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豆腐压海棠

37 远房表妹


所谓白日见鬼是什么感觉,莫过于此刻四喜在餐桌上看见傅云楼来得震撼……
    这厮,昨日不还偷偷摸摸潜伏在王府中连口水都没有得喝么?怎么现在竟堂而皇之地坐在燕郡王右首,表情正经不说,一身儿云青色袍子穿得再正式风雅不过,貌似昨日某人还是穿得夜行衣吧……
    傅云楼姿态优雅地用着粥,丝毫不担心四喜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站着作甚,赶紧坐下用饭呢!”
    王妃笑容和蔼将愣着不动的四喜一把拉入席中,“也不知你爱吃什么,每样都准备了一些,快吃快吃,千万不用见外!”
    王妃今日佩戴得是一整套点翠嵌玉石头面,耳边簪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绢花,花蕊上面缀下几缕银丝宝珠,顾盼神飞间宝珠叮咚作响,庄重贵气中透露着些许灵动。
    四喜瞅着那一桌精美可口的早膳倒不知该如何下手。
    嗯,用糯米捏成的白玉兔子看上去十分可口,那黄灿灿的元宝糕看上去也很是养人眼球……不只有点心,还有用以佐粥的各色小菜,有蜜汁鹅脯,翡翠酱瓜等等四喜见所未见的精致小菜罗列在她面前。
    “这鹅脯不错,甜而不腻,你尝尝?”
    王妃夹了几片鹅脯放入四喜碗中,四喜点头称谢,埋头开吃起来。
    “话说回来,昨日傅公子怎么没有同四喜一道来呢?”
    王妃打量着傅云楼笑道,若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她尚未出阁前也见过几面这位傅家公子。只是那时只能隔着屏风看到一角模糊的身影,而今日却是真正见着这位在京城名动一时的傅家老二了。
    啧啧,果真是凤表龙章,出类拔萃啊!
    “回王妃的话,昨日傅某有事外出,到晚间才得了王爷的信儿打马过来。”趁燕王夫妇二人都将视线转移到傅云楼身上,四喜默不作声地塞了一只白玉兔子到了嘴中。
    嗯,甜糯不粘牙,四喜满足地眯起了眼。
    “原来是这样,”王妃笑眯眯地回过头,正好看见四喜伸手又夹了一只白玉兔子,不由得喜笑颜开道,“我就说这兔子做得精致讨喜,你看吧,都爱吃这个~”
    话音未落,四喜手中的筷子一滞。与此同时,对面那燕郡王也神色古怪地看着碗中的兔子发呆。
    这王妃的为人,嗯……很开朗……只不过四喜怎么觉得所有人在她眼中都跟半大的孩子一般呢?
    原先四喜想着用过饭后便拾掇着傅云楼告辞回去,谁知却被王妃以赏花为由将二人再度留下。
    “多亏昨日那一场大雨,今早起身竟发现那一园花树竟都早早开了,我寻思着一人赏花实在无趣,便强行邀了你们来~”
    漫步在树木葱茏,繁花盛开的花园之中,看着由远及近深浅不一的绿色缓缓从眼中蔓延开来,四喜似乎能够多少感受到一些王妃语气中的惆怅。
    那一簇簇淡粉,深红,明黄依次交叠,累累地压在树枝上,远远望去仿若进入了一片五彩芬芳的海洋。五彩斑斓的花之雾霭环绕在几人四周,一时之间竟分不清眼前到底是梦还是仙境!
    这园子美是美极,却让人有了一种美到极致终究难免沉寂的遗憾……
    四喜遥望着王妃那张如花容颜,那笼罩在两簇淡烟眉下的点点惆怅怎样都挥之不去。
    纵然如花美眷,得意郎君,然而这高高在上的王妃也有鲜为人知的寂寞嘛~真可谓是,人无完人,美中依然有憾呐!
    三人正在园中赏花,忽听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四喜侧头望去,瞧见一角鹅黄色的衣衫自那边的花丛中一闪而过。
    王妃扬起头来,“来的是何人?”
