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走后,刘笑平的办公室沉寂了下来。
透过浅灰色的玻璃窗纱,可以看到阳光下的广南,如同画卷一般在眼前展开。
两年之前,刘笑平从江海调入广南,彼时的他,雄心勃勃的站在这儿,俯视着这幅美丽的画卷,准备以自已的妙笔,再铸这片土地的辉煌。
然后,他遇到了内耗。
无休止的内耗。
作为省委书记,刘笑平从不畏惧这样的内耗,但这样的内耗,却耗去了他无数的精力,如今回想起来,两年的时间,他做了许多工作,其实他却一无所获。
所以,当杨雪提出请求时,请求他像一个军人一样战斗时,刘笑平心动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没有完成他两年前的目标,但他可以做到一点,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他的影子。
至少,他战斗过。
那份看上去触目惊心的材料,现在就放在他的面前,其实里面的内容,已经无法令刘笑平震惊,身在高位,其实他对这个国家,对这片土地,了解的远比别人要多。
但刘笑平也清楚,要直面那份材料,需要付出什么,他已经无所谓了,这一任省委书记之后,他极有可能退居二线,从此过着无声无息、修心养性的生活中,没有什么可害怕失去的。但杨雪不同,他如日东升,马上要就任广南省委书记,他走出的这一步,极有可能让他一败涂地,从此裹足不前。
刘笑平赌的是现在,杨雪赌的,却是未来。
在官场久了,没有人没有“病”,但这“病”的大小,严重与否,却因人而异,即便是杨雪,也无法做到一尘不染,只是,没有被人发现,没有人去追究,这尘埃,便无人去管,无人理会。
现在,杨雪出了手,对着那些人的病挥下了致命的一刀,那些人会坐以待毙,等着杨雪砍下这一刀吗?
所以,刘笑平才会说,杨雪是个疯子!
只是,他欣赏杨雪的疯,至少,杨雪在做他一直想做,却从不敢做的事。
而他,却只需要支持即可。
这一天,刘笑平在房中久久思索,黄昏将至的时候,他拿起电话,拨给了方恩龙,在拨通电话的那一刹那,刘笑平忽然发现,窗外的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广南大地,如血般瑰丽。
七月十五日上午,锦梦集团被查封,张光伟当场被捕,几乎与此同时,与张光伟来往密切的项吉元被广南省纪委带走,二者的罪名都是涉嫌参与走私。
至此,走私案终于正式掀开了它庞大、而又渺小的开端。
昏黄的灯光下,潮湿而狭小的空间里,项吉元躺在仅能容纳一人的木床上,蜷缩着身体,双目无神的盯着房顶,犹如仰望整片夜空。
上午十点,从秦山党风廉政建设的会议结束之后,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到了这儿,这个他曾无数次想过,却又被他无数次抛至脑后的地方,他曾为此提心吊胆,可也曾心安理得的认为,他不会有这一天。
现在,他不必再提心吊胆了。
二十岁入仕,数十年的风光,在台前幕后,他享受过无数的荣光与常人无法想像的美妙,金钱,别墅,女人,他应有尽有,可随着手铐戴在手上那一刻的到来,项吉元意识到,一切都成为了梦,现在,梦醒了。
走私。
这是他无数罪名中,最不起眼、却又带给他财富最多的罪名,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多年以前,那位年轻儒雅、高高在上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从容的告诉他,“我会带给你财富、权力、别墅和女人,包括一切你想要的,唯一的条件,是要你付出自由与信仰,你愿意吗?”
那时的他,犹在机关大院,与无数同龄人争着那片狭小的天空,他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其后的这些年,每当他站在台上发号施令,享受着众星捧月的追随,享受着灯红酒绿的旖旎时,他就在庆幸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可是现在,他后悔了。
失去了自由与信仰,纵使他拥有一切,又有什么用?
“项市长,祝我们合作愉快……”
“项市长,小小的意思,不成敬意……”
“亲爱的,只要你想,我随时在你身边……”
……
“项吉元,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恍惚中,房门被打开了,梦中的风光无限,亦被那句令他无数次在恶梦中胆寒的话惊醒,项吉元缓缓的起身,跟着工作人员向外走去。
也是这一天,项吉元在审讯室里,将他的一切罪行悉数交待,收受贿赂,以权谋私,对走私活动大开绿灯,包养情人,包括纵容属下参与黑帮活动……
只是,项吉元没有牵连任何人,他一再强调,一切都缘自他的贪婪和占有欲,除了被他驱使的下属,没有任何人给予他任何压力和指示。
二天一夜,审讯人员轮番上阵,对项吉元进行了无休止的审讯和轰炸,以期从项吉元处获得更多的信息与犯罪行为,但项吉元在迷迷糊糊之间,犹自保留着最后一丝信念。
除了正常的人情往来,没有任何领导,参与他的犯罪活动。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审讯人员费尽心机,依然一无所获,他们无奈之下,唯有将审讯结果上报。
审讯结果层层上报,到了杨雪面前,杨雪望着那巨额的数字,还有累累的罪行,有些是他想到的,有些比他想像的还要惊人,但是,唯独没有他想要的。
那些人的名字,还有那个人的名字,都没有出现。
项吉元很聪明,他恪守着这个体制的规则,他知道他一旦道出一切,便可能失去了所有庇佑,甚至失去一线生机。
唯今之计,只能从张光伟处突破。
至于张光伟,杨雪压根就没有要求审讯,他之所以查封锦梦集团,控制张光伟,其实缘于对张光伟的保护,这是走私案中最关键的人物,没有了他,走私案就无从查起。
杨雪知道,这场没有销烟的战斗会很艰难,所以从开始起,他就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走着每一步,有了刘笑平的全力配合,广南省委犹如一台精密的机器,发挥着他最大的潜能,巨轮滚滚的辗向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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