许你一生之水

“楚墨哥，手续都办好了？”钟小可的问话适时地唤回了楚墨的失神。
    “办好了。”楚墨忙把办好的住院首页递给了值班的另一个护士。
    值班护士就抽出一个空病历夹子，将住院首页以及其他的一些病历副页、化验单粘贴页等一起夹在了病历夹子里递给了刚抽完血站起身来的苏尔，“苏医生，新病号是给你还是给夜班医生？”
    “先给我吧，”苏尔接过了病历夹子，转身对钟妈妈笑道，“阿姨，你跟我到医生办公室来吧。”
    走过楚墨身边时，她突然转向了另一侧的走廊，冲着刚才抽血的小护士喊了一声，“mm，抽好的血我给你放在标本盒里了。”
    这让本来打算和她打招呼的楚墨僵住了表情，刚刚咧开的嘴只好又悻悻然地闭上，装作只是打了个呵欠。
    “苏尔，这个的病历就交给你了。”值班的管医生正在低头写交班记录，见苏尔领着病人进来就冲她笑道。
    “管医生，现在可只有七点半不到。”苏尔白了他一眼，“如果没弄错的话，还不到你夜班下班的点吧？”
    “呵呵，”男医生停下笔赔笑道，“苏尔你这么能干，这点小事情一会儿就搞定了。”
    “算了，有和你磨牙的时间我就写完了。”苏尔叹口气坐在桌前，看到钟妈妈等人还都站着，忙笑着指指面前的座位道，“先坐下吧。怎么不好来的？”
    “在家里突然眼前一黑手脚无力，就摔倒了。”
    “多长时间好过来的？”
    “不到一分钟吧。”
    “有什么别的感觉吗？胸口疼不疼？”
    “现在还有点晕，再就是有点头疼。胸口倒是不疼。”
    “当时摔倒的时候自己知道吗？眼前黑了有多长时间？”
    “知道，就黑了有十几秒钟吧。”
    “血压呢？平时血压高不高？”
    “原来一直没有注意过，刚才在急诊上测的是一百七，一百二。”钟小可插话道，“是不是很高啊，医生？”
    苏尔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原来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得过什么病没有？”
    “原来身体还不错，没什么病。”
    “那家里人呢？有得过高血压的吗？”
    钟妈妈摇了摇头。
    “以前没有得过乙肝或是结核吧？有没有受过外伤或做过手术？输过血吗？有没有对食物或药物过敏的情况？……”
    又问了有十几分钟，苏尔才合上了病历夹子，冲着钟妈妈笑道，“阿姨，一会儿再让护士给你测一个血压。现在你先去床上躺好，我等一下过去给你查查体。”
    “医生，我妈到底得的是什么病？”钟小可沉不住气又问道。
    苏尔向上推了推金边眼镜，收起了微微的笑意，“我现在怀疑你妈妈可能只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不过还得等做些别的检查之后才能说。”
    “什么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钟小可鼓起勇气问道，“严重吗？”
    苏尔站起身来拍拍钟小可的肩头道，“别担心，这个病如果坚持服药，还是可以控制的。这也算是中老年人的常见病。当然，最好还是拍个CT或者磁共振排除一下其他疾病的可能。现在快带你妈妈去躺下休息。我先把医嘱下好。”说着，她起身要往另一侧的电脑走去。
    “苏医生，麻烦你多费心了。”楚墨突然拦在了苏尔的身前，脸上挂着些许的笑意。他向来是个闪光体，到哪里都是为人瞩目的中心。看到苏尔一直无视他的存在，不由很是不甘心。
    苏尔抬头看了看他，象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礼貌而疏离地笑笑，语气平和而稳重，“没什么麻烦的，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她的语气打消了楚墨心中的绮念，让他竟然涌出一丝失望的情绪。那双细长而明媚的眸子中没有他意料中的慌乱、惊诧，或是昨日那样勾人的魅惑，有的只是温和以及沉静如水。
