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咖啡店之歌

第65章


马蒂的四周,马蒂的眼中,只有无边辽阔的天空。 
  耶稣盘正了双腿,进入了山巅上的冥想。马蒂跟着他端坐起来,闭上双眼,吸一口山顶上的狂风,也进入了自己的心灵。 
  从一切杂念中放松,坐在世界的顶端,马蒂将自己溶化在风中。 
  于是她进入了一个无边之境,无声,无息,无色,无臭,无空气,无重力,只剩下最后一缕呼吸,维系她的人的思维,人的生命。 
  在冥想中,她的意识不断扩大,扩大,扩大到弥漫充满了整个宇宙。她与宇宙等大,于她之外别无一物,连别无一物的概念也没有。于是不再因为找不到方向而彷徨,因为所有的方向都在她之内,自己就是一切的边境,所以不再有流浪。 
  她和她的宇宙又急遽缩小,缩小到一切生成物最根本的基质,缩小到存于光的缝隙之间的黑暗中的粒子。这微小的基质不包含任何东西,却组成所有的东西。巨观它,是一个宇宙,微观它,是介于有和无之间的一个概念,一个振动,一个微笑,一声叹息。 
  从山下一步步登高走来,在爬上山顶之前,远望海天的马蒂陷入了最深的迷惘。生命,来自虚无,终于虚无,那么中间的这一遭人生,有什么意义? 
  坐在山顶的狂风中,精神穿梭于宇宙空幻之间,马蒂有了全新的体会。 
  因为人的虚无,和神的虚无不同。马蒂不属于任何一个宗教,她把体会中最根本的意识就叫做神。人的虚无就是虚无一物,而神的虚无,是一切冲突,一切翻腾之后的一切抵消,一切弥补。因为平衡了,圆满了,宁静了,所以虚无。 
  从混沌之初的地球中,电光石火里产生了生命的原始体;从水族衍生到陆地上的鸟兽虫鱼,到了人类的诞生,社会的组成,文明的累积。这亿万年的进化过程,炼铸出一颗现代人的心,用文明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来解释现象,来抱怨世界的衰败,来不耐烦人生的压力。就为了这一颗躁动的心,人生有意义。   
  《伤心咖啡店之歌》41(9)   
  因为人来的地方虚无,人要去的地方也虚无,所以中间的这段人生,是满溢人性冲突的、纷乱的过程。如果不是尽其可能地去体会人生中的一切,那么如何去融合、化解以得到神的虚无呢? 
  她所来自的城市,是一个令她厌烦的地方。在那里,因为拥挤,每个人都尽其可能地压迫别人以得到自己的空间,这种人生她觉得没意义,这种人生她觉得不自由,所以马蒂逃离,来到马达加斯加,想要寻找另一种答案。 
  山顶上的马蒂领悟了,生命的意义不在追寻答案,答案只是另一个答案的问题,生命在于去体会与经历,不管生活在哪里。繁华大都会如台北,人们活在人口爆炸资讯爆炸淘金梦爆炸的痛苦与痛快中,这是台北的滋味,这是台北人的课题。也有活在荆棘林丛中的安坦德罗人,他们的生命舒缓迟滞,享有接近动物的自由,却又限制于缺乏文明的困苦生活,这是旷野中游牧的滋味,这是他们的课题。 
  选哪一种生活都好,马蒂体会了。哪一种生活都有它必须经历的路途,即使从一切生活方式中逃离,像浪游的耶稣,他还是在经历;经历过了,收进自己的意识里,又朝圆满接近了一步。有的人走得快,在他的一生中经历了许多人所不能体会,有的人走得慢,有的人原地踏步,有的人走了回头路,有的人如行尸走肉,不思索,不体会,但这一切都是经历。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因为这样,所以死亡也有死亡的意义,死亡是人生中另一种经历,人把它视为悲伤。在朝向神的虚无之路上,这种悲伤只是心灵被练得晶莹剔透之前的、自力撕扯出的裂隙。马蒂想到了村子之死还有耶稣的无动于衷,她开始渐渐地、渐渐地接近耶稣的内心了。 
  马蒂在强光中睁开了双眼,山风凛冽;她抬头,望见无边开阔的天空。 
  这一个抬头,好像花了马蒂三十年之久。 
  从遥远的冥想神游中回来,时间却仿佛才经过一瞬,因为远方的夕阳还以同样的角度,扫射过来金色的光芒,满天都是金块一样的返照。耶稣与她对坐着,正望着她。夕阳从耶稣的瞳孔中反射出金色的光束,映入马蒂的双眼。从认识耶稣以来,这是他第三次对视马蒂的眼睛。 
  天突然全黑了。 
  山顶上空间太小,马蒂偎着耶稣,两人并列躺在灌木丛下,进入了梦乡。 
  山风越来越猛,马蒂在黑暗中起身将她的毛毯分盖在耶稣身上。睡在耶稣身边,她觉得很温暖。 
  夜里浓云低垂,掩盖住了马蒂和耶稣。云厚得像河,又腾挪伸展像一只手,穿过马蒂,穿过耶稣,穿过耶稣的褡裢,风把褡裢打开了,露出里面的小陶瓷,狂风撕扯着小陶瓷上的封纸,浓云被灌木岔开,像一只手摩挲过小陶瓷,发出咻咻的声音。 
  黑得像死亡一样的夜,看不到星星的夜。黎明还远在地球的另一方。   
