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今宵促

28 怎么阻止呢


书房内瞬间沉寂下来……
    很方正的书房。透明的玻璃帷幕,书桌为了避阳光,侧面竖向摆置,既不背窗,也不对门。另一个说法是,某个风水师对老爷子讲,背靠窗,是背后无靠;冲着门,会直对煞气……
    有时,你抽时间想想,要是全部按着风水相关的说法来,只有躲到墙角去。
    另一侧靠墙一整面的书架,最上面摆放了两盆吊兰,簇生的叶片,由盆沿向外下垂,带动得整个书房显得文雅清静。只不过此时,被某种气压扼杀了。
    肖瑾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目光调低,停留在深褐色、显得古朴厚重的实木书案上,似乎瞧得很专注。案头的那盆文竹,绿绿的,纤细的,带着那么一点稚嫩,却又散发着生机盎然的强劲势头。
    记得,以前摆得不是这种植物,是盆翠绿欲滴的万年青,和加了几块怪石的盆景,不知何时被换掉了……肖瑾很佩服自己,这个时候,竟然还有心情欣赏植物。
    老爷子整个身子嵌在体态宽大的红木太师椅中,臂腕搭在扶手边,短暂的错愕过后,眼神彻底寒了下来,带着刺人的凛冽,瞬也不瞬的看着她……
    像在看一个仇人。
    他不说话。
    他大半辈子,擅于谋略,经历过很多事,好的坏的,酸的甜的,苦过,也艰难过,还从未这么难堪哑然过。
    他想到了一个成语,思忌赛马。
    嗯,用得很……好!
    在他把她当个倔强的小丫头看时,她已经把他当成了对手。
    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她知道。
    所以,她在找他的软肋。
    比如他不能失去的和允许破坏的东西。包括,家庭,地位,还有他巩固得如同铜墙铁壁般的威严,此时,却被她狠狠的切开了一条缝,恼怒中,甚至让他有了一点好多年不曾有过的心虚。
    心虚这种东西,已经让他陌生很久了。
    陌生到让他一时找不到可相对的回应。
    有些事,一旦心虚,气势就站不住脚。
    他也终于完全读懂了她眼神里的内容,除了平静,除了散漫,除了淡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原来是——厌恶!
    想象不出,一向说一不二的他,当身边的人都开始用这种眼神看他时,都敢无所畏惧的直视着他讲话时,那会是一番怎样的感受。
    想着想着,不自知的攥紧拳头,有种强烈的想要一巴掌打过去,打掉她一脸置身事外般的冷淡和镇定。
    可惜,隔着实木的桌案,俩个人的距离有些远。即使他站起来,向前倾下身,伸手都够不到她。
    印象中,在这个书房里,她一直是站着面对他的,恭恭敬敬,本本分分。
    恪守着一种生疏的尺度。
    不容拉近!
    真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啊!
    肖瑾保持着一个姿势,微垂着眼,心跳得有些急。
    有些事,即使提前做好面对的心理准备与充足的承受能力,仍无法做到真正的无所谓。
    她并没有如外表那般沉静不乱。
    尤其面对老爷子的目光,也会有种被逼得无所遁形的惶恐,好象,还有一点点难过。
    也许,不只一点点。
    毕竟,彼此是事实存在的血缘关系——亲人!
    她想,她可能对父亲这个词还是有些期待的……有期待,才会有失望,难过,厌恶等情绪的产生。
    只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原则和底限,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到了什么时候,她肖瑾也不认为,朝三暮四、左拥右抱是一种可以值得欣赏的、赞同的、心照不宣的、可被原谅默许的行为。
    凭什么啊?
    钱多就可以?身份尊贵就可以?这种天经地义的优越感从哪来的?
    人性呢?情义呢?定义在了什么位置?可以牺牲吗?无足轻重吗?
    是对自己本身的要求太低还是现实的诱惑太大?
    是对自己太纵容还是本身就是那种随波逐流的人?
    如果自身有问题,凭什么还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同和宽容?
    别人逼着你那么做了?非做不可吗?不做会死吗?做一个正经的人很难吗?
    所以,请允许我离你们远点吧——
    一米之内不能真心待我,就给我退出三米开外去!
    管你们人生观、价值观扭曲成什么程度,不关她的事。只要离她远点,别跑到她眼前强迫她接受,大家就各自保重,互不干扰。
    眼不见为净!
    老爷子坐着,肖瑾站着;
    他不说话,她便不出声。
    老爷子很想问句,你接着说,你还会找出什么真相来?
    可他问不出。怒瞪着面前的人,完全一副陷入被冲击到的难堪中,有种进退两难的气结。
    理不出头绪,而又找不到出口。
    许久,“……那又怎样?”是的,那又怎样?你能怎样?说出这话时,他觉得一颗心颤了颤,整个胸腔立即火烧火燎的,脸色难以控制的红了些。
    这不是什么好话。
    说出这话的人,似乎都带一种无赖或者豁出去的感觉。
    一时,肖瑾的心也难受起来。
    你已经对一个人很失望了,结果他令你愈加失望。
    肖瑾的太阳穴鼓了鼓,有些困难的出声,说出的话却一针见血,“被敬畏惯了的人,一下子被集体厌恶,应该……很不习惯。”尤其家人。
    所以,不必谈了,就到此为止吧。不然,只会越来越……不堪!
