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醉云边

65 嗔痴成恨我执苦


地下室的阴暗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是沉水檀香,然而这股奇异的香气,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令人心旷神怡。
    在前边引路的终黎西枫有点儿兴奋了,不像方才那般暴戾,嘴里居然轻轻地哼着小调儿。
    走在后边的印无忧哼了一声。
    终黎西枫也没有回头,笑着道:“印无忧,姑娘我今天心情超好,所以你最好不要坏了姑娘的兴致,否则,有你受的。哎,你也算是离别谷的人,总该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吧?”
    印无忧冷冷地:“我现在知道什么样的人,叫做猪狗不如。”
    澹台梦莞尔一笑,只是悄悄捏一下列云枫的手,列云枫反手将澹台梦的手,紧紧握在手中。
    陡然转身,终黎西枫双手叉腰:“喂,你是在骂我嘛?”
    印无忧也没有理她,继续往前走。
    经过终黎西枫身边的时候,列云枫轻轻拍下她的肩头:“丫头,知不足而方发奋,只要假以时日,你一定比得过它们,生的什么闲气呢。”
    列云枫说得澹台梦低头一笑,两个人也携手走过去,把终黎西枫晒在原地发呆,等他们三个人走过去了,才醒过神来,咬着牙笑了笑,从喉咙里边蹦出来两个字:“很好!”说着也跟了进去。
    地下石室里边,有人已经等了很久。
    当中一张鹿角金椅子上,铺着白色虎皮,一个蒙面的女子,端坐当中,穿着金色团风的丝棉褂子,绿鬓如云,珠环翠绕,怀里包着一只金色暖炉,显得华贵雍容。
    她的身边,侍立着好几个年轻貌美的丫鬟,各持刀剑,屏息凝神。
    那些在沉音寺里边见到的江湖人,也侍立在女子的身旁,包括黑水教的阴阳长老,还有那个自称叫做廖五峰的人,另外还有几个新面孔。
    终黎西枫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抱拳当胸:“世主,这几个人,西枫给您带来了。”
    那个蒙面女子冷冷地:“我看得见。”
    无形中吃了一瘪,终黎西枫满脸不悦:“好了,人,我弄来了,我要的东西,也该给我了吧?”
    那个女子虽然蒙着面,可是露在外边的眉眼,却是异常魅惑,尤其一双眼睛,真的宛若旱世宝石,流光溢彩,她眼波流动处,特地销魂:“亲证法师呢?”
    她在问终黎西枫,终黎西枫摊摊手:“当初不是说好了吗?我只管把这几个人弄来,那个和尚什
    么时候又归我管了?”
    蒙面女子微怒:“亲证呢?”
    澹台梦走前一步,微微一笑:“迫于无奈,亲证法师自戕了。”
    听到亲证法师自尽的消息,在场的人,都不免有些惊讶,这个和尚的武功也不弱,若是被高手伏击,被人杀死,还说得过去,怎么会无端端地自尽?
    地下石室立时沉寂下来,众人的眼光,不知不觉就投向了终黎西枫,终黎西枫开始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等到后来蒙面女子的目光也落到她的脸上时,终黎西枫就像肉里长刺般不自在起来:
    “喂,看我干嘛?他死不死,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而且,他死了,我又什么好处?损人不利己的时候,我才不会去做呢。”
    蒙面女子目光一敛,沉声道:“那法师怎么会死?”
    很明显地怀疑了自己,终黎西枫又气又恼:“他怎么死的,我怎么会知道?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是不是想卸磨杀驴了?我告诉你,我们幻雪宫可不是好惹的,你说话做事,最好小心点
    儿。”说着话,她忽然冷笑一声,转向了澹台梦“以前我还没有发现,你这个女人,心肠如此歹毒,居然挑拨离间要陷害我?对了,亲证法师是在捉拿你的时候死的,你应该比我清楚。”
    澹台梦淡然一笑:“终黎姑娘,要说谎,也得圆通一些才好,你觉得以我的功夫,可以杀死亲证法师吗?”
