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梅绾柳

第8章


魂魄杳杳冥冥地游走,便飘至杭州黄龙洞月老祠。只见两侧题有一副对联,蕊琚念道:“云出无心,谁放林间双鹤;月明有意,即思冢上孤梅。”念至“孤梅”二字时,蕊琚不禁忆起若璞。却是欲哭无泪,眼眸早已干枯。抬头望去,只见月老童颜鹤发,笑容可掬。忽然射出一束银白色光芒,蕊琚不觉往后退了几步。尊像现出月老之真容,正翻看一本姻缘簿子。普天下众儿女姓氏、匹配皆记载于此,滴水不漏。月老便从背兜里取出红绳,将有情人对号入座。蕊琚跪于红毡上,说道:“求仙人查点小女子姻缘,赤绳所系。”
月老听罢,不觉动了恻隐之心,说道:“姻缘眷属,自有定数。若天公不作美,恕小仙爱莫能助。”蕊琚叩头拜道:“谢仙人成全,小女子愿来世化作黄雀,衔环相报。”月老将簿子从开头看起,一页页不停地往后翻。直翻到九亿七万六千八百五十六卷上,方注明一金陵女子雪蕊琚。月老捋了捋银须,说道:“姑娘应嫁与一位蓬莱高士,桃源仙君。只可惜赤绳未及相系,孤冢却已一抔黄土。”蕊琚问道:“不知仙人所言为何人,可否道破先机?”月老笑道:“‘云出无心’一句,隐姓藏谜,姑娘须自行参悟才是。”蕊琚低下头来,悟道:“云出无心,梦里缘者姓云。”
月老听到“姓云”二字,惊道:“姑娘曾经身踏红尘,如今便是幽怨解脱。”一语刚了,只见洞侧飘来一位身着羽衣的书生。蕊琚起身望道,那人眉宇之间与若璞几分相似。那书生拱手一拜,含笑道:“在下姓云,名冰瑜。”蕊琚便欠身行礼,说道:“小女子姓雪,名蕊琚。”正在两人目光交汇刹那,月老捋着银须,说道:“缘分幸临,小仙便于簿上系上红绳。”冰瑜说道:“在下与姑娘之魂,有缘路经至此。”月老点化道:“哑谜有如断肠草,虽曾心灰意冷,却能春风吹又生。”冰瑜吟道:“云淡舒卷出岫空,梦魂绕烟似非朦。寄取云朵嘱雪怜,雪卿应逐片云踪。”
蕊琚早已会意,吟道:“雪影萍踪倩冰传,云梦翩缈迹未掩。情此相惜复何求?愿流润雨洒云端。”月老对冰瑜说道:“好一个‘云梦寄雪’,正是解谜还需系谜。” 又对蕊琚说道:“好一个‘雪云情愿’,正是诗病亦需诗药。”冰瑜与蕊琚皆跪于红毡上,齐声说道:“我等愿求来生转世,以结云雪之缘。”月老见状,转身说道:“此去须要三思,转世定受利刃穿心之痛,亦遭魂飞魄散之苦。”二人深情对望,皆莞尔而笑。冰瑜说道:“我魂断无怨。”蕊琚说道:“我魄碎不悔。”月老不禁感动落泪,回首说道:“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放下情执,修成正果。”
两人顿首一拜,便起身飘向忘川河畔。冰瑜与蕊琚执手共赴奈何桥,先后闭眼喝下孟婆汤。两人各自摘下一枝彼岸花,最后看了一眼三生石。冰瑜舀了一瓢忘川水,吟道:“忘川河畔饮忧泉。”蕊琚步韵吟道: “奈何桥前歌愁弦。”冰瑜将彼岸花插于蕊琚鬓上,吟道:“彼岸花处发诗梦。”蕊琚热泪洒于三生石上,吟道:“三生石上记泪缘。”两人吟罢,便决绝地投向轮回隧道之中,向着梦中的世外仙境而去。正是:将刀斫水水复连,挥刃割情情不断。月老望着无边冷深的隧道,不禁唏嘘不已,叹道:“一个是如花美眷,雪女钟桃源;一个是似玉仙郎,云君慕蓬莱。”
话分两头,且说绛琼自从若璞往维扬后,时常对断簪睹物思人。这日夜间,绛琼手拈梅花瓣屈指算行程,不觉已过三更。绛琼于榻上辗转反侧,只觉杏眼微朦。恍惚中只见道姑兰操手持拂尘,从帘外走来,含笑道:“贫道因姑娘‘霜寒花’一句诗,彼此参禅而结缘。姑娘还有一件劫数未经,贫道特来告知因果。”绛琼听罢,连忙坐起身说道:“昔日师父仙乐雾散,弟子梦魂直返佛土。不知师父有何见教?弟子愿闻其详。”兰操问道:“姑娘可还记得祭拜法镜寺菩萨时,求得签上谶语的首句么?”绛琼答道:“弟子谨记在心,乃是‘梅不在雪在柳侧,柳不在花在梅侧。”
兰操点了点头,说道:“梅隐者必先逢雪女,柳梦者定当遇花少。雪女独饮忘泉,花少自食恶果。”绛琼会意,含笑道:“正所谓‘梅隐柳梦’。”兰操听罢,叹道: “经年未见,却阻断半生缘愿。”绛琼见状,问道:“弟子想师父所言‘雪女’,定为咏雪之才女,不知是何方书香门第?”兰操说道:“雪女名蕊琚,祖籍金陵,生于缙绅之家。因钟情于梅公子未果,便用题诗汗巾赴黄粱。”说罢,不禁双手合十,念声“阿弥陀佛,非为冤家,枉种孽缘。”绛琼顿时梨花带雨,叹道:“病梅弱柳,残雪狂花。”兰操叹道:“堪怜梅柳,劫数重重;应嗟花雪,因果茫茫。”
