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上蝶

102 番外 之 春在桃花(中)


七日后,秋瞳再次溜出宫。
    她熟门熟路地溜达到医馆附近一看,仍旧是长不见尾的队伍。她这次学精了,先去市集逛了一大圈,又找了家医馆附近的茶楼,要了壶好茶,点了一桌的吃食,听着卖艺人唱的小曲,悠哉悠哉地赏起了风景。
    夕阳西坠,暮色四合,医馆前的人群渐渐散去。秋瞳背着手,哼着小曲往医馆前走,心里不断跟自己说:我就是来还诊金的!
    虽这样说着,越近医馆,心里越是“扑通扑通”擂鼓似地跳个不停,也不知道紧张的是什么。眼见着门口依旧是俩个小童在打扫,她定了定神,笑呵呵地开口叫道:“项生!”
    项生一回头,看到秋瞳,眉头立时皱了起来:“怎么是你啊?又来搅事?”
    秋瞳今日吃饱喝足,也懒得同他斗嘴:“我是来找你家少公子的,他在吗?”
    “不在!”项生想也不想,立时答道。
    她眯了眯眼:“哦,这样啊...”慢吞吞地转身走了几步,项生“哼”了一声,低了头刚要继续扫地,忽觉耳边一阵风掠过,一抬头,眼前那窈窕身影已然蹿进了医馆。
    明明还亮着灯,还跟骗她没人,秋瞳腹诽着,对身后项生的叫喝充耳不闻,足不点地地循着记忆来到上次的厢房,一抹白色身影正坐在桌案后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桌案后的少年抬起头,见到是她,眼中有诧异一闪而过,随即便微微翘了嘴角:“姑娘你的脚好了?”
    乍见到这些日子总在梦里出现的那月光般的笑颜,她不争气地又晃了神,使劲掐了自己一下,才道:“嗯...好,好了。”
    身后项生追了过来,被他叫退了,临走前狠狠地瞪秋瞳,那眼神简直像是看图谋不轨的恶霸一般。
    秋瞳也不闹,笑嘻嘻地反看回去,倒把小家伙气得够呛。
    一回头,才发现少年正含笑望着她。
    脸又红了一下,似要解释般,她急急道:“我是来还你诊金的,上次走得急,忘记给。”
    “姑娘不必客气。上次因为家父的缘故延误了姑娘就诊,岂有再收诊金之理?”
    “那不行,我不喜欢欠人情。”她本想直接将银子留在桌上,又觉得这样多少对这月光少年是种不尊重,踌躇了一下,便道,“你吃饭了没有?不如我请你吃饭吧!”
    直到很久以后,秋瞳也没想明白,她一个被夫子四书五经、妇德妇道鞭策大的深宫公主,咋会大胆到邀请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共进晚餐呢?
    不过想不想得明白已经不重要了,那夜,实在是个很美好的开端。
    秋瞳原本以为月光少年话不多,后来才知道,他是细致体贴的,她说话时总是耐心聆听,待一个话题结束,又会适时地挑起另一个。
    “你爹爹已经回去了?”待落座后,秋瞳挑了个最“安全无害”的问题。
    “是的。”
    “该不会是你娘亲又来催了吧?”醇香浓郁的茶入口,她放松了几分,口无遮拦的本性也渐渐显露出来。
    “是啊。”他也忍不住笑了,提到娘亲,那双堪比月华的眸中流露出温暖柔情,“我娘亲是个很可爱的人。你的性子倒是跟她有些相似,她若是见到,定会很喜欢你。”
    形容自己娘亲可爱?这个词用得可真是...秋瞳暗暗想着,不过后面的那句话倒是让人听得挺舒服的。
    “你...”
    “唐忆辛。”
    “哎?”
    “我的名字。”他重复了一遍,望着她。
    “哦...”原来叫忆辛,秋瞳咬着茶盅,想。
    唐忆辛见她兀自神游,不禁失笑,耐心开口:“敢问姑娘芳名?”
    “啊?哦,我叫秋瞳。”她回过神,急急应道,说完不禁懊恼地想,语气好似太急切了些......
