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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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6)
    时光以它固有的节奏迈着轻快的步子悄悄滑向了2003年,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春节了。节前的北京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无论商店还是市场,到处是疯狂购物置办年货的人群,而2003年一月底的广州却并没有多少新春的气象,而一个围绕着一种可怕的传染病而发起的传言却不胫而走,如旋风一样,迅速席卷了街头巷尾,家家户户。在这种被恐怖的传言笼罩的阴影下,人们对春节的热情自然而然地消减了。此刻,在广州,人们不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忙碌,而是忙于在传言中奔走,每个人都是探听者,每个人又同时是散布者。
    正如元旦之前约好的那样,梁渠和羽明订好了同一班从广州回北京的车票。启程前,羽明从自己的驻地出发去酒店接梁渠一同去火车站,到了酒店和梁渠碰面以后,才发现教授生病了,而且看起来病得还不轻。不但精神很不好,连走路都不稳了。羽明关切地问梁渠是怎么回事,梁渠便跟羽明说这两天好像感冒了,身边带的药吃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羽明听了,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教授的额头,这一摸吓了一跳。
    “您在发高烧,吃药恐怕不管用。我们还是不要赶在今天走了,先去医院看看,您需要打吊瓶退烧的。”羽明劝道。
    “过几天就是闽乔的婚礼了,我心里急得什么似的。现在的什么票都紧张,今天要是不走,明天别说火车票,就是汽车票,飞机票,是票都买不到了。到时候我们恐怕真要插上翅膀飞回去了。再怎么样我都不能把女儿的婚礼都给耽搁了,一点儿小感冒,没什么要紧的,呆会儿去车站的时候路过药店顺路买一点感冒药。上车以后吃了药就睡觉,一觉醒了,就到北京了。回到北京再去看病也不晚。”
    听梁渠这样说,羽明便没有再坚持。于是两个人拿着行李到楼下结了帐后出了酒店,在酒店门口叫了出租车,羽明特别关照司机先去药店。
    到了药店以后,羽明说让梁渠坐在车里等就可以了,自己下车去买药,去去就回,说完便下车奔药店里去了。
    进了药店后买了一些感冒药后去收款处的窗口结帐,就听见旁边有两个本地人在用很大地声音“聊天”,说广东正在流行一种传染病,听说已经有好多人得了这种病,症状有些像感冒,其实根本就不是感冒。这种病很可怕,患病的人高烧不退,咳嗽,浑身无力,肺部被感染,很容易传染,听说中山那边已经死了好几个,连医院的医务人员都感染上了。因为那两个人叽里哇啦一直说着广东话,而羽明在付账又惦记着车上的梁渠,也听得三心二意,所以也只听懂了个七八成。可就算只有这七八成也足以让羽明联想到梁渠的病来了,本想买了药赶快离开赶火车的,可听了那些话心里便有些隐隐地担忧,于是忍不住过去向那两个人打听了一下传染病的事,又问不会是谣传吧?不想那两个人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绝不是谣传,他们认识的人中就有得了那病的,现在正住院抢救呢。羽明听了虽然将信将疑,但是还是回头去又买了一个体温计,从药店出来的时候,却发现梁渠守着行李站在街边,出租车却没了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羽明连忙跑过去问道。
    “我在车上咳了几声,司机非说我得了传染病,怎么都不肯送咱们去车站了。我就只好下车了!”
    “这种司机,我要打电话到他们公司去…..”看到病中的梁渠被赶下车来,羽明的心里很难受。
    “别管他了,我也没有精神跟他理论,再叫一辆吧。车有的是,何必跟他计较呢!”梁渠见羽明急了便安慰他道。
    “那您在这儿等着,我去拦车!”看见梁渠病得厉害,羽明也明白现在确实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于是赶快跑着到马路上拦车去了。
    两个人到了车站以后,发现火车站里人山人海。这还不算,因为正是春运的高峰,车站的调度一时出了问题,由广州开往北京西的列车不能准时检票,至于要延时多少时候没有人知道。因为梁渠在生病,羽明特意花钱买了贵宾候车厅的候车票,那里人少,安静,能让病人感觉舒服些。可是即便如此,梁渠的病情仍在迅速地加重,他不停地干咳,额头不断地冒着冷汗,再后来坐都坐不住只能半躺在沙发上,眼睛都睁不开了。羽明看了心急,用刚在药店买的体温计给梁渠测了测体温,这一测可吓了羽明一大跳,梁渠的体温已经高达39度5。羽明又想起药店里那两个人说的话,觉得事情严重了,心开始在矛盾中挣扎。送教授进医院,闽乔和楚天的婚礼恐怕要耽搁了。可是若不送他去医院,从广州到北京,要22个小时的车程,教授万一得的是传染病,那么坚持到北京怕是要出人命的。到时候若是命都没了,又用什么去参加婚礼?而梁渠若真是为了不耽搁女儿的婚礼而发生意外的话,以闽乔的性格她又怎么能原谅她自己?她会把所有的过错和责任都算在她自己的帐上,那么她的婚姻还会有幸福可言吗?更何况为了不耽搁婚礼,真的值得用教授的生命冒险?可是,教授万一得的不是传染病,就是普通的感冒,到时候婚礼也耽搁了,那样的话说不定会引起别人对自己的误会,甚至连楚天都会对自己产生疑问。不过他又想误会就误会吧,总之目前这种状况他决不能把病中的梁渠不管不顾地带上火车。想到这里羽明不再犹豫,把自己和梁渠的行李送去了寄存处,回来的时候梁渠已经不能走路了,羽明便背起梁渠出了候车室,出了火车站,重新叫了辆车直奔医院去了。