    然后,一件犹带着老爷子手心温度的茶碗怒不可遏的扔了过来……
    很有准头。
    谈话结束。
    东西飞过来时,一瞬间,肖瑾在躲和不躲中,迟疑了下。
    似乎,不躲会很悲壮,但躲开才是狼狈。
    然后,闪念间,时间帮她做了选择。
    先是眩晕了下,肖瑾微晃了下脑袋,就像是蹲久了突然站起来的感觉。可能只是几秒,或者更长,随着碎裂的东西跌在地上的声音,门外听到动静的大姐急促的敲着门,“爸,爸,怎么了?一会儿就要来人拜年了……”
    于是,肖瑾捂着流血不止的额头狼狈的在初一这天早上,滚出了肖家别墅。
    留下一片乱糟糟的争吵喧闹——
    嗯,老娘发威了,一副跟老爷子要拼命的架势。
    一向温婉的人发起火来,还是挺吓人的。
    质问拉扯中,还有大姐和姐夫两边不讨好的劝解……
    二姐肖雨开车送的肖瑾去医院。
    原本这个任务是吕云哲的,他算是众人中比较冷静的,第一个向楼梯口不敢近前的阿姨喊,“药箱,快点,药箱。”接过备药箱时,手脚麻利的从里面往外拿消毒水、棉球、止血绷,“我送你去医院。”他说。
    肖瑾一把从中扯过纱布简单的捂在额头上摁着,指着那对纠缠在一起的老夫妻。“姐夫你去拉开妈妈!”真怕脸色涨红的男人一怒之下将那个女人推出去,磕到什么地方就不好了。“让肖雨送我。一会有人上门,你和大姐招待着吧。”肖瑾说。
    吕云哲愣了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时候,肖瑾还能想到这一点。随即点头说好。
    然后肖雨噔噔跑回房间抓了件豹纹皮草小外套,等她跑下楼却没看见肖瑾,楼上楼下找,喊着,“老三呢老三呢?”
    等在一旁的阿姨指了指楼上,说回房间了。肖雨又噔噔跑上来,看到某人一手捂头,一手收拾她带来的那点儿东西。
    多贵重的物品啊,这个关头还想着不准落下。心里有股火就冲上来,“磨蹭什么呢?还去不去医院了?”
    肖瑾单手快速的拾掇着,从卫生间出来时,还不忘对着镜子用毛巾沾水擦了擦脸,大姐跟着她身后急得直催,“我帮你收拾,你赶紧去医院吧。”
    肖瑾也不耐烦,冷着声,“流点血,死不了人的。”
    大姐顿时噤声。
    东西装好,肖雨一把拎起来往外走,肖瑾也没抢,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大姐差点撞到她身上,透过肖瑾的肩膀,看到默默站在门口的母亲,眼圈泛红,想摸上来,又不敢碰,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听到肖瑾说了句:“抱歉……”后面哽住了,如果说出来会是:抱歉,没让你们过好年。
    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但真来了,连肖瑾自己都接受得有些困难。
    所以,抱歉。
    只是,没办法避免。
    老爷子如此迫不及待的在这天谈,是因为肖瑾不给他时间,大年三十到初一,初二她就走。例来如此,留也留不住。
    并且,他老人家认定,不管什么时候谈,都只能有一个结果。
    事实上确实只能有一个:不是好的,便是坏的。
    却未必都可着他来。
    但可能,也只这一次了,肖瑾想。以后大家应该都能自在些了。
    不再多留一刻,肖瑾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个家,也许就是因为钱太多了,才没有了温情的地儿。
    直到坐进车里,被搅乱得烦躁不堪的肖雨边发动车子,边吼肖瑾:“爸爸说你,你听着就好了,你就不能别犟嘴?”终于出事了,一个不听话,一个要驯服,非要弄出状况不罢休。
    “那是你们的方式。”不是我的。肖瑾一手捂着额头,一手系安全带。
    MD,以为她很好受么。
    从小到大,奶奶对新年第一天特别重视,在这一天,包括正月十五之前,孩子们闯了什么祸,大人们都不会打骂他。
    结果,她新年的第一天,就来上这一出:头上开花,伸手见红。
    俩人一时无话,车子平稳的行驶着,气氛有点闷。肖雨随手打开了音响,一首歌有些突兀的飘了出来,张信哲的《信仰》:
    ……
    如果当时吻你当时抱你
    也许结局难讲
    我那么多遗憾那么多期盼
    你知道吗
    我爱你是多么清楚多么坚固的信仰
    我爱你是多么温暖多么勇敢的力量
    我不管心多伤不管爱多慌不管别人怎么想
    爱是一种信仰……
    肖瑾轻轻的将头靠向椅背,默默闭上眼,什么都不想看了。
    身体里的那个灵魂,终于疲惫了……
    一些东西,放久了,终归蒙了尘。
    时间越久,尘埃越厚。
    也许头晕的缘故,莫名想哭。
    这世界,我们认识了这个,认识了那个,却总在某些时候,觉得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个。
    她喜欢四处走走,从小就有这样的想法,可是,有一种离开,是无处可去的漂泊,是无法停留的游荡,她希望有双手牵着她走,带着她,随便去哪个地方,然后停在某处指个地方给她,告诉她,留在这,不需要再瞎转了。他陪着她。
    现在,她仍是一个人。
    一个人,四处乱转。
    想想那些个每天的奔波往返中,如果经常有一个电话打过来关心和叮嘱几句,便不会让每一次的形单影只那么的理所当然;如果无数个漆黑寂静的房间里,有一个人拥抱自己,与自己说话,不至于让夜晚那样凄凉,空间那样无望……
    不论是在路上,还是回到家中的睡着醒着,有个人,离自己不远,该有多温暖呢?!
    可惜,竟让那么多的一天一天中,存了这么多的空白。
    弥补不了的空白。
    可是,怎么阻止呢?
    知道时间在流逝,自己在变老,怎么阻止呢?
    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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