    于是,他对她的称呼由“姑娘”变为了“秋瞳姑娘”,后来又变为“小瞳”。
    他们一周会见一两次面,有时在集市闲逛,有时去茶楼饮茶,有时去郊外踏青,有时就在医馆,一起看书写字。
    秋瞳原本是个很喜欢热闹的人,不过跟唐忆辛在一起后,她忽然觉得,哪怕什么也不做,就这么静静倚着他,看他修长的指尖翻动着书页,也是一种享受。
    和她的相处中,他永远是温润体贴的,只要她不想说的,唐忆辛从不过多追问。而唐忆辛偶尔会提及自己的娘亲和父亲。听得出他的父母极是恩爱,这让秋瞳想起自己的父母亲,难免黯然。
    他们的感情如同这初春的天气,暖融懵懂,欣欣萌发。
    所有美好的表象,碎裂在那个春意盎然的午日。
    这几日临近清明,宫内上上下下忙翻了天。秋瞳瞅着了机会溜出宫,事先没跟唐忆辛约,颇有些遗憾地独个在街上闲逛。
    鼻端嗅到阵阵浓郁香气,她循着望去,却是一个卖蓬糕的摊子。肚里馋虫被勾起,秋瞳加快脚步,眸光前望间,身子却似被施了法咒般,生生钉在了原地。
    离摊子几步之外,是一个日日萦索于心的月白身影,在那抹身影畔,是一个纤巧的绿衫女子,半侧着身子,粉装玉琢般的容颜上笑意盈盈,正踮着脚往他嘴里塞一块蓬糕。
    她看到他侧了头,嘴角的笑意温柔溺宠,就着绿衫女子的手咬了那糕。女子歪着头说了句什么,他含笑点头,伸手替她拭去嘴角残渣。
    秋瞳呆呆地立在原地,明明已近初夏,她却觉得迎面拂来的夏风吹在身上彻骨的寒凉。她记得他并不喜与人过于接近,他们相处三个余月,刚刚从牵手发展到告别时相拥。可此时,他却如此亲近地站在另一个女子的身畔,用那样温柔呵护的眼神望着她。
    秋瞳只觉一股怒火腾地从心底直蹿上头:既然已心有所爱,又何必招惹他人?自幼看着娘亲苦苦单思着心里放着他人的父亲,她早已下定决心,这辈子绝不做别人心里的填补!
    被欺骗的愤怒烧尽了理智,她大步冲了上去,从背后一把将那个女子推开,眼中看到他惊愕的神情,她狠狠地瞪视过去,厉声吼道:“当是我看错了你!”声音虽大,却已含了一丝哽咽。
    眼眶里涨涨涩涩,她不愿示弱,转身欲走,却被拉住手臂,想要挣脱,但他握得极紧,口中迭声唤着“小瞳”。她一咬牙,正欲再挣,耳边却忽然传进一声娇唤:“二儿,你可是欺负了人家姑娘?”声音里带了几丝分明的调侃揶揄。
    她一怔间,已被他拉到身畔,对面,那绿衫女子正笑盈盈望着他俩,倒似看好戏一般。
    “娘,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秋瞳姑娘。”他依旧牢牢握着她的手臂,低头望向她,“小瞳,这是我娘。”
    她一时不能消化他的话,傻愣愣地看着眼前宛若二八年华的女子,看不出年纪的娇俏容貌,嘴角眉梢含嗔带笑,那般原始灵动的风情,将妩媚与纯稚糅合至完美,而此刻,一双澈亮的大眼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感觉胳膊被捏了一下,他在她耳畔提醒:“小瞳,跟我娘打个招呼吧。”宛若被人从冰水里提出来又扔进了火炉,秋瞳只觉脸上滚烫如烧,讪讪地施礼:“见过夫人。”声若蚊呐。
    “你就是小瞳?我前日还在跟二儿说,叫他带你来苑子里玩,想不到今日便碰上了。我和小二正要去前面吃东西,你要是没事就一起来吧,那家食肆的金丝肚羹可好吃呢!”提起吃,女子晶亮的大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彩,几乎迫不及待地上去挽了她的手臂,往前走去。
    秋瞳昏头晕脑地跟着,傻乎乎地想:唐忆辛果然没说错,他的娘亲,还真是可爱得很...
    三个人在食肆中落座,女子兴致勃勃地点了一大堆吃食,想起什么,侧头对她眨眨眼:“小瞳儿,一起喝两杯怎么样?
    “娘!”他在旁边无奈地唤道,“爹怎么嘱咐的,您又忘了?”
    “今日高兴嘛,且你不说我不说,他们又怎么会知道,是不是?”女子说完,吐吐舌头低声对她道:“跟他爹一个样,尽会管人。”
    秋瞳除了呵呵傻乐,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唐忆辛的娘颠覆了她以往对于女人的所有认知,自由,灵动,野性难驯。真不知是怎样的男子,才能驾驭得这般随性不羁的奇女子。
    “大儿不是说要来?”
    唐忆辛给娘亲和她添上茶,看了眼窗外,道:“应是在路上。”说罢又转头向她解释:“是我大哥,要来陪娘一起用午膳。”
    那个年轻漂亮得不像话的娘亲无所谓地耸耸肩:“晚点来也好,更自在。”言罢又凑近秋瞳低声道:“老大更爱管人,小小年纪装深沉,也跟他爹一个样!真不知是不是我生的。”
    她想笑,憋住,点了点头,却又觉得不合适,侧头望他,只见他一脸的了然和无可奈何,忍不住还是“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娘,可是又念叨我坏话了?”随着身后门帘声响,一个带着少年特有清亮却又含着几分肃然的男声响起。
    “大哥。”他已起身招呼,秋瞳觉得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未及多想,也赶忙起身,转身看到来人时,却瞬时呆愣原地。
    进门的是个欣长健拔的少年,一身华贵的冰蓝锦袍,挺鼻薄唇,剑眉斜飞,眸光犀利,刀雕般轮廓分明的俊颜不笑时带着几分深沉威严,令人不敢仰视。
    少年骤然见到秋瞳,不禁瞳眸眯起,声音立时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脑中一片混沌,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胀得她太阳穴突突生疼,耳边听得唐忆辛略带惊讶的声音:“大哥,你们认识?”
