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信回了河州,山高水远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经过。
反正王刺史八月就上了请罪折回长安述职,被李二一通好训,也不知道最后求了哪里的,什么样的人情,终是车架压着大爷,回山东去了。并没有再放回长安的话,宫里的消息说是就在山东落斩,给死人全个尸骨魂魄,好投胎。
这都是无中生有的场面话,大爷给刺史的小姐去看病,姜家上下好一番活动。
劫囚是做不得的,只能找个替死鬼去给大爷换生路,可陛下刚得了天下,按规矩正是大赦牢里的死囚,前隋不管因为什么事情都把人放了出来,一时间牢里空空荡荡,去哪里找个和大爷身形相仿的死囚?
姜图南在山东大牢里好一番打点,近乎倾殁了家产,才找到一个差不多高的。
说来也巧,前一天去问,没有,后一天问,却是有了,牢头要价奇高,仔细打听才说同样是长安压来的犯人。
可这人好古怪,没有背景钱财家眷,就连名姓也没有,仿佛生下来就是给大爷做替死鬼的。
事从权急只此一人,顾不得其他,趁着大爷深夜被接到刺史府的路上,偷偷的把人换了。
牢头的手很厉害,大爷刚被放往乡下,一根麻绳就勒死了那替死鬼,又一把火油倒在人身上,烧的面目全非。
往上报,只说是牢里的油草走了水,偏偏烧死了姜远游。
李二根本听不到这种消息,这事结到杜如晦的手里,一张大印盖下来,暂时就算翻了篇。
...............
姜慕白瞄了一眼父亲的手信,撇嘴和姜鱼还有佳人小丫头玩去了。
长安城里的马越来越多,两个孩子都很喜欢去看那些域外来的高靴蛮子,胡须扎辫,牵着马,意气风发的向唐人兜售。
马政是高祖定下的,李二正将国策光大以后好给自己贴金,三千缴获加上三千前隋的遗落。
长安城现在不是一般的热闹。
姜慕白用古丝绸路上送来的冰糖和红果山楂煮了,在街上招摇过市。
简单地说就是个弄潮儿,宋朝才有的玩意儿被他这么一鼓捣,满大街的小子丫头都馋的牙痒痒。
两个没出息的一个背着他,一个眼睛净往身后仆人提着的红果框里偷瞄。
”吃多了当心烂掉你的牙。“
佳人也不恼,眨着眼睛别过头,看向姜鱼背上的姜慕白。
”会烂牙吗?“
”算了,反正你会换牙。“
姜慕白稚声稚气的回了一句,趴在姜鱼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是去抚济院搞慈善的日子,前些时日修了人家的屋子,换了自家的照顾。那三个老太婆还放在院里养着,虽然她们吃了不少上面下来的扣子,可也就糊嘴,实在算不上什么过错。
城卫司巴不得有这么个大头撑着八十几号没用的人吃饭,又承了皇上天恩,干脆整个把这院交给姜氏草堂养着,每个月照例去找户部的侍郎要钱,除此以外概不过问。这对姜慕白来说更加是个好消息,万一哪天李二问起来,头顶还有个锅盖盖着,黑灰落不到头上。
院里的姑娘小子们大多都是没了亲人的,成长可不能算生活,这过程实在艰难了些。
姜慕白也没什么废话,默默把红果子淋了糖,分给众人。小子们怕怕的,还是排队领了果子。他专门请了东南巷的织娘在这里教女孩子刺绣不用再去街上游荡,男孩子则习练百艺,凡是有兴趣有天赋的,想学什么就请什么教头,一时间也在长安城里养活了不少人。
凡是随大流的都活得好好的,陛下的光辉正如大星升起,冉冉照耀一个全新的长安,过去的污秽都会随着人肚子饱食而渐渐被平灭在基因深处。和这些孩子们的交谈很有趣,姜八一个一个的问,有什么要求有什么问题,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最后那条也许才是重点,姜慕白如同挠着纸窗的老鼠,那些见不得人的在这些最底层的孩子们身上会清清楚楚的被放大,仔仔细细的展示给所有人看。他不是唐人,但他知道有人的地方总是如此。
乞丐们会捉小孩子去砍断手脚放在城门洞子里乞讨,反正这些孩子就是廉价的白纸,有着各种各样的用途。身为医家本不该这样用事,但姜慕白唯一一件做错了的,就是他带着那不符合时代的记忆,去拿捏这座长安城的痛脚。
大爷的事让他深深觉得无力,恐惧迫使他想要力量,不是这些孩子们,而是人本身存在的恶性。
但凡落到底层一无所有却又活着的人,心地都是无比善良的。
反过来说,明光下的善良或许是因为恐惧,将自己的所有奉献给他,以换取一点存在的价值。
