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翦翦风

第20章


她那张照片还是那么“骨稽”,笑得好美好美,露着一口整齐的白牙齿,眉飞色舞的。她是那样富有活力,是那样一个生命力强而旺的人,她怎会死去?她怎能死去?我们整个圈圈里的人都到了,默默的站在何飞飞的灵柩之前,这是我们最凄惨的一次聚会,没有一点笑声,没有一点喧闹,大家都哭得眼睛红红的,而仍然抑制不住唏嘘和呜咽。柯梦南呆呆的站在那儿,像一座塑像,他苍白憔悴得找不出丝毫往日的风采。我和他几乎没有交谈,除了当我刚走进灵房,他曾迎过来,低低的喊了一声: 
  “蓝采!”我望着他,徒劳的嚅动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也立即转开了头,因为眼泪已经充塞在他的眼眶里了。我们没有再说什么,就一直走到何飞飞的遗容前面,我行不完礼,已经泣不成声。怀冰走上来,把我扶了下去,我嘴里还喃喃的、不停的自语着说:“这是假的,这是梦,我马上会醒过来的!” 
  但是我没醒过来,我一直在梦中,在这个醒不了的恶梦之中!何飞飞的父母亲都没有在灵前答礼,想必他们都已经太哀痛了,哀痛得无法出来面对我们了。在灵前答礼的是他们的亲属。直到吊祭将完毕的时候,何飞飞的母亲才走出来。她没有泪,没有表情,像个丧失了思想能力和一切意志的人,苍老、疲倦,而麻木。她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本子,一直走向我们,用平平板板的声音说: 
  “你们之中,谁是柯梦南?” 
  柯梦南一惊,本能的迎了上去,说: 
  “是我,伯母。”何老太太抬起干枯而无神的眼睛来,打量着柯梦南,然后,她安安静静的说:“你杀了我的女儿了!柯梦南。”她把怀里的本子递到柯梦南手里,再说:“这是她生前的日记,我留着它也没有用了,几年来,这些本子里都几乎只有你一个人的名字,我把它送给你,拿去吧!”她摇摇头,深深的望着柯梦南,重复的说:“你杀了她了,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你杀了她了!” 
  柯梦南捧着那些本子,定定的站在那儿,没有一个字可以形容他那时脸上的表情,他的面色死灰,嘴唇苍白,眼光惊痛而绝望。那位哀伤过度的老太太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我们,就掉转头走到后面去了。柯梦南仍然站在那儿,头上冒着汗珠,嘴唇颤抖,面色如死。 
  谷风走上前去,轻轻的拍抚着他的背脊,安慰的说: 
  “别在意,柯梦南,老太太是太伤心了!” 
  柯梦南一语不发的掉过头来,捧着那些日记本向门口走去,他经过我的身边,站住了,他用哀痛欲绝的眼光望着我,低低的说:“我们做了些什么?蓝采?” 
  我咬住了嘴唇,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柯梦南已经走到门口了,我下意识的追到了门口,抓住门框,我惶然无主的问: 
  “你――要到哪里去?”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光突然变得那么陌生了。 
  “我――要去看一个人。” 
  “谁?”“我父亲。”他唇角牵动着,忽然凄苦的微笑了起来:“我该去看看他了。”他转身要走,我忍不住的喊: 
  “柯梦南!”他再度站住,我们相对注视,好半天,他才轻轻的说: 
  “蓝采,你知道,从今之后,对于我――”他停顿了一下,眼光茫然凄恻。“――生活里是无梦也无歌了,你懂吗?蓝采?” 
  我凝视着他,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捣碎了。我懂吗?我当然懂。从今后,生活里是无梦也无歌了,岂止是他?我更是无梦也无歌了。我没有再说话,只对他点了点头。 
  他走了,捧着那叠日记本,捧着一颗少女的心。 
  他走了。何飞飞在当天下午,被葬在碧潭之侧。 
19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我常回忆起何飞飞的话:“瞧,整个就像演戏,谁知道若干年后,咱们这场戏会演成个什么局面?” 
