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似海

第5章


 
子萱看著月儿故作镇静的认真样,觉得好可爱,就起心逗逗他,装出生气的样子来:“好嘛,还是觉得我是外人,没有你的亲表哥亲,能给他看,不能给我看,那,算了!” 
月儿有点急了,脱口辩白道:“没有,表哥也没看过!”话一出口就明白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脸更红了。 
子萱笑了起来:“哈哈!健云没看过,就是说有了。” 
月儿不知怎麽回答才好,窘得手足无措。 
正在这时,从小径那边小娥匆匆地走了过来。月儿见她来,马上站起身,好象很生气的样子:“你野到那儿去了,拿个手绢拿了这麽久?” 
小娥忙说:“正好遇见大奶奶,问小姐干什麽呢,我说在花园看书,大奶奶又问起最近几天小姐的起居,我在那儿回大奶奶的话,才耽搁了。” 
月儿听了,才罢了。又慢慢坐下了,却偷偷地瞟了子萱一眼。子萱看著月儿假装生气叉开刚才的话头,觉得十分有趣,就还装出不高兴的样子,也不说话。月儿好象也不知说什麽好,大家就僵著了。 
还是小娥先说话了:“大奶奶说,天晚了凉,让小姐别在石头上坐太久。” 
月儿听了这话就说:“是不早了,回去歇歇就该吃饭了。”说著话又站起身,接著转向子萱说:“秦大哥一起走吗?” 
子萱故意很庄重的说:“还是大小姐先走吧,我再呆一会儿。” 
月儿看他一脸正气,以为他真的生了气,当著小娥的面又不好说什麽,只得说:“那,我们先走一步了。” 
子萱道:“请吧。” 
小娥收拾起坐毯,月儿又和子萱行了礼,才往园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子萱一眼。子萱见他回头立刻又绷起了脸,月儿见他这样,嘴一抿,有些委屈的样子,回头径直往前走。子萱看见月儿走远的背影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初夏的夕阳照在身上暖暖的。 
(四)锦瑟年华谁与度 
到晚上上灯以後,子萱一个人在屋里书桌前坐著,对著窗外的初升的一!上弦月,呆呆的想著白天的事。这时伺候他的小丫头筝儿进来了。 
“大小姐房里的小玉来了,说是大小姐让她送东西来的。” 
子萱听了一楞,月儿怎麽会给自己送东西来,又有什麽可送的呢?等回过神来忙说:“快请。” 
不多时小玉跟著筝儿走了进来,手里拿著本书。站到子萱面前,小玉说:“这是大小姐借秦少爷的书,大小姐说看完了让我给秦少爷送来。” 
子萱接过来一看,正是那本《拓霜集》,心中有些疑惑,但又不能说出,只说:“烦劳你了,坐一坐,吃口茶吧。” 
小玉忙谢道:“不用了,小姐还等我回话呢。” 
“回去替我给小姐带好,让他好好休息。” 
小玉答应著,告辞出去,子萱让筝儿送送。 
两人出去以後,子萱忙拿起书来翻看,翻了几页就发现里面夹著张纸笺。展开来一看,上面写道: 
踏雪寻梅 
  是哪一朝 
   哪一代的风流 
今夕何夕 
  又过了几回回 
      离乱干戈 
江南  犹在雨中 
        独自 
吟唱采莲女的清秀 
那脉脉流水  不忘叮咛 
           莫愁 
             莫愁 
  柳絮年年去 
  落红年年留 
是等待湘云的吟咏 
是为了黛玉来收拾 
都只在一卷旧书里 
  把春光苦捱成秋 
古渡自名桃叶 
桃花又上了哪一个少女的鬓头 
一千年又是一千年 
  说不完的唐宋 
  唱不尽的商周 
是从什麽时候 
便留下这永远有人上演的 
  儿女情仇 
子萱与月儿单独相处的机会多了,他越来越经常地带些新书、杂志给他看,慢慢的他也开始能感觉出月儿隐藏起来的喜悦。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有些飘飘然的成就感,似乎今天自己能给小小的月儿带来欢乐,就说明总有一天自己也能给天下所有人带来欢乐。 
两人都没提过那天夜里的事。子萱有时甚至想,那天是不是自己喝多了,看见的幻象。可那面容体态又真真是月儿,自己那时还没见过他,怎麽会想象得如此真切。在往下,他会胡乱想到,该不是自己在梦中见了月儿的灵魂,想著又骂自己,怎麽会相信这些不科学的东西,但是还是禁不住要想,是不是冥冥中有个力量,安排他们在灵魂的世界里先见上这麽一面。 
这天学校贴出海报,丛钧崭要在礼堂讲演。子萱一直想好好安排个计划,带月儿走到外面去,多接触接触外面的世界。於是他决定一定要利用这个机会,想办法带月儿去听讲演。 
到沈府这麽久,子萱也把沈家上下的情形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了。他知道沈怀远和宋雪晴其实并不想把月儿关在家里。只是老太太怕月儿自己出去有闪失。但老太太对月儿又是宠爱有加。如果月儿真自己提出来要去听讲演,而自己和健云又保证好好照顾他,说不定老太太也会准的。於是他想先和月儿说好了,再去和老太太说。 
子萱从学校出来,一路走,一路想著:慢慢的让月儿多去学校,多接触同龄人,他就会从封闭的世界中走出来,到合适的时候,还可以让他插班上学,月儿那麽聪明,一定很快就能跟上学业,到那时他自然就会把装扮改过来。这样他就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 
回来沈府,子萱兴冲冲的赶到月儿房里。一进门,刚想叫月儿,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楞在了那里。 
月儿屋里一片宁静,阳光透过纱窗撒在案头和地上。月儿正坐在窗前的日头影里,仔仔细细的绣著个香囊。 
月儿抬头,看见子萱进来,也没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只微微笑了笑,说了句:“秦大哥,你来了?” 