    少年冷哼了一声,犀利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打量个来回,反问:“她是谁?”
    唐忆辛虽有疑惑,却仍是沉静答道:“她叫秋瞳,我跟娘提过的,我们...相识三个余月了。我本就想着带她见见娘,不承想今日刚好碰上......”
    少年闻言眉眼更冷,声音寒戾:“二弟,相识三个月,你可知她姓什么?父母何人?家居何处?竟然就想带给娘亲见。”言罢转向她,冷冷瞪视,“你自己说,还是我说,皇姐?”
    仿佛一声惊雷炸开在耳畔,不用抬头,她也能感受到唐忆辛愕然望向自己的目光。她崩溃地用手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可以躲开一切:他叫他“大哥”,在宫里,她唤他一声“皇弟”。霍堰,当今太子,杲帝霍南朔唯一的儿子。她,霍秋瞳,青岚公主,霍南朔唯一的女儿。可他们的母亲,却不是同一个人。
    她的母亲,是后宫中唯一孕嗣的女子。而如今,原本的后宫早已不复存在,后位悬空。皋国上至达官贵戚,下至贩夫走卒都知道,他们尊贵的帝,已然心有所爱。而这位皇之至爱,不愿入宫,更不愿为后,因此霍南朔甘愿为她独辟居所,解散后宫,在她产下龙儿后,又立为太子。
    传闻还说,这个令杲帝魂牵梦萦的女子,有着不止一位夫君。
    唐忆辛,姓唐非霍,怕便是那女子与他人的儿子。
    她早该想到,这般洒脱不拘,出人意表的女子,除了母妃夜夜咒恨的那个妖女,还能有谁?
    秋瞳只觉一口气冲在喉咙,想大声叫,叫不出来,想哭,眼中涩涩地生疼。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要如此作弄?!
    混乱中她感觉一只手握住了自己,是那熟悉的略凉的体温。她听到他略带颤抖却仍强自镇静的声音:“大哥,我和小瞳,并没有血缘关系。”
    霍堰眸光凌厉:“你什么意思?”
    唐忆辛握紧她的手:“我会求得爹爹的同意,允我和小瞳在一起。”
    他的话蓦然点醒了她,在一起?不,她怎么与害了她母亲终生的女人相处?自小,母亲抱着她,夜夜以泪洗面,声声怨恨,直指那个迷惑了父皇心的妖女。她在母亲的泪水与咒诅中长大,总想着有朝一日若是能找到那个妖女,必将把母亲这十几年所受的苦楚加倍奉还!
    而如今,那妖女就在眼前!
    她几乎不假思索地,甩脱了他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从袖中抽出一根长鞭,手臂一抖,向那女子挥去。
    她快,有人比她更快。霍堰早在她手摸向袖中时已上前一步,将女子挡在身后,抬臂搅住了长鞭。她用力回扯,力气相差悬殊,长鞭反被霍堰劈手夺去,鞭柄倒转,点了她的穴道。
    她颓然跌坐于地,死死咬着嘴唇,瞪着眼前的女子。她的功夫是偷偷摸摸跟着宫里的侍卫学的,自是远远不如自幼由名师授导的霍堰。
    “小瞳!”唐忆辛急急地揽住她,一向温和的语气中带了怒意,“大哥,解开她的穴道!”
    “只要她不再胡闹!”
    唐忆辛净白的面庞因为怒意而涨红,不再多言,低头为她推宫过血。
    “堰儿,解开小瞳的穴道。”一直未曾开口的女子抬手在霍堰肩上拍了一下示意。
    霍堰不再多言,指峰一点,解开秋瞳穴道。
    “二儿,看来你和小瞳之间有些误会。今日你先送她回去,余下的事择日再说。”
    唐忆辛歉然地冲娘亲颔首,伸手欲扶秋瞳。秋瞳一把打开,手在地上一撑,自己站了起来。
    望着眼前的女子,她不知还有什么可说的。从未想过,那个自幼听到大,母妃口中的妖女,宫人们口中的奇女子,竟然会以这样的身份站在自己面前。
    她没有勇气回头去看唐忆辛,生怕那颗已经淌血的心会碎得更裂,决绝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小瞳!”她听到他的声音,凄凉中带了一丝祈求的意味,不复往日的镇定。
    心像被重重地碾过,疼得无以复加。她死死咬着唇,一步步艰难地往外走去。
    “还是我送她吧。二弟,你送娘亲回去。”霍堰淡淡吩咐道。
    唐忆辛望着那纤细却强撑着挺直的背影,眸中痛色一览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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