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茹尊者自道侣逝世后便幽居于游仙宫一处僻静岛屿上,平日鲜少与外界往来。
顾明非带着施览微来到岛上,此时正值日出时分,海面上飘着缕缕白色雾气,衬得遍地幽篁恍若仙境。
两人照例是步行,沿着蜿蜒的竹径走入这片竹林中,不多时便听见远方有铮铮琴声,似乎透着淡淡的欣慰之情,想来是琴茹尊者已经感觉到二人成就元神归来了。
密密竹径前方豁然开朗,缃衣的琴茹尊者手指轻按琴弦,展眉道:“你二人一去数百年,我寿元将近,还以为要见不着你们最后一面了。”
虽然此时琴茹尊者精神尚好,但是身上那股淡淡的死气却遮掩不住。
“令师父忧心,是弟子不孝。弟子在那方游历之所找到了一些罕见的材料,可以炼制成增加寿元的丹药,还请师父不要推辞。”顾明非肃然道。
施览微在一旁点头如捣蒜,现在他们别的不多,就是各种奇葩材料多,出了饕餮大世界也还能用,拿来孝敬太师父也是应该的。
“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已下定决心要去恶弥天一行,秘境开启在即,寿元对我而言无甚意义。”琴茹尊者婉言谢绝了两人的好意。
顾明非皱眉道:“恶弥天内处处危险,只恐……”
顾明非停住了,琴茹尊者看着他,乌黑的眼眸中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她苦苦守候近千年,只为去往道侣陨落之地,虽然早知她已魂飞魄散,她却不死心。
哪怕……陨落于此,也绝无悔意。
“有事弟子服其劳,弟子愿代师父前往。”顾明非说,见琴茹尊者要开口拒绝,他又道,“且不说恶弥天内危机重重,不到元神境界无异于送死。昔年师父您赠我一枚白龙剑丸,本就是代道侣收徒,望我继承白龙女前辈的道统,今日我去寻找师父陨落之因,有何不对?”
琴茹尊者轻叹一声:“你也知道恶弥天内危机重重,若是你有什么不测,为师怎么走得安心?”
“……”再怎么危险也不会比太师父去更危险了,琴茹尊者身上简直插满了flag!施览微心说。
两人你来我往又是一番争执,最后琴茹尊者拗不过顾明非,叹道:“本欲收你为徒后好好教导一番,谁知你一去时之秘境,回来便是神魂圆满,自己堪破迷障成就上品金丹,现在又成功踏破生死玄关成就元神。我这个师父实在没能教你什么。”
“若非师父当年赠我剑丸,弟子恐怕早已是时之秘境中一具枯骨,何谈今日?师父教导之恩弟子时刻铭记于心,莫敢有忘。”
琴茹尊者欣然微笑。
“另有一事……”顾明非见终于说服了师父,立刻将一旁的施览微拉了过来,“弟子与览微感情甚深,决定合籍双修,大典之事还要麻烦师父了。”
——这么直截了当不愧是我师父。施览微呆呆地看着顾明非。
琴茹尊者也怔住了,愣愣地看了两人半天,这才回神道:“你们……几时的事?”
“不久前。”顾明非握着施览微的手,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情意缱绻。
施览微觉得脸上一烫,干咳了两声,不好意思看琴茹尊者。
琴茹尊者虽然惊讶,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欣然笑道:“操办大典之事交予我便是,你二人走到今日也不容易,既然要相伴一生,相处之时便要互相包容忍让,也莫要为情之一字耽误了修行。”
“谨遵师父教诲。”顾明非道。
“嗯,太师父说得是。”施览微赶紧点头称是。
琴茹尊者见两人虚心受教,丝毫没有初成元神的轻狂自满,不由也点头:“若是郁湘也想得开,恐怕就不会这样身死道消了。”
“什么?她死了?”施览微惊讶道。
“你们刚回来,恐怕不清楚。江晏和郁湘都已陨落了。”琴茹尊者素手拨琴,奏出不成调的悲曲,“不止是他们,这数百年来陆续传来前几代真传弟子陨落的消息,有的连消息都没有,只是魂灯无声无息地灭了。元神本就不易,十代真传弟子中未必能有一人踏破生死玄关……”琴茹尊者幽幽一叹。
“郁湘师姐和江晏师兄,是如何陨落的?”顾明非低声问道。
“江晏经昆阳真君指点前往一方大千世界,陨落于和传道布教的神道修士的道统之争,并无大能阴谋干涉,这样的事情再常见不过,游仙宫也只能认了。至于郁湘……”
“她在一次游历中遭遇持有秘术的修士,折损了近半寿元,后将其斩杀,可惜折损的寿元再无补全之法。后来她遍寻踏入生死玄关的契机而不得,一直四处游历。某日看守魂灯的弟子发现她魂灯已灭,赶到时,她已坐化于湘江边,偎依着她的傀儡情郎。那弟子落下时掀起一阵风,她便皮肉尽褪,化为一具白骨。奇的是她那傀儡,为她撑伞挡雨,但不知为何,竟也再无生机。”
琴茹尊者心中感触道:“到头来,她仍是没有放下她最恨也是最爱的人。”
遥想当年郁湘一袭翠色,手撑南柯伞,轻提荷花灯,坐着傀儡情郎摇橹的轻舟,自渔火点点的文渊海上而来。那句幽幽的“我本湘江河边骨,春秋大梦不自知”,竟成了她一生的写照。她杀尽情郎亲族,却唯独将那负心情郎做成傀儡片刻不离身,也许那时起,她的命运就早已注定。
施览微听罢,扭头去看顾明非,而顾明非也正看着他,在衣袂下握住了他的手。
施览微捏了捏他的手,将手指嵌进了顾明非的五指中,两人十指相扣,即便不发一言,也能够心意相通。
琴茹尊者瞥了两人一眼,这点小动作自然是瞒不过她的:“哦,还有一事,万野星君也陨落了。”
“……”一回宗门就接到无数讣告是怎么回事,施览微心塞地瞅着琴茹尊者,回想起多年前在桃树下同昆阳真君等人一同品茶的悠闲时刻,觉得恍如隔世。
“万野星君是没有度过天劫,还是陨落于他人之手?”顾明非问道。
“都不是,他找幽朗真人了断恩怨,侥幸得胜,可惜未能度过第三次天劫,那九火焚心劫中有过去真灵火,现世道心火,他过得了前者,却过不了后者,终究还是陨落了。”
“昆阳真君没有护持他的真灵转世吗?”施览微奇怪道。
“他临走前拒绝了昆阳真君等人的好意,说是愿化真灵于天地间,从此不再沉湎于自我。若是想念,以后看山是他,看水也是他。”
顾明非沉默半晌,道:“若是他真能放得下,如何会过不了九火焚心劫?”
琴茹尊者轻摇螓首,落寞道:“漫漫道途,一路走来总是亲友尽殁、知交零落,就连道侣也未必能永世相随,纵然曾有志同道合之辈,最后也会因为境界差距渐行渐远。到头来,道是孤独啊。”
顾明非并不赞同,可也不欲在此刻与琴茹尊者论道,只是劝慰道:“道是孤独,道亦是挚友,只要道心不晦,沿途总会有新的风景,何必留恋于往昔种种?”
琴茹尊者眉眼低垂,幽幽道:“因为,那里曾有放不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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