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里的阳光

第10章


 
  “该死,我就是管不住这张嘴!你可以叫我八婆,但不能给我一刀……”她真的有点急了。 
  我偷偷笑了一下,其实我并没有真生她的气,只是想让她闭嘴而已。 
  不管怎么样,邹文亚刚才的话已经在我脑袋里划了一道痕。庞亮一走进教室,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旁若无人地吹出一个大泡,嘭地一声爆破,再用舌头收进嘴里。熟练而恶心。 
  他走过我面前时,用手在我桌上快速而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太自然了,因为他浑身总在随着歌声扭动,班上每个人都知道他为歌狂。 
  只有邹文亚大惊小怪,她压低声音,惊喜地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我伸出右手,做成一把刀的样子,吓得她连忙举手投降。我当然也不是真的要砍她一刀,只要堵住了她的嘴,我就达到目的了。 
  真正达到目的的是邹文亚,她的话又在我的脑袋里深深地划了一下,那痕迹怎么也抹不去。 
  上课的时候,我竟然有点心不在焉了。我突然很想知道坐在最后一排的庞亮在干什么,但又不敢回头。这种感觉真是折磨人,折磨得心底有点痛,也有点甜。 
  然而,这种折磨并没有无休止地延续下去,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通道。我的座位正好靠着窗,窗玻璃粗看起来都是透明的,但只要你用心搜索,就会发现在有些阴影部分可以当镜子用。 
  我慢慢地移动着自己的视线,隐隐约约,我找到了庞亮,他一头乱发很扎眼。他的脸在窗玻璃中渐渐清晰,我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但与此同时,我吓了一跳,因为我看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连忙将目光移向黑板,黑板上写着大大的“苏轼”,苏艳老师正用怪怪的眼光盯着我,我的脸一下红了。 
  “庞亮,庞——亮!”苏老师连叫了两声。 
  庞亮走神了,他半天才惊醒似的问:“干什么?” 
  全班哄堂大笑。 
  老师压住心里的火,说:“站起来!说说你最喜欢谁的诗!” 
  “应该是苏轼的吧。”他好像不太确定。 
  “好,你背一首让大家听听。” 
  “可是,我一首也不会。” 
  “那你凭什么就喜欢他呢?” 
  “因为你在黑板上写着他的名字。” 
  又是一阵大笑。 
  “我希望你对老师尊重一点!”苏老师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可他不肯坐,大声申辩说:“我说他的名字,就是为了迎合你,这是对你最大的尊重。你想听实话吗?我根本不喜欢诗,我只喜欢歌,这回你满意了吧?” 
  …… 
  我从来没见过学生这样和老师说话,我以为老师要让学生出去,在我的想象中,只有这样才是合理的结局。但事实出乎我的意料,最后竟然是以苏老师道歉结束。 
  她停顿了一下,很真诚地说:“对不起!我平常太不注意你们的感受了,其实我并不是一个需要你们迎合的人,我只希望你们能说真话。” 
  一整天,我感觉很不平静,但没想到,放学的时候,更不平静的事发生了。 
  我正在收拾书包,突然看见雨林冲进教室。她一手捂住眼睛,不停地抽泣着,脸上露出五个红色的指印。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挨了“五指山”。 
  她滕出一只手拉住我,说:“快,为我出头呀!” 
  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我心里燃起一股怒火,恨不得一步跨到那小子面前,三下五除二,摆平,看以后还有谁敢欺负我妹妹! 
  我的脑门已经被血液充满,书包都没拿,就跟着雨林大步冲了出去。雨林一路上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哭声,但这并不影响她的速度,事实上,她跑得比我还快。 
  我像一股旋风冲进她们教室,却发现全班同学都整整齐齐地坐在座位上。见我进来,他们竟然热烈鼓掌,搞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回头望了雨林一眼,问:“是谁欺负你?” 
  “他,他,他,还有他!”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惊讶地发现,每一个被点到的男生脸上都贴着一块创可贴。他们正强忍住笑,抬头望着我。 
  我有点不解,但来不及细想,就冲其中一个喊:“是你吗?” 