这种恶论在很长一段时间影响过姜慕白的心,直到他看完这世间的恶,同样被人剥的干干净净以后,他明白了,纯以恶示人的是蠢人,全以善救人的也是蠢人。世上从来没有善恶,独善其身救能救之人,就是最大的善。
他很厌烦那些解放以后仍然阶级固化的乡党,那些懒汉在自卑和脆弱里浑噩一生,没有面对任何新兴事物的勇气。
但仅仅只是厌烦,毕竟这些传统似乎从唐朝就开始了。
眼前的这些孩子们,长大了要么从兵要么从农,他们在思想上都不能算独立的人,这是社会性的由来,但同样抹杀人性。一旦他们中间有一个觉醒,明白了社会的架构并有自信站在金字塔的尖端时,他就会成为新的塔,剩下的人依然只是浑噩的依附者。
姜慕白目前就在应用这种架构,挑选强壮聪明的孩子作为管理者,百艺统一于思想,灌输他们人是什么,天道又是什么。
子曰诗云的东西每个人都会,每个人都要背,但每个人都要知道它的由来,它真正的作用,以及在我们有价值的当下为什么要忠于它,以及理想和现实。
这是社会主义的做法,大吼一声,历史的车轮辗过来啦,然后再痛痛快快的让你开开心心的接受碾压。
这不是欺骗,所以就少了很多封建结构里的人情世故,各有所用各有所长,能帮他们找回一点身为人的尊严。忠于理想而不是天道皇权,同样能建设一批新的....邪教组织,起码对现世,对李二来说是这样。
这些事情没有十年的循序渐进做不来,但控制人的手段这个世界太多了。
给这些孩子们真正的安慰,让他们意识到他们永远是一体的,这个团体就会抱团去做一件事情,当他们逐渐成长欲望开始孵化,不要去压制他们,满足他们的欲望并赋予这些欲望能用来做什么的..理想,就是姜慕白目前的计划。
他太小了,和这些孩子们一样,都需要身体和心灵上的成长。
姜八终于问到了他想听的消息,城南洞口有一个专门抓外来小孩的乞丐组织,这些人行动隐秘并不集会,生存将那些乞丐聚集到一起,但他们的获得量却远远超过了生存所需。
一个月抓了六十多个孩子,这显然是没有必要也销售不动的。
姜八犹豫着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姜慕白,他知道表少爷的神奇,但这种事未免也.....
姜慕白什么都没说,自己问了一个叫狗儿的女孩,从她嘴里得知他有八个朋友都消失在了城南洞口,至于更多的,也许能在那些难民的嘴里得到消息。
让人一个开口说他不愿说东西很不容易,城东的难民没有多少,多半都是些被雇佣恢复城建的汉子。
要去和这样的人接触,姜慕白眼睛看了看姜八,终于还是闭上嘴,暂时没有说话。
回家的路上埋着脑袋有些低沉,姜鱼和佳人都不敢怎么招惹他,默默咬着果子,被姜八牵着往家里走。
............
回到家,母亲正在收拾东西,院里的七八个丫鬟低垂着脸,一片阴云。
问了管家才知道母亲大人正准备裁员节俭用度,再问才知道河州本家事情不断,不知道为什么,七房的七叔闹着要分家,姜图南当然不肯,但表叔在家里打砸抢烧欺负下人,连着家里的老人都赶走了七八个,父亲迫于无奈只得分家,好好的草堂也被他分了大股,被他换了银钱,引来些不三不四的狼狗。
那些人姜图南知道是刺史府指使的,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太爷尸骨未寒,老七闹着要分家,任由你什么家当,家人不和也得被人家啃下一块肉来。那些人拿了管事的权力,就是在草堂里头捣乱,今天不是药材有问题,就是明天账上的银钱少了。父亲只是个医家,账面上管事的老人又被老七欺负走三个,左补右漏,实在没有精力和能耐。
正在这倒霉的档口,河州本家草堂的对面,却又新开了一家药房。
原来刺史府的人知道姜家大爷被人掉了包,刺史大人废了好大劲这事才结到杜如晦手里,可到底又得罪了他。
新仇旧恨加起来,刺史大人狠心要和草堂对着干了。
母亲得了河州的消息,暗道这事又要糟糕,干脆在柳院准备裁人,开始精打细算的过日子,为相公来长安做准备。
可没了家里的钱银到底入不敷出,姜南氏留了几个心腹下人,也管不得那些后招进来的帮佣,闭上柳院的门算账想辙。姜慕白眼见这事情没完没了了,心里也是烦躁,就算有三叔周济,自家也不能总没本事。
心里下了决定,无论如何,明天得去长安草堂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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