    生和死的界限有时就只在一念之间,假如羽明是背着梁渠上了火车而不是去了医院,那么梁渠生的希望能有多少就真的很难说了。医院给出的诊断是原因不明的呼吸道传染病,而这个时候别说羽明就连医护人员都没有想到,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种所谓的原因不明的呼吸道传染病(SARS)让整个中国笼罩在恐慌的阴影里,并震惊了全世界。而羽明也并不知道,自己在背着教授走进医院的同时,病毒亦悄然袭入了他年轻的热血沸腾的躯体并安静地潜伏下来。2002年的不幸还没有走远,2003年的灾难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踵而至了。
    李云霜和闽乔接到羽明的电话得知梁渠生病已在广州住院的消息以后,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飞到广州去。楚天想尽了一切办法才买到了三张飞往广州的机票。而这三张机票是楚天花了天价才买到的,这个时候,什么都不重要,钱,还有已经筹备完全的婚礼,旅行社,这些都不是什么了,现在唯一让他们百般忧虑千般挂怀的是此刻躺在广州中山医院里的亲人的安危。
    院方采用了各种方式治疗,热虽然退了一些,但梁渠的呼吸仍然不畅。医院请专家进行会诊后认为应该用抗病毒药治疗,尤其是该使用大剂量的类固醇激素和球蛋白,而病人必须严密隔离以杜绝感染。李云霜带着闽乔和楚天赶到广州中山医院的时候,梁渠已经上了呼吸机,并被完全隔离了。
    数十年相濡以沫风雨同舟的人生知己和伴侣躺在病床上危在旦夕,李云霜的心情可想而知。而闽乔呢,她的心情呢?她不敢在李云霜的跟前掉眼泪,因为她知道母亲的心情怎样,她也不在楚天的面前发泄郁闷,因为她知道这一回的苦难连她的王子也无法解救。至于羽明,她更没有立场向他倾诉。她心里难过担忧到了极至,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守在父亲病房外面,却见不到他的面,听不到他的声音,六岁时第一次在火车站见到他时他的神态他的微笑不停地在眼前浮现。在父亲的病房门口她忍不住无数次在心里疯狂地冲老天呐喊:“如果这一回你连他也要带走,我也不活,也把我一起带走。如果你这样折磨我,我决不再受你的折磨,我发誓。”她在心里反复地说这些话,只对老天说,因为除了这样她不知道还能怎样,她只感到自己就要崩溃了。
    接下来的七天里,对于病房里躺着的梁渠来说是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七天,而对病房外面守着的人而言却无异于在地狱中度过的七天。这七天羽明也一直守在广州陪伴着李云霜闽乔和楚天,在广州,羽明比楚天要熟悉,不论是语言还是其他,所以出了不少力,帮了很大的忙。可七天之后羽明却没再露面,而只是打了一个电话,交代说自己有急事不能留在广州了,先回北京去了。也许因为父亲病重的噩耗让闽乔急坏了,素来细心的她竟也忽略了羽明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时候丢下他们大家一个人匆忙回北京去了?这是她了解的羽明她信任和倚重的羽明会有的行为吗?就算真的有急事,以羽明素日的为人他会这样不告而别用电话草草交代一声就走人了吗?这些问题所有的这些疑点闽乔没有时间没有精神去想,此刻,她的心已经被对父亲梁渠的担忧全部占据了。
    第八天的早上,终于传来了好消息,说梁渠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脱离了危险,坚持目前的治疗方案继续用药便有望可以康复了。听到这个消息后李云霜闽乔和楚天才稍稍放下心来。也是在那个晚上,他们也才睡了一个到广州之后的唯一的一个整觉。可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正当梁渠在渐渐康复的时候,羽明却因为也染上了相同的病而出现了类似的症状。他是在第七天的夜里开始发烧的,羽明心里很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他的心里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只有坦然。那样平静的心情让他怀疑自己是否在有意期待这样一个走向死亡的机会,为什么呢,他不想细细追究。他只想着自己不能再见闽乔他们,这个病可见真的是有传染性的,可也不能这样留在广州,春节已过了多半,机票也没那么紧张了,于是他便买了机票连夜赶回了北京。到北京后他住进了医院并在医院里打电话通知了父亲林恒,说自己得了一点小病,住进了302医院的传染病科,过几天就会好的,让父亲不用担心。他还在电话里关照父亲说自己得的是传染病,让他不要来医院看自己,还有暂时先瞒着母亲,不要让她知道。之后他在自己的病床上给闽乔打了一个电话,交代了回北京的事。让闽乔不要太担心,说教授一定会康复的。这一切,从广州到北京,羽明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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