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门桃花艳

有句老话叫活到老，学到老。我想着这书，很值得学上一学，所以就买下来了……”空华贼笑。那抹带着几丝狡黠、几许狡狯的贼笑，洋溢在清隽出众，冷然超脱的脸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还笑！”赵优莲看过的春宫画册不知凡几，本不会被这样一本寻常的书所震惊。她震惊的是，这书居然是空华买来藏着的！而且，他居然还故意让她来看这样的书打发时间！
  空华转头，目视着前方。赵优莲太精明，他不想让她看出来。他虽然并不是那种成天脑子里就装着□的人。但，面对她，他却是颇有欲望的。最主要的是，他想要个孩子！由她生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两个人虽然多年前就认识，现在又这般的在一起了。但是两个人互相之间并没有足够的了解和信任，只是因为特定的因素而在一起。他想，如果两个人之间有了孩子，就能将她套牢一点儿吧？！
  “那事你都做过了，现在只是看看图样子，你害羞什么？这书我没有细看，只翻过两下，好似还勉强能看。”
  赵优莲无言，翻个白眼。虽只是匆匆一瞥，但是她也能看出这书里画的图很粗糙。这种低劣的东西，有啥可看？也就他个没见过世面的和尚才会认为这书可看。
  “不信，你看看呗……”
  看就看。赵优莲重新翻开第一页——
  右边一页纸上，寥寥几笔，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躺在床上。左边这页纸上说明了姿势的名字，还配着小楷说明。
  不过是寻常的姿势……
  撇唇，赵优莲继续翻看下一页……
  猿搏、凤翔、龙翻、龟腾、虎步……
  越到后边，赵优莲越发瞠眼。这书做得粗，画得糙，却不想内容丰富得超出想象……
  交欢的姿势众多，鹤交颈、龙接麟、兔吮毫、翡翠交、空翻蝶，几十种姿势，甚至连哪些姿势适合受孕都有详细说明。
  交欢的地点也多，室内床上、榻上、凳上、桌上、地上；室外花架下、秋千上、井边……甚至还有在马上的。
  “阿……”赵优莲吞咽着口水。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画上激情的男女，突然就将那些男人的脸全部“看”成了空华，女人的脸则全部变成了自己……
  她顶着一张红透的脸，羞赧道：“阿空，这书……这书也太全了吧……”她曾在孔府看过无数春宫图册，画工精致，纤毫必显，姿势众多的不在少数。只是少有一本书会如同这本书这般，揽括得如此齐全。
  空华早见过数不清的活春宫，看到这个绘功粗劣的盗印本，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姿势比较多，有特别标明哪些适合夫妻求子，适合两个人学习罢了。
  “是吗？我随手翻过，只觉得比较杂乱，勉强能看罢了。”
  赵优莲继续翻着，突然惊讶道：“阿空你看，这个，这个怎么可能行得通？”
  这张图画的是室外。女子下身□，双腿上缚，两手吊着绳子，整个人形似秋千。男人双手插腰，敞胸露体的站在女人身前，等着女人撞过来。
  空华看一眼，淡然道：“下次试试就知道了。只是这样，你比较辛苦。”
  “我才不要试这个！”
  “那就试试别的吧。书里边有那么多，我们时间多，慢慢试……”
  慢慢试？
  慢慢试！
  赵优莲看一眼淡定的空华，眼中露出几分钦佩。他，怎么能顶着这样一张脸，说出这么色的话来？
  心底猛然滑过一道闪电——
  “你做和尚的时候，看过春宫图？”
  赵优莲紧盯着空华。
  他是僧人，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事情，还熟练得很。想到他曾跟女人滚做一团，赵优莲就心里泛酸，难受得厉害。
  空华点点头，老实道：“看过些，不然我也不会懂得这些。”
  赵优莲揪紧空华的衣角，心里也揪得紧紧的，痛感慢慢蔓延至全身。
  恍惚间，她听到自己开口问：“你，你在我之前……在我之前……有过多少女人？”
  有过多少女人。
  这样的问题，实在不是聪明人应该问的。
  赵优莲是聪明人，却还是决定做次傻瓜，将这样的问题问出口。
  这个问题如鲠在喉，不问清楚心里会隐隐作痛。虽然问到的答案，也许依然会让她心痛。但她宁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痛一场，也不想稀里糊涂的骗自己忽视它。