    过了半晌,花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来,一名身着浅红色百褶裙配着烟青色褙子的丫鬟从那边探出头来。
    “回王妃的话,我们容姑娘也在园子里头赏花呢……”
    那丫鬟怯生生地打量了四喜和傅云楼一眼后又道,“姑娘本想过来向王妃行礼,只是唯恐叨扰了客人的雅兴。”
    “原来如此,”王妃伸手扶了扶鬓边的绢花后扬起一丝笑容来,“这二位都不是外人,你去请容妹妹出来见见也无妨。”
    那名丫鬟点头应了,王妃又转头对四喜解释道,“容妹妹乃是我们王爷的远房表妹,平日里住在西边的含薰小筑里,有时会来院子里头抚琴赏花。”
    原来是王爷的远房表妹啊,不过话说回来,难道表妹家里人都不在了么?为何要住在王府里头呢?
    四喜带着一点疑惑去看那缓缓从花丛尽头踏着落英而来的黄衫女子,她行走时聘婷婀娜,身姿柔弱无骨,是个风吹即倒的大家闺秀。
    那女子一路上略略颔首,四喜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她那一身皮肤白皙似玉,在阳光下绽放出羊脂一般温润洁白的颜色来。
    “青烟见过王妃,王妃万福。”
    容青烟走近,柔柔地朝王妃福了一福。一头乌鸦鸦的黑发梳成了斜斜的坠马髻,上面只佩戴了一枚翡翠玛瑙簪,几缕黑发碎碎地垂在雪白的颈项边,柔弱纤细中带着几分诱人的风情。
    “妹妹不必多礼,快起身吧。”
    王妃命人将容青烟扶起,眉头却微微一簇。
    她今日特意为了迎合□□而穿了一身嫩黄色织锦缎大袖宫装下衬着水红色祥云纹百花裙,谁料这青烟表妹今日竟也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春衫来。她这一身虽没有自己的富丽华贵,却胜在款式雅致,就那么俏生生地站在那一片春光里,眉眼间竟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风情来。
    四喜注意着王妃的表情,心道也真是太巧,这位表姑娘竟与自己的嫂子撞衫了……看王妃的样子,好像是不怎么乐意。
    “不知这二位是?”
    容青烟对王妃的心理活动全然不知,只带着乖顺羞怯的笑意看了四喜一眼。四喜被她笑得颇不自在,总觉得这个笑好像别有深意一般。
    “这二位是鸿宇的恩人,是我特意请来好好道谢的。”王妃脸上重新露出笑,牵着容青烟的手朝四喜笑道,“我这位妹妹最是文静,平日里都是不见人的。我看啊,你们今天的面子可大了~”
    “呵呵……”
    四喜实在想不出话来,只能干笑几声,而傅云楼作为外男更不好随意与这种未出阁的贵族女眷搭话,只稍稍点头作为示意。
    “王妃姐姐,你莫要打趣我。我,我可不依的~”
    容青烟绞着帕子,脸上划过一丝红晕,看上去很是纯良无害。然而四喜却清楚地捕捉到,当王妃提到他们是救了鸿宇的恩人之时,这位表小姐的眸子可是暗了一暗。
    “好了好了,我不笑你了~呵呵,今日怎么想着到园子里头来逛逛?听说你前几日偶感风寒,如今身子可是大好了?”王妃笑眯眯地替容青烟抚去了肩上的花瓣。端的是一副慈姐的模样。
    “吃了几帖药就好了。我是在床上躺了几日骨头都酥了,听说后院的花儿都开了,这才起了游园的兴儿来。”
    四喜见容青烟身后站着两名侍女,一名手中捧着一把琴,可见她本来应该是打算在院子里头抚琴赏花的。
    “那就好,我见你带了琴来,可是想着要在院子里头弹?”
    王妃的眼神掠过那把颜色醇黑,造型古朴的琴之上,不由得停滞了一刻,她强笑道,“这把琴好生眼熟,我记得你前几日用得好像不是这把吧,怎么?换琴了?”
    “啊,这原是表哥书房里的琴,我见放着都积了灰便问表哥讨了来。就是那收在架子上的一把,姐姐应该见过吧。”容青烟睨了王妃一眼,笑容明艳。
    “见是见过,你也知我不怎么抚琴,平时没怎么注意。”
    王妃很快地收回眼神,转头对向四喜笑道,“我这妹妹弹琴是弹得极好的,也不知我们今日有没有这个耳福?”
