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光亮那方

第5章


“猴子,我问你话呢?!”
我想起大学那次我想报名唱歌比赛的情景,他说:“只要你愿意,我们就一起;只要你做好了准备,我们就报名。你当然可以,更何况还有我呢。”
于是我也说:“只要你愿意,我就支持你;只要你做好了准备,我们就一起。你当然可以,更何况还有我呢。”
下车,隔着车窗看他向我挥手告别。
好骄傲,过了这么多年,我还能肯定地对所有人说:“我们几乎没有变。”
唯一变的是小白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又变成现在的四个人,以及他的体重从120斤变成了170斤,而已啊。
后来
我告诉小白,我在写一篇关于他的文章,但是用了化名。他说为什么,他想用真名。我说我怕别人看出来这是你,有一些真事对你来说不太好。他说没关系,你给我看看,如果对我有负面影响的话,你就把我的名字改成另外一个同学的名字就好。
这篇文章他看过了,给出的评价是:“呵呵,我哪有170斤……168斤好不。”
经过时间的沉淀,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一两个这样的朋友,在外人面前是“死铁”,但彼此说起话来从不会考虑对方的任何感受。这个人做什么我们都能理解,因为见过他们最好,也见过他们最差,知道他们配得上更好,也无所谓他们是否过得更差。
当评价一个人已经不再用“过得好不好”时,证明你们的关系已经足够好了,至于其他,哪比你和我的关系更重要。
而我和小白今天也没有更多的话可以跟对方说。总之就是,好吧,反正还有我呢。
告别
“某些希望的破灭其实也是好事,起码不用再每天带着傻傻的期望,能够立刻死心去投入新的开始。”
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
在门卫室做一个登记,穿过两扇大铁门,直走五百米,眼前就是一大片平房住宅区。住宅区被纵横交错的小道分隔成一小块又一小块,从眼前正中的小道走进去,快到第二个小十字路口时,能听到一阵狗吠,然后左转,再径直走到第二个小十字路口,再右转,迎面一株很大的开着灯笼花的树,树的后面就是继承的家。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我都记得去他家的那条路。
小学时去他家老迷路,出来时也会把自己绕晕。四年级的某一天,继承给我画了一张去他家的地图,标出了各种十字路口,在地图右下角的空白处写了一首“诗”方便我背诵:
迎面小路一直走,经过两个小路口,左转那家有条狗,不用害怕继续走,又是两个小路口,右转那家没有狗,我家就在大树后。
我念了几遍,笑得直不起腰。我问:“这哪里是诗啊?”
他脖子一梗,说:“我爷爷说,只要是七个字,又押韵,能把事情说清楚,就是诗。”
那时我对很多东西都没有概念,每当问出一个问题,只要有人能煞有介事地解答,在我看来都是值得信任的。继承就成了我理解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桥梁之一。
小学时,玩得好的有四个男同学。每次放学后,我们都会坐在学校操场的双杠上,四个人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把书包挂在上面,看着放学的同学、接送的家长,还有缓缓下沉的夕阳。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我们才各自回家。
我父母是医生,工作太忙,没人来接我。
继承跟爷爷住一块,爷爷每天要做饭,接不了他。
另外两位同学是小土和小黄,双胞胎,父母都做生意,懒得接他们。
每次放学都是我们四个孤零零地一块儿走,一开始是小土小黄相依为命,然后他俩发现了继承,继承发现了我。
就像一个在海面上漂流了很久的人,终于被打捞上岸,来不及感谢,只庆幸原来这无边无际的海面上,还有几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对我而言,在认识继承、小土、小黄之前的每次放学,都像是世界对自己的一次孤立,和他们相识之后,学校的每一次放学就成了我们对世界末日的一次成功逃离。
我人生的第一群朋友,因为落寞而相识,说起来好像挺心酸,但恰恰是因为那时我们对世界一无所知、满是疑惑,以至于我们遇见彼此之后,可以聊各种想不明白的问题,而继承努力用他的方式为我们一一解答。无论答案正确与否,好歹我们有了一个答案,所以对于未知的一切,反而比同龄人多了一些底气。
“继承,为什么每次我和同桌多说几句话,其他人就会特别大声地嘲笑我啊?”