    终黎西枫张了张嘴,发觉自己还真有点儿百口莫辩,亲证法师几十年的内功修为,其实澹台梦一个年轻女子可以匹敌,这样的话,说出来果然不会有人相信,而且,她是真的不知道亲证法师怎
    么死的。
    当时,终黎西枫看到亲证法师和澹台梦打在一处,她率领着一群猫,疲于应付列云枫和印无忧,哪里还有精力去关注和尚的死活,本来她的武功,就比不上印无忧和列云枫两个,以一对儿,已经是险象环生,才几招过去,就岌岌可危了,幸好她及时祭出杀手锏,以皇帝一行人的性命相要挟,这才让列云枫和印无忧跟她下了地下石室。
    正要走的时候,澹台梦就来了,也要跟着同行,终黎西枫自然想都未想,就带着他们下来了。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终黎西枫身上,终黎西枫怒道:“你杀不了他,难道我可以杀得了他
    吗?”
    澹台梦道:“终黎姑娘的武功,自然更杀不了亲证法师,但是终黎姑娘可以将法师逼入绝境,迫其自戕。”
    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终黎西枫怒极而笑:“我能把他逼入绝境?我又不是他娘,他干嘛听我的?除非我又一大群帮凶,一个个都武功高强,才会把逼得他自杀。”
    终黎西枫一说完,自己又后悔了,几日相处,她就感觉出这位蒙面女子生性多疑,所以话一出口,她明显感觉到那个女子的眼神一亮。
    轻轻冷哼一声,蒙面女子悠然道:“如果做了,何须遮掩?终黎姑娘既然觊觎宫主之位已久,身边自然少不了忠心耿耿的死士,方才终黎姑娘也说过,你们幻雪宫的人,不能招惹,本主记下
    了。”
    我?!
    终黎西枫立时语赌,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孤家寡人,一个人跑来空手套白狼,那不是将自己送入虎口吗,气得她牙根痒痒,恨恨地瞪着澹台梦。
    澹台梦却冲着终黎西枫莞尔一笑:“原来终黎姑娘胸怀大志,想当幻雪宫的宫主?你本是幻雪宫的弟子,如今魅影宫主也要缔结佳期,空桐护法和霞露护法都志不在此,终黎姑娘是晋位宫主的不二人选,何须求助于人?”
    终黎西枫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认识她们才多久?凭什么臆想武断?尊上宫主活着的时候就说,霞露清霜本来就是养不熟的狗,幻雪宫早晚留不住她,她离开也好,早死早托生。空桐潋滟那个
    怪物,心里只有她自己,何尝会管别人死活?你以为她会从良,真的嫁了人生娃下崽儿去?做梦吧!而且就算她们都滚了,猫圣也舍不得离开幻雪宫,她的命就在那儿,除非她死了……”
    澹台梦一笑:“所以终黎姑娘是要杀死魅影宫主了?”
    无所谓地拍拍手,终黎西枫反问道:“好笑,为什么死人的事儿,都要和我关联上?就是我不杀她,她还能永远不死吗?真是痴人说梦。”
    两个人针锋相对,印无忧头一个就烦躁起来,却被列云枫偷偷示意,不许他妄动,印无忧也瞬间明白,澹台梦是在拖延时间。
    他们三个已经在沉音寺外,见过秦思思和厉娇娆了,她们两个就在附近,应该是因为某种原因,暂时没有现身,既然她们两个来了,也许还会有别的人。
    嘿嘿。
    站在旁边的阴阳长老忽然站起来,眼中满是阴冷的笑意:“不错嘛,澹台梦,伶牙俐齿,当年的圣姑要有你一半儿的聪明厉害,就不会陷入玄天宗,最后毁了她自己,也毁了我们黑水教!”