    阳光下,她乌黑的眸子被笼上一层薄雾一般的水光。四喜愣了愣,神不知鬼不觉地附和了一声,“嗯。”
    容青烟掩着嘴微微一笑,“小女才疏学浅,恐怕难登大雅之堂。”
    王妃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后头传来一个男声——
    “既然有客人来,你就弹上一曲,弹得不好也无人会笑话你。”
    四喜回头,燕郡王那高大色身影出现在树下。他一袭玄色祥云纹直踞长袍,话冷,表情更冷。
    容青烟本来含羞带笑的脸上微微一僵,也是,她怎么说也是燕山府的表小姐,又怎么能随随便便出来给大家弹琴取乐呢?燕郡王这一开口倒令她骑虎难下了。
    表小姐心中感到十分委屈,于是她冲着燕郡王柔柔弱弱地喊了一声,“表哥~”
    这一句表哥喊得那叫一个山路十八弯,不仅是四喜,就连向来眼观鼻鼻观心的傅云楼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头。
    可燕郡王不为所动,只命人取了一张偌大的席铺在地上,对容青烟挑眉道,“弹吧,本王也好久没有听你的琴音了。”
    既然王爷都发话了,容青烟自然不敢反驳,她表情很是精彩地捧着琴开始弹奏起来。
    不得不说,这位表小姐的琴音确实很美,犹如那潺潺流水一般缓缓流淌到每个人的心头,如泣如诉,哀婉缠绵。只是,四喜感叹自己最近的视力真是越来越好,老远就能望见这位表小姐那几乎要被拧折了的眉毛……
    都说,琴音能够传达一个人内心最真实的感情,恐怕,这位容小姐眼下心中是十足地委屈吧!
    曲终人散,各回各家。
    当四喜走出门外看见傅云楼的马车停在外头之时,心中大喊一声谢天谢地,总算可以不用坐轿子了……上回轿子颠地她屁股都要碎了……
    王妃依依不舍地牵起四喜的手道,“以后要常来玩呐!王爷经常不在,我一个人在府中真真怪闷的……”才不到两日,她便有些舍不得四喜了,总觉得自己与她相当投缘,恨不得留下四喜长期做伴来。
    “王妃你别送了,外面风大,注意身子啊。”
    四喜坐在马车中,看着王妃嫩黄色的裙角在风中摇曳着,心头也忽然划过一丝不舍来。王妃倒是真心喜欢自己的,不过这里到底不如山庄自在,处处都要礼节俱全活着忒累。
    “驾~”
    随着清风一阵清亮的吆喝声,马车缓缓地朝前行驶。四喜撑着帘子回头望着,王府在她的视野中渐渐变小,慢慢化作一个小黑点然后不见。
    “你跟王妃倒是一见如故啊~”
    傅云楼坐在四喜对面,将她那一脸怅然若失的模样尽收眼底。
    “你不懂,”四喜垂下眼皮说,“我只觉得王妃那样一个人被困在王府中实在是可惜了,也没有人能够陪她说说话……”丈夫整日板着脸不说,还有一名虎视眈眈的表妹在一旁觊觎着。
    “正所谓求仁得仁,她既然做了王妃,那自然是与寻常百姓不同了。燕郡王整日在外头领兵征战,又岂能如同平头老百姓一般同王妃做一对寻常夫妻?”
    傅云楼神色平静地靠坐在马车上,黑眸微敛,似是回忆起什么一般地对四喜说,“我母亲在世时,时常会坐在花园里抚琴,有时等到深夜才能等到我父亲的身影。后来,她临死前连我父亲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他这么说的时候,脸上流露出一丝很浅的悲伤来。四喜就这么看着,就觉得很伤心……
    她嘴笨,想要安慰都不知该怎么开口……
    “你看你,我说我娘,你伤心什么劲?”
    也是,她这么愁眉苦脸地坐着,人家还以为那是她自己亲娘呢……可是,她,她也很早就没有了爹娘,这种痛都是大同小异的。
    “我想起我娘来了,都不记得她什么模样了……”
    她揉了揉眼,眼眶红了。
    “傻瓜。”
    傅云楼笑了,轻轻用手指戳了戳四喜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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