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忘川看两世繁花

  再往后院跑，上了卵石路才发觉自己没穿鞋子。
  王爷如此心性温柔的人怎么会发酒疯？我一边跑，眼泪止不住的流，完全顾不上自己头发都还未梳、衣裳还没理整齐。
  进了院子，他早已醉倒在葡萄架下。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崖，相思渺无畔。”王爷口中念念有词。
  ……
  扶王爷进了房他始终入不了眠，对着头顶上床帐不停的念王妃的名字。
  “心月，心月……”
  等到半夜，我让晋嬷嬷去休息，叮嘱她去看下小郡王，再进屋去守着王爷，他这样不睡越发叫我担心。
  从未见世间男子对自己的妻子如此深爱过，我小时候父亲就给我上了一堂课，这世上，哪来真正的结发夫妻，不过娶过门的时候一说，特别是富贵人家，妻如糟糠，妾多如星。
  却不知贵如萧云放，他爱佟心月如珠如宝，如果小郡王不在人世，他是否会一刀了结了自己呢？
  我并未真正享受过男女之情，心中只有对白夜的眷念，只因年少时他的温柔举动，现在看在我眼里便以为是爱情，自己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想法，会不会觉得一个小女孩喜欢他是很好笑的一件事？我甚至连他为什么会每次出现都对我这样关心的举动也猜不透。
  他好我猜不透，他坏我也猜不透。
  爱情到底是什么？
  想着事情忽觉手被拉住，王爷闭着眼深呼吸着。
  我凑上去问道：“王爷，要喝水吗？”
  他松了我的手，于是我跑去给他倒水，茶壶中没水了，只好去厨房。
  出了门，见一个人坐在葡萄架子下，一大片影子印在夜色中。
  我问道：“谁在那吗？”
  影子移动，一看是天一，天一抱着双臂对我说：“玲珑，你怎么鞋子都没穿？”
  我再低头看自己脚，屋内探出来的光刚好罩在一双袜子都黑了一脚底的双足上，我有点尴尬，指了指屋内，然后指了指茶壶。
  他又问：“你话都不会说了？”
  我说：“王爷在里边休息，你声音小点，我去厨房倒茶。”
  只见天一很快走过来，将我打横抱了起来，我想叫不敢叫出声，茶壶不小心砸在他肩上，他低吟：“啊，好疼。”
  我说：“活该，你放我下来，我能走。”
  他大阔步向前：“又没人看到，虽然雨没下下来，但夜里地凉。”
  天一话还没说完，天上落下来几点水滴，我说：“乌鸦嘴，下雨了吧！”
  他接着话道：“下雨就更不能放你了。”
  天一很好，对我好得十分霸道，凡是他坚持的我不能反对，凡是我坚持的他一般不顺从，但我总觉得他还是那个拿包子就想骗我当媳妇的小破孩。
  回了王爷的房间，发现他立在窗边，手上正拿着本书。
  身上穿得也不多，眼睛盯着紧闭的窗，也不知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
  我轻声唤他：“王爷？”他没应声，我倒了杯茶凑上前去：“王爷，喝点茶就去睡觉吧，外面在下雨，夜里凉得很呢！”
  他这才转头看我，我只好对他一笑，不想叫他看出我的担心。
  他却说：“玲珑，趁我还清醒着，带着安儿离开吧！”
  我手上茶杯险些掉下去：“您说什么？”
  “月儿她没错，错在生于帝王家，好，逃掉是好，很好，倘若心月在世，我只怕她奔波劳累才这样顺从父皇，不然我早已逃出这个鬼地方，如今我最放不下心的是府中一干人等，玲珑你带着他们走吧，若父皇要追究，只管将我问罪就是。”
  王爷手中紧握着书，越捏越紧，看得我揪心不已。
  我道：“这世上有什么过不去的槛？郡主不见，王妃已走，您更要保重自己，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小郡王着想啊！”
  他道：“心月不在，我似丢了一半的魂陪她长眠地底。”
  我开始觉得王爷实在不像一个王爷，为爱显得这样魂不守舍。
第四十九章 玲珑的决定
更新时间2011-5-21 9:22:19  字数：2277
 天长地久都有时尽，何况是人已身在黄泉。
  我可以带着小郡王离开，可以和别人一起过躲躲藏藏的日子，不用带着郡王去当小乞丐，我能靠自己的双手去挣钱养家糊口，但是我不可以看着王爷颓废下去，他笑得这样好看的一个人，怎么能说伤心就伤心得这样萎靡。
  我放了茶杯跪下身去：“玲珑不能和小郡王两个人走，如果要走，请王爷跟我们一块走。”
  他一愣，然后看着我双眼失神。
