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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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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指点我。
    我们乐得按本子办事。
    附近街道灯火灿烂,转角处有一间店铺,黄金色的灯泡照亮丰盛的存货,生意很不
错。
    如今都不多见这种杂货店了,都被超级市场代替。
    我看着令棋,她面孔上也露出留恋的神色,可知想法同我一样。
    小时候都曾到这样的地方买冰淇淋吧。
    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成为大人的。不过你看小棋,她有她的快活,尽管功课那
么紧,尽管前面路上都是荆棘。
    令棋跟在我身边。句话都没有。
    安淇却是、只小鸟,她不停地说话。但说了那么多,瞒着我的更多"老以为安琪是
单纯不过的小妻子,没想到心中藏好"、一辆迟来的校车,放下一群孩子。孩子们高声
说笑,离很远都可以听到细节。
    "喜欢孩子""我问。
    "在医院做过一段日子的人会对生命略为怀疑。
    "大部分人都已发觉这一点。"
    "除非把自己弄得很忙很忙,跌在床上即时入睡,根本不去想它""你忙吗?""并不,
但时常很疲倦。
    都市人都是忙碌苍白的。
    "天天重复着一样的事,见一样的人。
    "渡假有否帮助?"
    她摇摇头。"飞机搭来搭去,更加劳累。
    她所需要的是转变生活方式。
    "你有多少假期?"
    "一百八十多天。"
    "拿了它,到欧洲小镇去躲上百多天。"这一向是我的秘密心愿,可惜安琪不予支持。
    令棋笑,显然她也认为不可能。
    不过她说:"会的,在适当的时候,我会那么做,假期对我们来说,许是生命中最
宝贵的奢侈品。
    本欲大胆问一句:等蜜月时?
    太私人了,不能开口。
    其实社会没有谁都一样过,但人怕寂寞,往往做出英明神武状,扮一柱擎天之姿态
来安慰自身一…也没有什么不对,人人如我这般消极行不通。
    只有令棋才会欣赏我,她人淡如菊。
    不过还是提起精神回老家收拾。
    安淇去世后,第一次把她的东西整理出来。
    同她的亲戚通过消息,他们觉得诧异,都一年了,他们说:不不,不要紧,由你做
主好了。
    买了那种人们回乡用的大型帆布袋,把安琪的衣物全部装进去。
    多,东西多得不得了,四季衣裳连鞋袜装满三只圆锥型的大袋,全叫慈善机关取了
去。
    家中的抽屉全不上领,一直以为毫无秘密可言,不费半日,都清理干净。
    自己的衣物,也得收拾,全装进行李箱中。
    一件凯丝咪大衣,是安淇送我的礼物,拾出来,抱在怀中,万分感慨,大衣袋中有
硬物。
    什么,是什么陈年旧东西,忘记拿出来,是否某年某月的音乐会场刊,抑或是从舞
会带回来的香水样板?
    伸手进去掏,取出的却是一封信。
    安淇的字,写给我的信。
    怎么会以这种方法送信,信应该贴张邮票寄出,或是放在案头容易看见。
    我糊涂了。
    连忙拆开来。
    厚厚的一叠信纸,十来张,都不同质地,这封信不是~气呵成,分好几次慢慢写毕。
    呵安淇,你还有什么花样呢,为何将我的痛苦分段加深,为何人去后还玩我。坐在
床沿,摊开她的信。确是写给我的,有些纸上只有一两句话。"我要离开你了。"她写。
    我要离开你了,仿佛听见她清脆的声音在空室中响起。"不能再继续与你一齐生活。
"""不是不能够这样持续下去。倘若学许多老式"夫妇般忍耐一下,可以期望金婚纪念。
""但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日子飞逝,你觉得吗?在小公寓中,天亮就"起床准备早餐,
看着曙光缓缓自窗口透进,禁不住想:太阳什么时候照到我身上呢?""下班往往比别人
迟,一出门,只看到霓虹灯,也许想得太多了,谁不是这么过呢。""自学校出来,七年
整,做同样的工作。""满以为婚后会有点转变,但随即发觉生活上的结合不表示心灵上
的结合,好些晚上失眠,听到你平安满足均匀的鼾声,不禁想我们像是陌生人呢。"抚
着纸张,不信这是安琪亲笔所书。
    我所认识的安琪,毫无机心,不可能想那么多,那么悲观,那么绝望。
    粗心,从头到尾是我的疏忽。
    痛苦使人长大,痛苦塑造性格,我一向幼稚,直到现在才获得成熟的机会。
    用手捂着脸一会儿,才能把这信看下去,整个人迷醉在她的字里行间,忘记身在何
处。
    "想离开你,追求理想生活,但没有勇气。""日子越来越苦闷,有时觉得没有目标,
不知为什么忙,为什么忍耐,为什么劳累。
    "你不知道你吧,像个孩子,只要在晚上做顿好的给你吃,就已满足,喜欢看你吃
饭,真不明白成年人何以能吃得那么香甜那么多,一点心事都没有。""曾经暗示过几次,
希望得到更多的关注,都得不到回音,你似没有感觉。"读到这里,大叫起来。
    一声又一声,直至喉咙沙哑,都无法宣泄心中苦楚。
    暗示,为什么要暗示,为什么不直言?