平日里,月儿这句“你来了”都会让子萱觉得十分温暖。因为月儿没有正式的和他见礼,正是说明不把他再当作“别人”了。 
可今天子萱却没有注意这些。他脱口而出地问道:“你怎麽还作女红?” 
月儿微微一征,然後微微一笑道:“因为我是女孩呀。” 
“可你不是!” 
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子萱似乎已觉不出作一个女孩的咒符在月儿身上的作用,月儿从不扭捏作态,也不故作柔弱娇气。渐渐的子萱连他穿著女孩衣服这个事实也有些视而不见了,只是当月儿穿了件漂亮的衣服而已。 
可是眼前的一切硬生生的把这个事实又抛到了自己面前,月儿确实屈从了那个压迫他的命运,中规中矩作起他的女孩来。子萱觉得自己有一种被出卖的愤怒。 
月儿也看出了子萱的恼恨,静了一会儿没说话,等他渐渐平静了,才幽幽的开口道:“这些都不由我说了算。” 
听了月儿的话,子萱急急的说:“月儿,你应该作你自己。” 
“我自己?我自己是谁?” 
“你自己首先是个男孩。” 
“如果那样,就没有我了。” 
“可那是迷信!” 
“也许吧,可我的一生都建立在这个迷信之上。” 
两人都沈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月儿才又开口说:“你可以把这一切都看成一个笑话,但它就是我生命的全部。 
大约在七八岁上,我开始觉得自己和妹妹还有身边的丫环不大一样。我一直感到困惑。到了十岁上,虽然没人告诉,我也知道了,自己其实更象健云表哥,还有姑妈家的文凯表哥,文熙表弟。 
後来妈妈告诉了我整个事情。於是我知道我的一生都是一个骗局,而且骗的是老天爷。有时我觉得老天爷不会那麽傻吧,就算我穿著女孩的衣服,难道他还看不出我不是吗。更多的时候,我觉得好累,因为我不知道这骗要骗到什麽时候。一辈子都作个骗子,真的很累的。” 
子萱感到一些迷惘。好一阵子以来,他已经很自信的以为自己完全了解了月儿,月儿的喜,月儿的愁,他都可以分享与分担。他甚至还在为月儿打算了走出这深宅大院的未来。但此刻,他又有些不自信,月儿所说的一切,他以前没有考虑过。他再次问自己,自己给月儿的一切,月儿真的喜欢吗? 
“我还记得那天妈妈告诉了我一切之後,我回到园子里,杏儿、菀儿和几个小丫环正在踢毽子。菀儿眼睛尖远远的就看见了我,她招手让我也一起过去玩。我站著不动,只是看。杏儿看见菀儿招手,也回头看见我,叫我:‘姐,快来呀,一起来玩。’我只是笑了笑,还是没有上前。 
几个小丫头正玩得起劲,也顾不上我。我就在一边看著。她们笑著、跳著。杏儿的黄裙、菀儿的粉裙、秀鹃和秀蕙的蓝裙,裙边飞起象一朵朵盛开的大花,夕阳中随风飘摆。一张张粉红的笑脸,正象一朵朵含苞欲放的花蕾。 
我知道我也在微微的笑著,但我的心中有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我第一次感到这一切都把我排除在外,自己虽然和她们在一起,却并不真的属於她们,而属於我的那朵花蕾,也许永远不会开放。” 
月儿的眼里有些潮湿,两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半天。终於顺著白晰的面颊滚落了下来。 
看著月儿流下泪来,子萱竟感到手足无措。 
他觉得十分奇怪,从听说月儿以来,一直以为月儿爱哭,也无数次设想了他哭时,自己该如何劝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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