  我说：“皇帝有什么可怕？荣丞相又有什么可怕？玲珑做过乞丐，见过生死无数，逃避难事无数，大不了，我们逃到别国去，等这世上的人快将我们忘了，我们再回来。”
  如是萧月儿，恐怕和我想得如出一辙，她才会义无反顾的选择逃亡。
  王爷摇摇头：“你不懂，我是父皇心上一根刺，除非死在他面前，他才会觉得安心啊。”
  我哭道：“王爷，他不是您父皇么？哪有自己亲爹要儿子死的，您这不是说笑么？他不会的，我们消失了他即没杀您，您又没给他造成威胁，这不是顶好的事么？”
  他过来扶我，我却不从，又抬头去看他，他只说道：“你先起来。”
  我额头贴到地上，今晚非逼王爷给我个答复，不然我看着现在这个局面，实在难以安心睡觉吃饭，既然王爷说了逃，那就要他下定决心一起逃。
  他却说：“你没和他接触过，你哪知他是怎样的爱惜自己的帝位。”
  我说：“玲珑不知，恕玲珑大不敬，皇帝也不是长生不老，他总要薨驾西天的，那留下来的皇位总不是自己的儿子才能继承？为何他要这样待王爷？我听说宁安那位二皇子是个痴儿，难不成要一个痴儿去做一国之君？”
  他回道：“你这样意思，也是叫我去争皇位？”
  我一时无语，但是要说的绝不是这意思，我摇摇头：“玲珑的意思是，他只有一个能继承他皇位的儿子，他就不该这样压迫这个儿子。”
  他不说话，我抬起头来看他，又说道：“难道是因为心月姨的父亲和姐姐？九族都被灭了，还有什么理由和余党去造反？王爷，是皇帝有错，他错在不该对你这样怀疑。”
  这些年来，见王府被忽视，似乎被皇城中的皇帝遗忘的哀愁在今日全得到了释放，我对皇帝有怨气，虽不是来自于我自己，但我更生气。
  我说：“王爷，要么您带着我们逃走，要么您就去争夺那个皇位吧！”
  对，这就是我的意思？王爷忍气吞声多少年，世人都说他懦弱无能，我也差点以为温柔的王爷性子中带着的对自己父亲的胆怯。
  其实我们都不知道，老皇帝怕死，越老越怕死的皇帝常年寻找什么不老仙丹，他恨不得自己的儿子死在他之前，他好带着自己的宝座和整个宁国与他一起早登极乐，这天地何其大，世间怪事何其多，皇帝就是宁国第一怪。
  他狠心将儿子萧云放关在皇城里，除了那个禁城里的一个小院，王爷一家数年没见过一次外面的世界，他自己在**三千中寻欢作乐，却怕唯一一个正常心智的儿子夺取他的皇位，于是他的所作所为也差点把这个儿子整得失常。
  他几乎每个月圆之夜拉上萧云放去拜他的母妃，然后告诉这个儿子他有多爱他的亲娘，但是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他告诉萧云放，你母妃不是自然死亡，是和一个没有阉割完全的公公在御花园里偷情被发现才被我打死的。
  他用很重的语气说这个“打”字，是想告诉儿子，我连这么爱的女人都能亲手打死，何况是杀一些外戚？
  他拉着他儿子的手细声细语：“云放我的乖儿，我从不怀疑你是不是我亲生，我将你看作我心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不能背叛我，你不能背叛我啊……”
  然后他抽出腰带对着自己的儿子狠狠的打，他有种病态的王者心理。让温柔的王爷吸收他的阴冷，变得怯弱而胆小。
  王爷是在这种折磨中求得皇帝饶了王妃一命的，他有害怕，不是害怕自己的母妃是否真的有偷情，而是害怕自己撑不下去死在了王妃之前，那个深爱他的佟心月该如何伤心。
  他终究靠着隐忍取得了自己父亲的“谅解”，佟氏九族被灭唯独留了佟心月，这叫王爷更加珍惜活下来的时光。
  却没想还是一场生死别离，留在世上的人永远是最伤心的那个。
  我当时却不知王爷怎样遭遇、怎样心境，只觉他其实有很好选择的路走，却看不到他已经再没有选择的欲望。
  以前只为保住佟心月，如今她一死，他也想同赴黄泉。
  我只问他：“荣丞相不是说要帮助您登上那个位置么？如果王爷觉得我们逃到哪都会被追杀，那请您站在那个高处好不好？”
  他却说：“呵呵，你以为是那样简单的事吗？他不过将我当棋子在用，他要的是这天下，不是还得找个借口么？先将我推上皇位，再逼我让位于他荣家，到时候宁国改朝换代，我却不想做这样的不肖子孙。”
  原来还有这样一层关系，我却没有细想。
  我见王爷一脸绝望，于是跪着挪到他跟前：“那我们就逃走吧。”
  这该是怎么样一种无可奈何的说法，如今只剩下了逃走的选择。
  王爷摇摇头，我直觉全身无力，心中百感交集，实在有种想把王爷打晕了搬出王府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