    这绝对是个有着天才一般演技的女人，楚墨望着她坐在电脑前认真工作的侧影，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忙碌了一天之后，华灯初上，苏尔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电梯。电梯门刚要合上，有人突然喊道，“等一下。”
    苏尔闻声忙按了开门键，电梯门再次打开，楚墨高大的身躯挤了进来。
    “苏医生下班啦？”他熟稔地同苏尔打着招呼。
    “嗯。”苏尔点点头。
    看到苏尔的玫红色风衣和散落腰间的长发，楚墨讶异地张大了嘴巴，呆了片刻，他看看电梯里其他人，小声道，“苏医生今早上走的很匆忙呵。”
    苏尔不解地抬头看他，幽幽的黑瞳满是无辜的神情。
    “差点被撞到都不记得了，嗯？”楚墨提醒她道。
    苏尔愣了一下后突然冲楚墨笑了，笑得妖冶如同罂粟花一般。 “哦……”她故意地拖个长音笑道，“原来那辆横冲直撞的车是你开的呀。以后开车可要小心吆。若是撞到我也没什么，若是撞到什么病重病危的人，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喽。”
    楚墨没想到她竟然反咬一口说自己开车不小心，不由便惊讶地瞪了苏尔一眼，心里暗暗道，昨天晚上的那个妖精再次现身了。面前的这个女人不但是个天才演员，还是一条美女蛇。
    心中虽然这样想着，脸上却挂起一个诚恳无害的笑容，“苏医生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说着，电梯已到底层。苏尔迈出电梯，回头冲楚墨妩媚一笑，“好啊，既然你这么好心，那就敬谢不敏了。另外，”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瞅了楚墨一眼道，“下班时间，叫我苏尔就可以了。”
    楚墨把自己的车停在苏尔面前。摇下车窗，他试图在她笑微微的眼眸中找出些不同的神色。可惜结果却令他失望：苏尔望向自己这辆车的眼神，就象看着路边招手即停的的士没什么两样。
    看着她绕到副驾驶座那边坐了进来，楚墨笑道，“去哪里？”
    “嗯……”苏尔沉吟片刻，楚墨知道这个女子心中定然早已有了主意，现在不过是顾作沉吟吊自己的胃口罢了，于是也不吭声，只是饶有兴趣地望着她。突见她明眸一闪，轻声笑道，“那送我去超市吧，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呢。”
    楚墨点点头，踩下油门，流线的车体便缓缓滑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苏尔将头靠在柔软的绒毛靠垫上，整个人竟莫名地放松了下来。不愧是名车，她在心里暗暗赞叹，开起来又快又稳，就连座椅都是不同寻常的舒服。
    快要到超市门前时，苏尔突然轻蹙眉头低声笑道，“呀，要买好些东西呢。这里离家又远，让你送到这儿可还真是失策呢？”
    听到这话，楚墨心中打了个突儿，果然是个狡猾的女人。
    “我当然是要送佛送到西喽，我们先去停下车。”即使心中腹诽，表面上还是要将绅士风度做足。
    苏尔歪头看着他英俊的侧影，嘴边噙了一丝俏皮而得意的笑。
    回到自己家中已经是晚上九点，楚墨踢掉脚上累人的皮鞋，整个人躺进了柔软的大沙发，四仰八叉，非常之没有风度。仰面躺在沙发上，他回想着在超市里陪在苏尔身边，为她拎篮子，看她为了选一盒酸奶而犹疑不决。自己竟然有那样的耐心，陪她整整逛了两个小时？记忆中上一次陪女人买东西又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了呢？楚墨一边回想着，一边不由佩服起自己来了。
