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堂离珠

第24章


小姐请余大叔过去,商量怎么救老爷呢!” 
  余怀质悬起的心终于又放回肚里,跟着翠叶步出舱门。只见自己的船边已经停了另一条船,那船的气派却不是自己的这条能比。据他看来,就连为成羲和准备的座船自鼋号,也远远不及这条。 
  站在船舷边观察一下。此船吃水甚浅,轻飘飘的显然没载几人。三个在船尾掌船的都是老实巴交的船工,不像有武功的人。 
  他也知道现在龙堂镖局内已没有几个真正的镖师。再一看,船头立了个大汉,满脸威武,一见余怀质便拱手道:“大小姐有请,黄熊恭迎余庄主!”余怀质微微吃了一惊,原来这就是名震大江的黄熊和他的银蛟号! 
  看来连黄熊也倒了戈,龙堂镖局这回可算是死定了!余怀质一阵轻松,隔了船便亲热地唤了离珠一声。他当然不打算恭送离珠回府,这位大小姐无论是献给成羲和还是沈海峤,都是好大的一份人情。想到这里,余怀质再不迟疑,跟了翠叶,一步跨上银蛟号。 
  离珠的座舱虽然不大,布置得倒精致,一帘相隔,前面设了座椅,帘后应该是床铺。 
  一见余怀质,离珠的眼圈就红了起来:“余叔!”余怀质赶紧安慰大小姐,好话说了一箩筐,好容易才把详情问清楚。 
  前面的事离珠倒没掺假,郑执辔被宰、姚泊莽被扣……后面就是编故事了:她是黄船主冒着性命危险救下的,若不是银蛟号跑得快,早被老太太抓回去。离珠抓着手绢捂着嘴角直哭,说父亲这下更是凶险。说老太太追他们时放出话来,垂云庄若有一人胆敢跟着展叶门进犯龙堂,第一个便杀了姚泊莽,接着还要拿被扣的垂云庄众弟子开刀! 
  离珠坐在椅子里哭,翠叶站在旁边也哭,看来这俩丫头都受惊不小。离珠问余怀质带了多少人,翠叶抢着说刚刚问过师兄,三十多名男弟子全来了!余怀质恨得牙根痒痒,那帮弟子武功稀松,舌头倒长。 
  离珠继续哭道:“余叔,既然咱们的人都在一处,赶紧回去吧!黄船主已经答应先送我回家。” 
  余怀质心里飞快地算计着,让他送离珠回家,自然是万万不能,想了想对离珠道:“也好,只是不好总劳烦黄船主,他们还有大事要办,不如请珠儿移步到我们船上,我们自家人回去便是。”离珠只要上了他的船,便不怕她能逃出去。 
  翠叶尖着嗓子叫道:“不行!您那船挤成那样,哪儿有地方给小姐住?难道让小姐跟男弟子去挤不成?再说小姐这身您也见着了,这种时候受得起颠簸么?只有这银蛟号能坐!您那破船哪成?”余怀质心中暗怒,却依然耐着性子赔笑道:“家又不远,两三天工夫一会儿就到……” 
  离珠打断他:“黄船主是自家人,余叔何必见外?我现在只想早一天见到我娘!翠叶既说那船挤得厉害,余叔不妨带几个人搬过来,让其他人跟在后面。我们这就走吧。” 
  余怀质心中又是一突,真搬过来的话,只一个黄熊他就摆不平,于是吞吞吐吐道:“要走的话,我得向成大门主辞行行!”离珠不满道:“若是成大门主不肯怎么办?”余怀质道:“大小姐也明白,这次是展叶门挑头儿,八大派合兵,我怎敢自行其是!”离珠怒叫:“那我爹怎么办?” 
  话音未落,只听帘后有人一声冷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珠儿说的不假,我真是糊涂了!”说着布帘一挑,姚泊莽一步便踏了进来,手中赤血刀直指余怀质。 
  当天下午,姚泊莽便领着众弟子返回垂云庄。余怀质被封了穴道,五花大绑地捆在后舱。姚泊莽冷冷地对他说:“我不杀你,留着提醒我自己,我也跟你一样蠢过!”那些弟子们一见庄主回来,又说要领着大家回家,一片欢声。他们没有余怀质的心眼儿,只知道这两天挤在这小船上,人都挤成纸片儿了。 
  离珠却没有跟着回去。她推说身子乏经不得颠簸,想停了船好好歇息一晚。银蛟号轻快,一日之内定能追上父亲。 
  姚泊莽知道这女儿一肚儿的主意,劝也是白劝,如今留下来定是还想做些什么,虽想陪女儿一起,却又怕余怀质捣鬼,于是跟女儿千叮咛万嘱咐,最后也只好自己先去了。 
  此时在龙堂镖局门外的街上,贺九重带着人挨门挨户分送银两。只言是镖局不日有贵客到,到时恐叨扰四邻,请大家暂避一时,行个方便。话虽如此,流言早传得满城风雨,知道龙堂镖局惹上了极厉害的对头,不日将有一场恶战。码头边小船排了一长串,将逃离的人一船一船运离。 
  华氏坐在账房里,看到现银与银票都已所剩无己,便指点先生们将府中所藏的古玩字画作价分派给门下众人,命大家携带细软,尽数随船离开,并嘱咐驾船船工此去不必返回,有了这船,将来也好有一条生路。 
  门前,一行又一行的船工、下人向东家磕头辞别,哭声响成一片。沈望舒不时到门外替华氏给众人送行,别人都哀哀哭泣,他倒泰然自若,还笑道等事情一过,大家愿意回来的尽可以回来。 
  一时街上的店家找来,汇报说:“二少爷吩咐的铁钎和火油都已备齐。凑齐的各类小船、舢板共二十六只,干草共计一百担,还有两百根圆木,今日之内便能从川中运来。二少爷还要些什么?”沈望舒笑道:“不要了,等圆木到了,你们家也请暂避吧!” 