  《伤心咖啡店之歌》42   
  小叶从行军床上跳起来,看见天空的一片微光,夜已经过去了。她听到海安床上传来的动静,所以就来到他的床头。她看见海安艰难地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痉挛似的弹动,好像挣扎着要抓住什么。 
  小叶握住海安的手。海安从梦中惊醒。 
  长达五十九天的昏迷,终止于一个梦,海安从这个梦里醒来,他所看见的第一个景象,就是小叶的眼睛。 
  小叶从床头上俯低下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海安。 
  夜方尽,窗外明晦交际。 
  “天亮了吗?”海安问,他的声音非常沙哑。 
  小叶并没有回答,她的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眼泪悄悄滑落小叶的脸颊。   
  《伤心咖啡店之歌》43   
  海安转醒的消息惊动了整个医院,一整个星期,许多与这病历无关的医生都闻讯而来,以充满科学研究的精神加入各种评估讨论。吉儿素园小梅带来了各种补品,她们从主治大夫那里得知,海安在心智和体能上复原的速度可以说是奇迹。大家都高兴极了,围绕在海安的榻旁流连不去,都争着告诉他这些日子来的经过。 
  海安的特等病房热闹得像是喜庆节日。 
  自从第三天下床,试着站立行走以后,海安再也不愿留在病床上了,一整天小叶推着轮椅,紧跟在海安身旁,随时要他坐下休息。这努力常常失败,海安的精力正在迅速恢复,他很快便拒绝再坐轮椅。 
  护士们也常常借着若有似无的理由,到这病房里走动。看到海安精神良好,她们甚至坐下来聊天了,病房里洋溢着欢笑声,好似病痛远离了这医院。虽然开刀及久卧之后的影响犹在,海安常有体力不济的时候,但是他大多隐忍不表现疲态,大家只看到海安比以前更加爽朗了。他从病房里打出大量的电话,遥控整顿他荒废已久的股票投资,又神采奕奕地和小叶讨论伤心咖啡店重新开张的事项。 
  海安和吉儿长篇大论。海安当面吃下小梅为他做的整锅炖鸡。海安帮素园拟了一个股票投资计划。 
  只有在夜阑人静,连小叶也回去的时候,海安的病房才恢复了寂静。 
  一个点滴瓶陪伴着海安,他静卧在床上,无法入睡。自从车祸后的长眠之中醒来,他就陷于无法入眠的状况。 
  这几天,海安总是没有来由地回想了很多事情。他常常想起海宁,还想起了一件几乎不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事。 
  那是奇怪的一天,家里充满了客人。那时的家在美国,海安才半岁大,他趴躺在漆成白色和蓝色相间的婴儿床中。 
  特制的双倍大婴儿床,床上有双份的枕头,两床小被子,床头吊着两个彩色旋转风球。 
  只有小海安一人躺在婴儿床中。大人在婴儿床外面走动,好多人。他们急促的讨论声不时偏高了,爸爸以一个轻轻的嘘声压制了嘈杂。“不要吵,海安睡着。”爸爸说。 
  他们以为小海安睡了,他们以为小海安听不懂这些讨论,但是小海安听得懂,他尤其注意妈妈的声音。 
  妈妈一直坚持着。她与所有的人意见相左。 
  “不要西洋的东西,你们听我说,海宁是个中国孩子,我要给他中国的方式。”妈妈说,她一直重复这句话。 
  小海安从婴儿床的缝隙中望出去,看见大人们围绕在餐桌前。餐桌上,是一个小小的骨灰罐,咖啡色的陶制小瓷,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火葬以后,”妈妈用英语向小海安的爷爷奶奶解释,“骨灰装在这里面。” 
  “梅姬,”爷爷叫着妈妈的英文小名,他说,“你总不能永远把骨灰带在身边吧?” 
  “不带在身边。骨灰罐要供奉在庙里,中国的寺庙。”妈妈说,她盯视着爷爷的眼珠。每当妈妈打定主意的时候,她就是这个表情。 
  那是小海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了那个骨灰罐。之后的三十年,海安完全没有再想起这个陶制骨灰罐,还有海宁的中国式葬礼。 
  一直到他旅行于马达加斯加,遇见了耶稣,第一次见到了他随身带的陶瓷时,海安忽然有一个感觉,他再也离不开耶稣了。 
  但是耶稣并不需要他。 
  连续三次固执的跟随,海安终于都心碎地回到台北。 
  在昏迷长梦中的海安,再次看到哥哥海宁,长大了,三十岁,和他一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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