    第二天一早，楚墨早早地起床，买好了早饭给住院的钟妈妈和留下陪护的钟小可送去。八点钟查房，七点四十的时候护工开始往外赶多余的陪人。楚墨与钟小可及钟妈妈告别后离开了病房。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他忍不住往里瞟了一眼。可惜里边空荡荡的，没有他期望的那个身影。
    刚出神经内科病房，苏尔纤丽的身影就迎面跳入了他的眼中。他咧开嘴冲着苏尔笑道：“苏医生，早啊！”
    苏尔只是微微向他颔首示意，脸上是职业化的笑容，抬腕示意她快要迟到后就一言不发地与楚墨擦肩而过。
    楚墨望着她玫红色的身影消失于值班医生休息室——想必她就是在那里换上白大褂，盘起那一头飘逸的长发吧。自己对这个奇特的女医生的关心似乎比对钟妈妈病情的关心还要多，意识到这一点后，楚墨不由心中一阵愧疚。或许我对她只是好奇而已，楚墨拼命为自己找着借口，然后便由电梯下到底楼大厅。
    “嗨，好巧！”迎面过来一个女子，她笑着与楚墨打招呼。
    楚墨抬头去看，面前站着一个时髦的都市女郎。寒冷的天气里，她穿着长靴短裙，披一件雍容的皮草披肩。脸上化着精致的容妆，眼线和唇线都被细细地描绘过，涂过唇彩的红唇显得晶莹剔透，甚至是，可口。
    “不记得我啦？”女子又向前走了一步，甜媚的香水味道就丝丝地钻入楚墨的鼻子，撩拨着他的神经。
    “你是……”楚墨迟疑着，尽力在大脑中搜索关于面前这个女子的一切信息。
    “我是苏尔的朋友麦瑶啊。”女子倒是毫不尴尬，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笑道，“昨晚我们见过一面的。”
    “哦……”楚墨记起来了，昨晚送苏尔到楼下的时候的确有个女子在接了苏尔的电话后下来帮她拿东西。他展开一抹微笑对女子道，“苏医生刚刚上去了。”
    “我知道，”麦瑶点点头，笑容魅惑更胜于夜间的苏尔，“我们两个一起来的，只不过苏尔急着上去查房，所以我自己去泊车了。好了，不多说了，我上去找她，Bye！”
    楚墨微微点头，径自出了大厅。
    苏尔随着主任医师查过了病人，把医嘱处理好交待给护士，之后就去休息室找等在那里的麦瑶。
    “走吧。”苏尔推开门喊麦瑶出来。
    麦瑶站起身来，一向自信满满的脸上滑过一丝犹豫之色，她愣在原地迟疑道，“苏尔，你说，会不会真的有事？”
    “我怎么知道？”苏尔丢给她一个白眼，抱怨道，“早就告诉过你要小心，谁叫你不听？”
    “我也不想的嘛，”麦瑶向前走了几步，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拉着苏尔的胳膊撒娇道，“苏尔，人家也没有办法的嘛。”
    “行啦，走吧，不要罗嗦了。”苏尔甩开她的胳膊，她才不要做那个愚蠢的农夫。
    昨天闲聊的时候，麦瑶讲到自己的月经已经推迟了十多天。许是职业习惯，苏尔反射性地想到她会不会是怀孕了，于是今天就带麦瑶到妇产科找了个同事，开了妊娠试验的化验单。等去拿结果时，麦瑶伸手去接化验室窗口递出来的那张薄纸。她涂着宝石蓝色指甲油的手指似乎微微抖了几下，随后就一把抓过化验单放在了自己眼下。苏尔看她接过化验单来就凑过头去看，赫然盖着一个鲜红色的章：“阳性”。
    “哎哟，果然被你说中了耶，你这个乌鸦嘴！”麦瑶露出一个毫不在乎的笑容，叠起那张化验单，随意塞到随身带着的坤包中。
    看到她这样子苏尔反倒有些不忍了，她轻轻把手搭在麦瑶的肩上，轻声道，“麦瑶，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打掉算了。”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接着就要拿火机。虽然仍是笑着，但脸色却变得苍白。
    苏尔按住了她的手，“这里是医院，禁止吸烟的。嗯……”她轻咳一声看着麦瑶道，“而且你现在这样，吸烟对孩子不好。”
    麦瑶抬眼看了看苏尔，眼中桀傲的光闪了几下，终而还是放弃了吸烟。
    “孩子的爸爸……”苏尔犹豫着开口问道。