  忙到天黑,沈望舒来到花厅吃饭,却见厅上空空荡荡,这才记起连厨子都已打发走了,一抬脚想上外面的酒楼,又记起酒楼也已关门歇业。本想着自家遭难,不愿累及无辜,却不料这些人一走,自己竟连饭也吃不上了。 
  一时叶吟风走来,见平素熙熙攘攘的花厅一片冷清,只有沈望舒站在那里看着他苦笑。叶吟风不由愣住,中午的一顿他便没得吃,没想到到下午仍是如此,不由大为沮丧。 
  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叶吟风将手一挥,潇洒道:“我们去摘月楼吃!”沈望舒差点笑出声来:“摘月楼也歇了。”原来这两人都是饭来张口惯了,却不知米麦是打哪儿蹦进饭碗里去的。 
  叶吟风登时傻了,怨道:“谁让你把下人都放了?仇家还没打来,自己倒先饿死了!” 
  沈望舒笑道:“没人做饭也不至于饿死。那天方兄说过,随便找个田头刨俩地瓜也是一餐。” 
  不想叶吟风一听越发沮丧,苦了脸道:“刨什么刨,你认得地瓜么?” 
  沈望舒一愣,随即仰头笑起来:“说得是,我还真是百无一用呢!” 
  叶吟风仍不依不饶:“你才知道啊!能做事的都走了,剩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这几天怎么活?” 
  沈望舒哭笑不得:“叶兄说话直率,在下佩服得紧!” 
  叶吟风倒不稀罕他佩服不佩服,还在抱怨:“干嘛要慌着逃命,难道怕打不赢不成?”他搬起手指头一一数来,“你们家,老太太自不必说,是个狠角儿;黄船主棋下得差,功夫可不差;你老婆也是个狠角儿;方野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他最爱管闲事,手底下又够硬,少夫人有他帮着,这一去必能搅得翻江倒海;况且——” 
  沈望舒早听得渗出一脑门子冷汗,赶紧打断他:“这样的吉言我可不敢借,只求珠儿不要像你说的那样鲁莽!”他心中一阵后悔,早知便不让方野跟着了,说着伸手探入衣襟,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交到叶吟风手中,“这是最后的二百两银票,叶兄拿去,我家实在不能再留客了,还请尽早离开。” 
  叶吟风望着那张纸发呆:“这是二百两银子?你骗谁啊!”沈望舒也不知如何解释,一个连几两银子都认不清的人,让他认银票,着实是难为他了。 
  待将银票硬塞给叶吟风后,沈望舒陷入沉思。 
  他在想叶吟风刚才的话,一阵心惊肉跳。 
  离珠不会真的那样鲁莽吧?黄熊怎么也该拦着点!离珠嫁他将近一年,这一年来他想她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及她离开的这几日多。在几日之前,若有人问他老婆生的什么样子,他大概只会说,甚美,至于怎么个美法他却说不出。现在他却分明记得她以剑指着自己厉声质问的样子,他记得她紧蹙的眉、含泪的眼。在她之前,不少人都在怀疑他,却从没人像她那样狠狠地逼问他。他们大概都拿他当了病人,甚至当了废人,所以对他采取一种看似纵容实际却是不闻不问的放任态度。只有她全盘接受了他的现状,却拒绝接受他的逃避,要求他承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 
  他忽然忆起她的许多事。有一次在花园中,他听见里面几个镖师围着太夫人抱怨,无非是说他不该自降身价,替寻常商家跑码头。还说太夫人不能撒手让一个武功尽失的人主持大局。此时离珠走来,笑着问大家:“替寻常商家跑码头怎么了?都是凭力气吃饭,耍枪弄棒的难道就比掌舵摇橹的有身份?谁说没了武功就不能持家?朝廷的宰相也不会武功,人家还持国呢;山里的野猪力气大,一头撞倒一棵树,谁去请一只回来持家?再有人说二少爷的坏话,我可不依!” 
  那番话七分道理二三分娇蛮,直说得大家哄堂大笑,太夫人笑着说这丫头不害臊,只会护着丈夫。离珠扑哧一笑,脆声道:“我只求他能供我衣食无忧,却不知各位镖爷比我这小女子还难养呢!”镖师们讪笑着低了头,从此之后牢骚竟然少了很多。 
  原来,离珠竟是全镖局内唯一一个公开维护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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