绛琼用帕拭泪,叹道:“雪姑娘秉性竟这般刚烈,无愧于载入《列女传》一书。不过璞兄没有负我,雪姑娘却自己空负相思。”正是:欢聚双飞,别离孤栖,就中更有痴儿女。兰操说道:“可幸的是,雪姑娘芳魂已寻月老祠内,赤绳相系云雪姻缘。”绛琼听罢,欣喜道:“但愿雪姑娘与云公子蓬莱同比翼,桃源共连理。”兰操说道:“请姑娘将梅花折扇付于贫道,贫道自有区处。”绛琼听罢,便从金匣内取出一柄折扇,递与兰操手中。兰操接过折扇,用拂尘轻轻一掸,说道:“柳烟梦返。”扇上的梅花图顿时化作一面镜子,里面雾般隐隐,幻出若璞正婉言辞绝于蕊琚。
若璞说道:“纵然弱水三千,小生只取一瓢饮。那怕潇湘化作泪湖,亦是琼妹诗魂方染为斑。”绛琼见他不卑不亢,欣慰道:“璞兄以潇湘诗魂为喻,足见他相思永无绝期,我又夫复何求?”兰操见状,回忆道:“琼姑娘与梅公子分别时,曾弹一曲《梅柳白鹤赋》。贫道彼时隐身帐内,点化一个‘颦’字。”绛琼听罢,说道:“弟子虽未亲耳听师父所道,但慧根始种于心,乃是‘泪雨晴,梅柳卿卿,绛琼颦颦情。’”兰操点头,含笑道:“一字不差。颦字缘于情字,情字回于梦字,梦字终于隐字,隐字偕于梅柳两字。”此时绛琼眉心内的胭脂痣,冉冉沁释为五瓣梅花。
绛琼见到幻境中自己,问道:“师父,弟子眉心内的梅花,梦醒时分可能消却么?”兰操点化道:“凡人看不见此梅,只有两人能见其影,一是贫道,再者乃是梅公子。”绛琼说道:“梦即是醒,醒固是梦。”兰操顿时有种不祥之感,掐指算道:“白鹤中箭,伐梅为薪;秋水失明,伤柳泪尽。”说罢,便对扇吹出一团香雾,顿时飘出馥郁的梅花瓣。又拈出三瓣白梅花,五瓣红梅花,将两梅合起落于案上,竟为分明的“梅柳”二字。绛琼会意,悟道:“明月三五时,梅柳佳期会。”兰操淡淡笑道:“鹤引梅柳赴宝扇,簪合双株化仙质。”便掷出拂尘,扫落梅片遁入扇中。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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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回 玄墓山弃八股文点仕途 断梅簪忆前生梦志[ TOP ]
[更新时间] 2011-07-09 20:12:05 [字数] 2543
且说若璞听闻蕊琚香消玉殒后,便与栊蔷来至雪府灵堂前拜祭。若璞默默点了一瓣白檀香,躬下身子拜了三拜。只见灵柩上安然放置一方梅雪帕,若璞便拿起并摩挲着雪花印。又命栊蔷到客栈取了笔砚来,在旁研磨,便提笔于帕上录出《悼雪卿》七绝。题罢,若璞流泪吟道:“雪化白蝶舞思弦,帕掩冰姿断泪缘。奈何卿如雪薄命,琴心何以慰梦寒?”此时,堂内忽然翩翩飘进一只白蝴蝶,不偏不倚地落在梅雪帕上。若璞将白蝴蝶轻轻捧于手心上,含笑道:“卿为我而羽化为蝶,我却不能为卿沉梦庄生。”只见白蝴蝶盘旋绕着蕊琚灵位三周,便一径飞至空中彩云出岫间。
若璞与栊蔷连忙走出门槛,各自仰望白蝴蝶的起舞倩影。若璞叹道:“芳魂不堪回首处,孤蝶哀莫大于心死。”栊蔷会意,说道:“譬如紫玉生烟,冥冥中却是凡人所不能及者。”若璞凝神道:“此梦古已难全,但愿蝶魂永栖云端,尚飨!”说罢,便回至客栈收拾行囊,栊蔷取出银两付于店家。次日拂晓时分,栊蔷将书箱系在马背上,牵着马走出客栈门首,问道:“不知公子可否有赏梅雅兴,去往苏州玄墓山一游?”若璞听罢,欣喜道:“玄墓山梅花之地,人文渊薮,我等还可参拜花神。”说罢,便与栊蔷各自跨上马鞍,策马扬鞭,马蹄扬尘,一声长嘶扫尽潇潇落叶。
不出四五日,两人便来至苏州玄墓山下。若璞与栊蔷登高远眺,大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感。只见山上梅花雅妍一色,暗香袭人。若璞不禁赞道:“美哉仙葩!”又见一位头戴五岳冠,身着紫阳袍的道长,悠然端坐于梅树下,一只白鹤栖息于旁。道长手中敲着梆子,瞑目吟道:“伊本蓬莱客中人,听月饮雾伴云枕。梅花灵犀曾照心,梦友白鹤是前身。”原来梦友道长乘鹤云游至此,欲以前谶来点化若璞归道。若璞见那老丈仙风道骨,又听“梦友白鹤”四字,已知是异人。便与栊蔷走上前去,拱手拜道:“敢问仙翁法号何称?鹤驾欲往何地?仙府又居何处?”
梦友道长听罢,起身作揖,含笑道:“贫道乃蓬莱山中人,归去来兮不可期,自号梦友是也。”若璞见状,愈觉肃然起敬,说道:“承蒙仙翁见怜,订小生与柳姑娘之夙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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