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黑龙沼,毒神殿。
黑暗阴森的殿堂中央,是一口只有数米方圆的蛊池。蛊池外没有其它水源,它却诡异地不断自行翻涌流动,浓稠的墨绿色池水中偶尔飞快游过一两条看不清形状的活物,令人望之不寒而栗。
细看却有一个人,隐约浮在池中央,一动不动,宛如死人。他的身体早已和蛊池融为一体,皮肤暗沉,面目模糊,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貌。偶尔有一两条白线飞快游过他露在蛊池外的脸颊,让人更加觉的毛骨悚然。
此刻毒神殿内静的出奇,蛊池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各种长相奇奇怪怪的草药木石,杂乱无序地堆放在殿内各处。过了会儿,一处草药动了动,一个少年从草药后面灵巧地钻出来,拨了拨衣上沾染的草屑。
少年的面貌很年轻,但他眸中却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光彩,暗淡得如同一潭死水,仿佛他一生的生命之火都已经被提前燃尽,只剩下无望的死亡,和疲倦。
“第十四天……”谢颜模糊地嘟囔了一句,就像嘴里含着什么一样。他抬头看了看池中央的慕容,抬手拉下衣带,向蛊池走去。青灰色的外衣掉在蛊池外,随后池中传来轻轻的水流声。少年自然而地踏进蛊池中,那池诡异的浓稠池水仿佛感应到他的到来,顿时加速翻滚,飞快向两边让开。
谢颜轻松一划,就游到了池中央,他伸出左手,手指终于又触到那人的脸颊。
慕容的身体其实没有温度,和蛊池一样冰凉。甚至他皮肤下还有蛊虫在不断游走,触之感觉十分可怕。然而谢颜却像一点也感觉不到,他又游进了些,两手都抱住了慕容,将全身毫无保留地贴上慕容身体,让自己能更进一步地触碰到那个人,感受到那个人。
蛊虫汇成的池水在两人身边来回游走,诡诘的气氛里又带上了丝丝暧|昧。谢颜把脑袋搭在慕容公子的肩窝上,侧头看他眉眼,轻声嘟哝道:“慕容,我已经掌握了毒绝和神香圣手全部绝学,这一次,让我救活你,好不好?”
慕容当然不可能回答他。他往日俊逸风流的眉眼如今也早变得不人不鬼。但谢颜还是极认真、极认真地看了几遍,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慕容肩膀。
今天是慕容中毒的第十四天了。半个月来,他在毒神殿中不眠不休研读毒绝、华莲手札,配制种种奇毒、奇药,期间想了诸多办法解慕容之毒,却全都失望而归。毒血已经游遍慕容全身,若非人蛊强行控制他的心跳和内脏活动,他早已十死无生。华莲的百草针虽然有无穷生机,却驱不走那些如附骨之疽的毒血,而毒绝的毒术再强,也激不活已经腐朽将死的身体。无论用他们两人谁的绝学,都救不了慕容。
人蛊最多只能冻结住慕容生机十五天,今天是他最后一次尝试。
不过这一次,即使还是解不了毒,他也不必再继续了。
一股极淡的情绪从谢颜心底升起。谢颜感受着那股情绪,一时竟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么。他轻轻吻上慕容乌黑的唇,将口中含着的粉末喂了少许给他,而后右手一动,看也不看,数根中空的锋利长针就狠狠扎进了他自己的身体里!
谢颜猛然一颤,又咬牙撑了下来。
情花毒有情。清魂之血是附骨之疽,它却相思入骨,至死方休。谢颜拔出长针,将带有他们两人情花毒的长针送进慕容体内。当初为了救醒被‘花死’控制的自己,慕容就是这样让千蝶为他取出的情花毒。如今换了他,倒也不觉得很疼。
那针里当然还被他加了其它东西,能令情花毒十倍百倍地生效,暂时毒过清魂毒血,否则单比毒性,情花毒是远比不上毒血的。
情花毒被送进慕容身体后,很快由骨至外缓缓散发出来,毒血遇到比它更毒的东西,终于被一点点逼出身体,蛊池的颜色渐渐加深,被毒血侵染。谢颜再次贴过唇,哺给慕容部分粉末,然后又将长针用力扎入自己骨髓,片刻后再抽出,轻轻刺进慕容体内,如此循环往复,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渐渐地,慕容原本青黑的脸色有了苍白。谢颜除了哺以口中粉末,又咬破舌尖,开始给他喂食舌尖血。头一回喂血时,他还小声嘟哝道:“慕容,我用我的生机换你的生机,你要……”
要什么呢?像靳玉他们那样,说要慕容以身相许已报?可慕容一直只把他当做孩子看待,给他万般宠爱,却从来没把他当成过其他什么人。师尊让慕容在他成人以后就和他成婚,结风华之姻,可要什么时候他才能成人?他还有成人的机会么?
谢颜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又嘟囔了句:“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你答应我师尊的事,不能违背。”他从小到大,不是在虐待他人,就是被他人虐待,撒娇这种东西听都没听说过,如今倒是有机会耍赖一把,可惜他想耍赖的人却听不见。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谢颜失血过多,觉得眼前有些发黑。他心底的情绪越来越浓烈,谢颜渐渐能分辨出那情绪中的三分爱慕,七分不舍。
三分爱慕?怎么会只是三分爱慕呢?明明该是十分爱慕、十分不舍。谢颜有点不解这莫名的情绪,也没去深思,再过了片刻,他终于支撑不住,神智开始昏沉,左手慢慢从慕容脖颈滑落,只有右手一直坚持着取毒,送毒的动作。
终于在他彻底失去神智的一刻,心底的情绪涨到了最高点,凝聚成一声让人发聩震聋的、熟悉无比的声音:“谢颜……”
谢颜心神一震,瞬间清醒过来。他怎么忘了,情花毒可令情花绑定的彼此两人心意相通,情绪相传……原来从一开始出现在他心底的情绪,竟不是他的,而是慕容的,难怪……难怪……他茫然睁了睁眼,眼前已经是一片黑暗,看不到半点东西。
谢颜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又再次昏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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