  那个小男生连忙摆手,说:“她把我们都打成这个样子了,我们都没有出手,不信你问她。” 
  我回过头,望着雨林。她没有回答我,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我很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自己该不该出手。 
  就在这时,庞亮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他左手拎着书包,走进来,用右手像抓篮球一样,一把抓住雨林的头。雨林痛得大喊大叫。 
  我一步冲过来,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放开她!”我做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他没有理我,用右手大拇指在雨林脸上一抹,然后伸给我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雨林脸上的红印竟然是口红画出来的,被抹过的地方已经露出了脸的本色。 
  我真的糊涂了,不解地望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他没理我,而是指着下面几个小男生说:“都给我过来!” 
  小男生都有点傻眼了,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他大喝一声:“小心我撕了你!” 
  小男生彻底被吓住了,一个个低头走到他面前。我以为他会动手打他们,谁知他只是伸手撕掉了他们脸的上创可贴。原来,他们的脸上并没有伤。 
  我把所有的怨恨都放进目光里,扔给雨林。她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说:“别那么扫兴,好不好?我只是和他们打了个赌,我说我有办法让你到班上来,和大家见面。我赢了,你应该祝贺我!” 
  我一把揪住她,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可是,你欺骗了我!” 
  她吓得脸色苍白,她也许做梦也没想到我会这样对她,不仅她没想到,我自己也没想到。 
  是庞亮让我清醒过来,他拉了我一把,说:“受骗上当是因为你警惕性不高,怪不得别人。走吧,现在应该找个地方反省。” 
  我并不认为他的话对,但我确实需要一个台阶,于是,我松开雨林,转身大步走出教室。雨林突然大哭起来,我相信,这次是真的。 
  庞亮跟在身后,不离不弃。我很讨厌,大声喊:“你到底要跟着我干什么?” 
  “给你书包呀。”他一脸委屈,把手向上抬了抬。 
  我这才看清,他手里拎着两个书包,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我的。我接过书包,突然觉得有点抱歉,就说:“对不起,你不该跟过来偷看我的隐私。” 
  他耸耸肩,说:“我没有偷窥癖,只是想帮帮你,事实上,我帮了你,你敢否认吗?” 
  “帮了我,又怎么样?难道要我报答你吗?我可没这个习惯,你最好做点别的梦。”我故意不和他讲道理。 
  “我也没这个习惯,但我如果是你,现在就不会马上回家。”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想到他正说出了我的想法,就试探着问:“你如果是我,你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望了望天,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敢吗?” 
  我没理他,径直向前走去。 
  他追上来,问:“我说错什么了?” 
  “你没说错,我正等着你带路呢。”我竟冲他笑了。 
  他很兴奋,说:“你等一下,我要车。”说着,就掏出手机,打了电话。 
  等车的时候,我们聊起了手机。我说手机在我老家的小镇上,是个稀有之物,只有少数几个富家子弟有,它是身分的象征;而这里几乎人人都有,就像个日常玩具。 
  他说手机就是玩具,他们平时都说玩手机。 
  我不同意,正和他争论不休,就见那辆红色的轿车无声地驶了过来,缓缓停在我们面前。 
  他拍了一下车顶,说:“这也是我的玩具,信不信由你。” 
  驾驶室里钻出一个女孩子,年龄也许比我们稍大一点。她冲我微微一笑,很有礼貌也很有分寸。然后,又转头问庞亮:“阿亮,回家吃晚饭吗?” 
  “不了。”庞亮钻进驾驶室,又探出头来对那位女孩说,“别忘了,让我爸吃药。” 
  “知道了!”女孩站在车后轻轻挥手,身影越来越远。 
  “把她丢下了?”我和庞亮并排坐着,不安地问。 
  “丢不了,她自己会回家。” 
  “她是谁?” 
  “阿姨。” 
  “阿姨?” 
  “就是保姆。” 
  “我知道,我是说,她很年轻,也许比我大不了多少。” 
  “这有什么奇怪?比你小的阿姨大有人在。” 
  我一时无语,静静地看着两边的街景,宽宽的绿化带,气派的建筑,整洁的街道,就像在画里一样。他打开音响,正好是卡本特的《昔日重来》,我最喜欢这首歌。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小镇,雨下得很大,外婆跑到学校来给我送伞。她本来是撑着一把伞带了一把伞,可带来的那把伞怎么也打不开,我们只好共一把伞。我左手搂着外婆,右手撑着伞,我已经比她高出足足一个头,第一次感觉到她是那么弱小,在我的臂弯里就像个孩子。我尽量把伞伸向她那边,不让雨淋湿她的衣裳。外婆没有反抗,她怕滑,紧紧搂住我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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