“嗯,我爷爷说,如果你在做一件自己问心无愧的事,但是别人很不友善的话,应该是他们妒忌。”
“继承,为什么隔壁班的王铁牛那么喜欢欺负班上的同学呢?”
“因为他们班没有人敢还手,你让他来我们班试试。”
“继承,如果我考不上重点初中怎么办?”
“那就考重点高中啊。”
“继承,为什么《圣斗士星矢》里面那些圣斗士,总是打也打不死,打死了又有新的圣斗士会出来?”
“如果一下全死了,你每周还买什么漫画书?”
“继承……”
“继承……”
“继承……”
每个问题都跟他无关,甚至我们都不一定想知道答案,但每次问出来,继承总尽力给我们一个好交代,我从心底特别佩服他。
“继承,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因为,我有一个爷爷啊。”
“我也有爷爷,但为什么我爷爷也没教我什么东西?”
“因为我和爷爷一直住在一起,这些问题我也老问他,他都是这么回答我的。”
“啊,好羡慕你能和爷爷住在一起,那你爸妈呢?”
“……”
继承的情绪突然像被摁下了开关,上一秒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这一秒突然漆黑一片人去楼空。
“我们回去吧,不早了。”说完,继承从双杠上直接跳下去,将书包顺手甩在右肩上,径直往前走。
剩下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小土小黄小声对我说:“你不知道继承从小跟爷爷长大啊?”
“我知道……”
“那你干吗还问他父母去哪儿了?”
“我就是想知道他父母去哪儿了……”
“你是不是蠢啊?”
小土小黄也从双杠上跳下去,拿着书包去追继承,留下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儿,倒不是因为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而自责,而是突然发现原来如继承这样什么都懂的人也有他所不知道的答案,一个连他爷爷都无法给出的答案。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继承是怎么度过的,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妈问:“你在干吗呢?”我说:“我有一个同学没有爸妈,我在想如果你和我爸不在的话,我会怎么办?”
我妈说:“你肯定特别开心。”
“……哦。”
我妈没明白我的意思。但我明白了我妈的意思。
这世界上最好的关系是两个人互相理解,其次是两个人互相不理解,最差的关系是一个理解一个不理解——我从小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这也是那么多人喋喋不休说了一通之后,对方会说“哦”的原因。
第二天上学,远远看见继承,我硬着头皮给自己穿了一身“盔甲”,上去打招呼,从书包里掏出四个鸡蛋,“喏,你俩,我俩。”
他伸手接过,往自己头上一磕,剥了蛋壳就吃,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说:“对不起。”他说:“啊,我爷爷说,我爸妈都在忙他们的工作,等忙完了,就会回来了。”这个答案像是在说服我,也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过了一会儿,继承又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忙完,但每次我问这个问题,都会让爷爷心情不好,所以就强迫自己不问了。不然爷爷会觉得我和他在一起不开心。你说是吧?”
那时的继承11岁吧,已有了成年人的心智。
“你鸡蛋吃完了吗?”吃完两个鸡蛋的继承问我,我掏出剩下的一个给他看。“那你赶紧抄昨晚的作业吧,别吃了,这个我帮你吃得了。”继承把自己的作业本拿出来递给我。
自从我和继承成为好朋友后,每天早上我都会在进学校之前抄他的作业,他在等我的空当顺便帮我把还没吃完的早饭给吃了。
“你爷爷不给你做早饭吗?”
“我不想他起得太早,所以跟他说晚上我吃得很饱。”
“哦,这么回事。”后来,我总装出长身体很饿的样子,让我妈早上煮很多鸡蛋。
那天抄完作业,鬼使神差地,我跟他提议:“继承,你有想过要找到爸爸妈妈吗?我们帮你一起去找他们吧?”
这个念头原本是他成长的草原上的一点点星火,我的提议就像是平地刮起一阵狂风,迅速将火势蔓延成一片。火光将我们的脸映得通红。他说:“这个周末,你们去我家,帮我引开我爷爷,他有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面好像有我爸妈的东西。”
那个星期,四个人都坐立难安,想着要干一件那么大的事,就觉得既忐忑又充满了力量。
“如果没有消息怎么办呢?”
“不会的,我爸叫继文峰,隔三差五爷爷都能收到他的信,总是背着我不让我看到,看完之后都锁在抽屉里。”
“那你妈妈呢?”
“找到了爸爸的消息,自然就知道妈妈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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