    他一说话,蒙面女子立时也恍然澹台梦的用意,眼中寒光流泛:“你就是列龙川的儿媳妇?”
    不提及自己的父亲澹台玄,一开口却提到了自己的公公列龙川,澹台梦和列云枫四目相望,更确定了原先的猜想,澹台梦微笑敛衣:“如此说来,夫人也是王爷相识的故人了。”
    这句话,宛似一枚钢针,刺入了蒙面女子的心,她腾地站起来,片刻之间,又恢复了雍容平静,坐了下来:“异姓为王,尊荣之极,女为皇后,富贵盈天,我不过是江湖草芥,何幸攀交?只是,月盈则缺,水满则溢,盛极而衰,也是朝夕间的事儿,你们啊,最好未雨绸缪,省得临渴掘井。”
    一直沉默不语的列云枫忽然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既然姐姐可以为人指点迷津,为何要将自己困于囹圄之中,不肯放过自己?”
    这一声姐姐,叫得蒙面女子浑身一抖,手中的暖炉差点儿翻下来,自从列云枫进来的那一刻,她根本就不去看他,现在他忽然站出来说话,她还是不去看他,双手紧紧地抱着暖炉,沉稳一下才
    道:“谁是你姐姐,你姐姐现在居于深宫,母仪天下,我是兆梦山庄林照的夫人,凤来仪。”
    阴阳长老纵身过来,双手一摆,手上多了一对奇功的兵刃,精钢打造的日月双环,看着澹台梦,目露凶光:“澹台梦,你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跟着我回黑水教,做我们黑水教的圣
    女。其实,你比我们更清楚,你做人的日子不多了!”
    退了一步,澹台梦不惊不怒,反而淡淡一笑:“当年我娘不肯走的路,我怎么会重蹈覆辙呢?就算做不成人,我死了也是列家的鬼,永远和你们黑水教没有关系。”
    列云枫沉声吟道:“劳燕恨分飞,巢空孤雏哀。掩泪兮太息,孺慕思曷极?萱草……”
    住口!
    凤来仪喝断了列云枫的吟咏,眼中冷光更胜:“鹊巢已经鸠占,蜾蠃早负螟蛉,这些无稽之事,谈之无益。列云枫,你从小就聪明,已经明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今日之局,只有生死,绝无输赢。”
    阴阳长老哈哈大笑:“不错,世主,做大事者,绝对不可拖泥带水,什么往日恩义,全多是不相干的狗屁!等一会儿趣乐堂的人一到,他们就是插翅也难飞了。只要世主肯将澹台梦交给我们,我们黑水教的弟子,一定鼎力相助!”
    澹台梦笑道:“长老说得倒是慨而慷,可惜凤夫人却不是肤浅平庸之人,焉能被你轻易蒙骗?你们黑水教既然只是志在于我,一旦遂愿,又焉能再为夫人赴汤蹈火?”
    哼。
    阴阳长老冷哼了一声:“澹台梦,老子知道你贯会挑拨离间,可惜,世主聪明盖世,绝对不会上当……”
    他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人影一闪,一道奇寒的冷风劈面刺来,却是印无忧按耐不住,骤然出手。
    阴阳长老不攻反退,日月环合叠,崩开印无忧的剑,只听得极其清越的碰撞之声,火星四溅。
    心头猛地一热,万丈高楼一脚踩空般的翻腾难受,澹台梦脸上发烫,连忙以手捂心,面色发白,旁边列云枫早已经将她扶住,低声道:“可还撑得住?”
    比月光更凄寒的白,让澹台梦的脸色看起来有点儿透明,她没有说话,强自忍着心口的翻腾之
    痛,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此番情景,阴阳长老也看到眼中,不由得哈哈大笑:“人物与命争,澹台梦,你本是该入魔道的妖孽,居然痴心妄想要成佛?愚不可及,哈哈,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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