  空华一个弹指敲在赵优莲额上，没好气道：“我是僧人，怎么可能随便犯戒！”
  什么意思？赵优莲无意识地摸摸被指头弹过的地方。
  是指——
  看春宫图不是犯戒？与女人做那些事情是犯戒。
  因为是犯戒，所以他不曾有过女人？！
  没有女人，他怎么会那么熟练？
  赵优莲猛的翻身坐起来，大叫道：“骗子！”
  “嗯？”
  “阿空你是大骗子！”
  空华瞠眼，不明白赵优莲在纠结什么东西。
  赵优莲吸吸鼻子，控制住眼底蔓延的湿意：“你没有跟女人做过，怎么会那么熟练？你明明说你看过春图！你都看了图，怎么忍的住不做！”
  空华目光游弋，不与赵优莲对视。黑白分明的眼里，藏着忧虑，藏着犹豫，藏着痛苦，藏着……
  “你说啊，你告诉我啊！”赵优莲不依不饶的追问着：“你说啊，你一个和尚，看什么春图？你没女人，怎么对那种事情，那么熟！”
  “莲儿……”
  “你告诉我吧，告诉我吧……阿空，你放心。我不会介意你过去有过多少女人的。我真的不介意。”赵优莲捉住空华的衣角，哀声乞求道。
  为什么，他不愿意说实话？他，到底隐瞒了些什么？
  横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是十年的时光。
  十年之前，他们只是短暂交集，被迫捆绑在一起承受了命运波澜多变的苦果。并不是知根知底的交心人。
  十年之后，他们终于重逢，却是如此不堪。依然没有足够的时间来了解对方的点点滴滴。
  如此草率而仓促的结合在一起，连最基本的坦白都做不到，要怎么继续走下去？
  “莲儿……”空华迟疑了一下，叹息一声，终于缓缓道：“这事说来话长。你先别伤心了，我确实不应该瞒着你……”
  当年从青华山上的普济寺逃出来，什么都不懂的空华着实吃了不少苦头。出了芜州以后，他机缘巧合下在一家寺庙重新做了沙弥。
  那家寺庙里僧人众多，却皆不是虔诚信佛的僧人。他们每日燃着香烛，供着神佛，却在私底下□空门。绘春图、写香艳话本，贩卖助兴工具、□等大量淫物。空华当日入寺，病体支离，靠得一手好字才被方丈收留，专抄写那些低俗不堪的话本。
  他多年来只读过佛经，对情之一事甚为懵懂。当日日夜夜面对那些香艳话本的时候，他突然半知半解的发现，他动了还俗的欲念。这个念头执着的扎根在心底。他困惑，他逃避，他挣扎，他绝望，最后他选择靠佛祖来解脱。他在佛经里寻到了平静，更加虔诚的皈依佛祖。虽然他做着犯戒的事，却始终早晚祷念佛经，不沾荤腥，一心苦修。
  后来他开始描摹春图，然后窥看旁人行事做绘。第一次窥看到真人裸体的时候，他还羞窘着闭眼，不停在心里念心经。多看得两次之后，他看着活春宫也能做到不生一丝欲念，手里笔走如游龙，将那人那物纤毫不差的入画。曾经赫赫有名，千金一图的春图绘者七苦，就是他。
  他虽不曾亲身做过一次淫事，但是抄写过那么多言词露骨的话本；描摹过那么多春图；看过那么多场活春宫；又怎会不熟悉□是怎生做的？
  当夜虽是第一次面对□，但毕竟男人本性里潜藏着□的本能。本能的驱使下，他善加运用曾经累积的“知识”，也就造成了“身经百战”的假象。
  “阿空……”赵优莲握住空华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这样的往事，是他心底的伤。她也有着小心隐藏的伤，她最是清楚那些伤痕有多痛。却偏要打着坦白、坦率的旗号，固执的将他心上的疮疤揭开，让他血肉模糊的再痛一次。这样的她，以爱为名伤害他的她，多么自私！
  “没事。这些事，本来也不应该彻底瞒着你。只是，有很多话不知从何说起好。”空华回握住赵优莲的手。有的往事，就好像受伤太久，表面看已经结痂，内里却腐烂、灌脓的伤口。这样的伤口太多，他没有勇气一口气将它们都揭开，挤出脓血让伤口好转。但是他愿意，在她的陪伴下，慢慢的，将旧疮疤一个个揭开，洗干净脓血，去掉腐肉……
  至于他的身世……空华在心底叹口气。那件事关系太重大，还是再等等吧。如果可以，他其实想永远不告诉她。
  将头轻轻的靠在他肩头，赵优莲什么话也没有多说。有很多事，太不堪。虽然明知道说给对方听，对方并不会因为那些不堪而变得轻视你，却还是不愿意轻易说出口。因为那些不堪的往事，都带着浓重的悲伤，说给爱你的人知道，只会让他陪着你痛。真心爱着的人，又怎么舍得，让爱的人跟着一起疼？
  气氛一时沉闷下来。
  马车往前驶了一段，空华突然道：“你看这花海……”
  赵优莲扭过头，看到空华指的方向——
  河对面的坡上，一垄明媚的黄——
  绚丽的暖黄，让人心里也暖暖的。两颗沉浸在往日伤痛里的心，暂时被治愈。
  拐个弯，视野里涌入更多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