    “不管是谁了，反正我不打算要的。”麦瑶打断了苏尔的话。
    “你先回去工作吧，不耽误你了。”麦瑶拨开苏尔的手，转身就走。
    苏尔小跑几步追上她道，“等我一下，我请假送你回去吧？”
    “不用，”麦瑶摇了摇头，咧开嘴笑道，“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担心我什么呀？快回去工作好了。后天你休息吧？陪我来做人流就行了。”
    苏尔点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站在原地目送麦瑶离去。
    麦瑶是一间医疗器材公司的医药代表，这在医院里是仅此于医务人员和病人的第三大常见人群。甚至在有些门诊上，一天之内去拜访的医药代表甚至会比病人还多。她们每天不厌其烦地给每一位医生送当日的报纸；送开处方用的兰黑色水笔；送给急症科医生看瞳孔用的笔式手电筒；送给心内科医生高档的听诊器；送给妇产科医生计算孕期用的转盘；送给神经科医生最新式的叩诊锤；甚至忙的时候会帮着医生开化验单……
    因为麦瑶的天生丽质又八面玲珑，所以专门负责公关工作。她作为高层的医药代表，自然不用去做以上杂活。但却会时不时地去门诊或病房探望各个有处方权的医生，请他们喝茶吃饭，甚至，可以提供更进一步的服务……当然，前提是那个医生非常有利用价值。一般的医生，只要派属下送些小礼品，以及及时送上他们应得的回扣就ok了。因此麦瑶和苏尔医院里某些科室医生的关系比苏尔这个本院医生还要近很多。
    苏尔是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与麦瑶认识的。
    一年多前的一天，麦瑶到明扬的诊室拜访，并打算请他吃晚饭。刚好苏尔打电话给明扬邀他吃饭，所以就改成了麦瑶请明扬和苏尔两个人吃饭。
    饭桌上，苏尔讲到自己要换一个房子住，麦瑶就告诉苏尔说她看中了一户公寓，提议苏尔与她合租。苏尔当时以为她只是客套，并没有在意，但麦瑶竟然第二天主动又打电话给她，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去看看那处房子。一看之下苏尔便喜欢上了那个地方，毕竟象温易居这种地角好，物业管理好，收费又还算合理的地方并不多见。于是两个人就开始了她们的“同居”生活。明扬知道此事后，曾经提醒过苏尔说她的做法不甚妥当。但苏尔却只是微笑着回敬道，“我是内科医生，麦瑶她公司的器械可只有你们外科医生才用的到。而且，我们的房租各付一半，所以不会有什么不纯洁的关系的。”
    回到病房，苏尔刚刚给一个新病人写完住院记录，手机就在口袋里响了起来。
    “喂，你好。”她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些许早上麦瑶带来的滞闷。
    “是我，”明扬含笑的声音响起，“忙着吗？”
    “还好，”苏尔应着，“学长怎么又想到打给我了？”
    “我后天就要回去了。”
    “嗯。”苏尔应着，故意装作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你……”明扬拖了个长音，似乎兴致不错的样子，“不去机场接我？”
    “后天有事呢。”苏尔站起身来走出办公室，边讲电话边往外走去，“你几点的航班？”
    “下午四点。”明扬以退为进道，“你要是没空就算了。”
    他的口气让苏尔心中很不舒服，仿佛是吃定了她一定会去一样。心中虽然不满，可她还是只暗暗叹了口气，开口时声音已经是带着笑意的温柔，“看看吧，既然是下午，我应该可以赶过去。”
    明扬满意地与苏尔道了再见，苏尔气呼呼地合上手机，一把丢在白大褂口袋里。苏尔，你这个软骨头，她暗骂了自己一句。然而，脸上又浮起了一丝笑意——
    他，后天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