    为什么不直接控诉我笨拙?为什么不简单地说明要离开我,为什么要玩把戏?
    安琪安琪安琪。写得出来就应该讲得出来!是内疚吧,是把莫须有的罪名加诸我身,
故此羞愧得开不了口吧。
    硬说我乏味,不关怀,麻木,根本上我不是个巧言令色的人。
    安淇应当知道,我不会说话,非必要时,亦不想说话。我知道会为这种脾气付出代
价,但不知道是这种代价。"低下头,把信读下去。
    "日出回落,不再带来生机,记得老鹰的故事吗?向往自由,在公司中所遭遇到的
挫折,多说无益,天生不够坚强,还须后天锻炼,但是何等样的吃苦,总有人要令你连
斟一杯咖啡都失去信心。""你不能救我吧?""偷渐觉得没有人爱我。""渐渐认为人生在
世只有靠自己。""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分手呢。""你会原谅这孤军作战的决心吗?""这
次到纽约出差,决定暂时不再回来,想看看新世界,在律师处,有一份离婚协议书,地
址附在后页。
    安淇骗我,安琪骗我。孤军作战,不不不不不不,有人在那一头等她。
    生前始终不肯说真话,胡乱编个故事,哄我人信。她明明有个人,明明投向新生活,
明明有更好的前程在等她。
    安琪,我错爱你。
    那夜到凌晨,才拖着箱子回周府。
    面色十分可怕,回到客房,蟋缩在床上。
    安琪在去世之前已经~点也不爱我了。
    死去的是另外一个人,不是我爱妻。天慢慢亮起来。
    有人轻轻叩我房门。
    是小棋,她是屋里最早醒的一个,因为六点半要搭校车。
    "方叔叔早"
    "吃过早餐没有?"
    "妈妈在做。"
    "过来,坐方叔旁边。"
    她温柔地过来,让我搂住她。,"
    "方叔,你见时娶小阿姨?"
    我失笑,"嫁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她很适合你。"
    我一震,看着小棋,她又开始说大人话。
    "失望一次已经伤身体,不要再用错感情。"""小棋,谁教你讲这些话,谁? ""妈
妈跟爸爸说的,被我听到。"我吁一口气,、"他们真那么说?""是的。"我苦笑,疑幻
疑真,安琪安琪,什么时候,再与我通消息?
    小棋看着几只大行李箱子,"这就是你的东西?"我点点头。
    "你租下我们家的房间,永远同我们住?""永远""永远永远永远?"她欣喜地问。
    他们孩子最爱永远,仿佛永远很容易做到,要等很久以后,才会知道世上根本没有
永远这回事。
    很多很多世人以为是熟悉的事。其实都是幻象,像爱情。
    "小棋。"周太太低声找她。"妈妈叫你了。"周太大推门进来,笑道:"一起吃稀饭
吧。""早餐还开两档,六点与八点,女儿吃完丈夫吃,谁说主妇易做。
    让安琪坐家中,她是不干的。
    读了那么多的书,她说,好不容易找到份报酬较为理想的职业,一有一千一万样想
添置的东西,没有收人怎么办。
    像一切年轻女子,她爱美丽的衣饰,能力不逮,老是省着省着。
    ~次到著名时装店去试穿十六万元~件的意大利貂皮大衣,引致我口出微言。
    记得我说:"穿了会飞?会飞~百六十万也值得。"在我眼中,衣服用以蔽体,数千
元也已达极限。
    但我愚蠢,表达能力太差,也许不是物质,也许只是态度太坏,令她心冷。
    离开我,总有她的原因。
    面前粥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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