  演成个什么局面?我们是一群多么笨拙的演员!还能演得更糟吗?还能演得更惨吗?到此为止,这场戏也该闭幕了。 
  那年冬天,水孩儿出国去结婚了,接着,美玲、小魏、老蔡……也纷纷出国。至于柯梦南,他是第二年的初春走的。 
  柯梦南离台的前夕,我和他曾经漫步在冷清清的街道上,做过一次长谈。自从何飞飞死后,我很少和他见面,这是葬礼之后我们的第一次倾谈,也是最后一次。我们走了很多很多的路,一直走到夜深。那又是个“恻恻轻寒翦翦风”的季节,天上还飘着些毛毛雨,夜风带着瑟瑟的凉意。我们肩并着肩,慢慢的踱着步子,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步行于细雨霏微之中。从化装舞会那夜开始,我就不知有多少次这样依偎着他,在街道上漫步谈天,诉说着我们的过去未来。但是,这一次和以前却是大大的不同了。我们都不再是以前的我们了,宇宙经过了一次爆炸后再重新组合,一切都已不复旧时形状。我们谈着,走着,都那么冷静,那么客观,又那么淡然,就像两个多年相处的老友,闲来无事,在谈他们的狗和高尔夫球似的。“这次去义大利,是学声乐?还是作曲?”我问。 
  “主要是声乐,但是也要兼修作曲和管弦乐。”他说。 
  “要学几年?”“学到学成为止。”“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他没有答话,他的眼睛望着雨雾迷蒙的前方,嘴边浮起一个飘忽的微笑,这微笑刺痛了我,我发现我说的话毫无意义。我们沉默了很久,轻风翦翦,凉意深深,而细雨朦胧。好一会儿,他说:“蓝采。”“嗯?”“我们曾经有过一段很美丽的时光,是不是?” 
  “唔,”我模糊的应了一声,不太了解他这句话的用意。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段日子!”他轻声的说:“那是我生命里最美好的一部份。不过,蓝采,”他看了我一眼:“你一向最崇拜真实,我必须告诉你,假若何飞飞复活……”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会爱上她。” 
  他低下了头,没有说话。我看看黑蒙蒙的天空,又看看那长而空的街头。心里十分明白,我的话说得还不够贴切,事实上,他已经爱上何飞飞了。 
  “那是一个好女孩。”好半天之后,他轻声的说:“假若你看过她的日记,那么深情,那么痴狂……噢!”他的喉咙塞住了,他没有说完他的话,他的眼光又投向空漠的雨雾了。仿佛那雨雾中有着他寻找的什么东西。 
  “她不该把这份感情隐藏起来。”我低声自语。 
  ”她没有隐藏,她一再表示,表示了又表示,我们却从不重视她的话。”柯梦南叹了口气:“我是个傻瓜!” 
  我的心脏绞痛了起来,我已经没有地位了!往昔多少恩情,现在皆成泡影。我毕竟没有跟他远渡重洋,跟着他去的,是何飞飞的影子。“蓝采。”他又叫了一声。 
  “嗯。”我茫然的应着。 
  “你会不会怪我?”“我?怪你?”我望着他,他的眼光已从雨雾中收回来了,关注的凝视着我,那眼光非常温柔,温柔得使我不能不幻觉往日那个他又回来了。但,我并不糊涂,他的关注中有着浓厚的友情,却绝非爱情。“不,柯梦南,”我语音含糊的说:“别提了,我想,我们有生之年,都会想念一个人,何飞飞。经过了这件事,我们不可能再重寻那段感情了,一切都已经变了,是不是?”“是的,”他点点头,深深的望着我。“不过,蓝采,你仍然让我心折。”我凄苦的笑了笑。“答应我一件事,蓝采。”他振作了一下,说。 
  “什么?”“和我通信,把你的情况随时告诉我。” 
  “我会的。” 
  他站住了,我们彼此凝视着,雨雾飘在我们脸上,凉凉的,风卷起了我的衣角,吹乱了我的头发。他帮我拉起了风衣的衣襟,扣上大襟前的扣子。在这一刹那间,我们觉得彼此很接近,很了解,但,往日的一切,也从那翦翦微风中溜走了,我们彼此了解,彼此欣赏,却不是爱情! 
  “你真好,蓝采。”他说:“我走了之后,会想念你的。” 
  “我也会。”我微笑的说。“还会回来吗?” 
  “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他坚决的说。“这儿是我的土地呀!”“你回来的时候,我要去飞机场接你。”我说。 
  “一言为定!”他说,也微笑着。“不论是多少年后,你一定要到飞机场来!”“一定!”“勾勾小指头吧!”他伸出小手指,我也伸出小手指,我们在雨雾中勾紧了手指头,他笑着说:“好了,这下可说定了,不许赖,也不许忘!”我们凝视着,都笑了起来,笑得像一对小孩子,一对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好开心好开心似的。可是,当我回到了家里,我却哭了起来,哭得好伤心好伤心,我为所有我失去的欢乐而哭,为死去的何飞飞而哭,为那段随风而去的爱情而哭……妈妈揽住了我,不停的低唤着: 
  “蓝采,蓝采,蓝采,蓝采。” 
  “妈妈,”我哭着,紧抱着她,把我的眼泪揉在她的身上。“为什么人生是这样的?为什么我要遭遇这些事情?”“别哭了,孩子,”妈妈擦拭着我的眼泪说:“没有人的生命里是没有眼泪的,看开一点吧!你还年轻呢,在继起的岁月里去制造欢笑吧!”“可是,妈妈,”我哭着说:“失去的是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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