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语2

第61章


寝室是间大屋子,住着十六名犯人,她的床铺在最阴暗的角落,从来吹不到风,也见不到阳光。
    进来的头一个礼拜,每一天她都觉得度日如年,一分一秒,沉重如山,时刻压迫着她,令她喘不过气来,看不到将来,死亡的念头像手里的纽扣一样多,一样不离手:睡觉时摸到冰冷的铁床想到死,起床看到囚衣上的编号想到死(她的编号是一百七十一号),路过花坛看见油茶树开出白色的花朵时想到死,被狱友侮辱时想到死,吃饭吃出一只屎壳郎时想到死,看到天上飞过一群大雁时想到死,从灰蒙蒙的窗玻璃里看到自己鬼一样的形象时想到死……有一天晚上,她梦见陈家鹊温存地抚摸她、亲吻她,她在梦中流出了热泪,激动得号啕大哭。可醒来发现抚摸她的是二十九号狱友,一个嘴上整天挂着“操你妈”的北方佬,她拿着一把从工场偷回来的剪刀,胁迫她就范。她把剪刀抢过来,往自己的喉咙刺,幸亏对方夺她的剪刀,偏了方向,只刺破了一层皮。
    这件事轰动了监狱上下,狱头关了二十九号犯人一周的禁闭,对惠子(应该是魏芝)则给予了一定同情,给她换了床铺,跟她谈了话,还特意安排十三号犯人盯着她,怕她再受人欺负,又寻短见。犯人中有两个地下团伙,一是白虎帮,二是凤凰帮,十三号正是凤凰帮的头目,人称太后,因惠子长得有点像她已过世的妹妹,不免爱屋及乌心生好感,加以照顾。正是有了“太后”罩着,惠子后来的铁窃生涯过得相对平静。
    主要是找到了一件事做,写日记。
    不知是因为悲伤过头失了语,还是怕人听出她的家乡口音,惠子入狱后几乎不开腔,别人跟她说什么,她总是以点头摆手作答。有一天十三号说她:“你是属猫的,整天不出声,不怕憋死啊。”惠子习惯地摇摇头,不过这一回总算出了点声,“我想写点东西。”她说。
    就是说,她希望十三号给她搞来纸和笔。
    这对十三号来说是小事一桩,便成全了她,弄来的本子还蛮高档的,套着蓝色塑料皮——佣十三号的话说,是防水的。从那以后,惠子才彻底摆脱了想死不活的念头,她把所有的苦和痛都消耗在笔记本上,几乎所有闲暇时间都在孜孜不倦地写啊写,狱友们因此也都不叫她“171号”或是魏芝,而改叫她“呆子”了——该是“书呆子”的简称吧。
第十五章 第三节
从峨眉山回来的当天晚上,陈家鹄就一头钻进破译楼里。他的办公室在海塞斯办公室的对面,楼上走廊的尽头,也是双门大开间,将近四十平方米,以前是图书资料室。
    一个多星期前,老孙出发去峨眉山接陈家鹄时,陆从骏便开始给他忙活搞办公室,叫人把图书资料都腾到楼下,叫后勤处把墙壁粉刷一新,照着海塞斯办公室的没施全套布置:大写字台,大方形茶几,靠背椅,长沙发,橱子,书柜,黑板,保密箱,电话机,盆景植物,双层窗帘,等等。大东西布置完后,又他们张罗小玩意,茶具,茶叶,咖啡,烟缸,打火机,粉笔,铅笔,笔筒,圆规,角尺,镇纸等等。
    与此同时,由林容容一手负责给他安顿寝室,从床单到被褥,从洗脸盆到洗脚盆,从洗衣服的肥皂到洗脸的香皂、擦脸油、牙膏、牙刷,应有尽有,全是簇新的,有牌子的。那时,林容容还把自己当做他可能暗恋的人,一边布置一边满心欢喜地想,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这一切都是我一手操心操办的,那时他会有多么开心。她一心想让陈家鸪走进房间后产生惊喜的感觉,所以一再给自己提高要求,把每一个边边角角都洗了,擦了东西一一安放到位,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一样方方正正,连窗帘拉开到什么位置都用了心,比了较。可以说,她把什么都想到了,做到了,就是没想到——万万想不到,陈家鹄最后根本没进寝室!
    林容容又是空欢喜一场。
    不仅于此,对林容容打击最大的是第二天,她作为陈家鹄的徒弟提着热火瓶走进师父办公室,准备给他泡茶时,陈家鹄板着脸孔问她:
    “你来干吗?”
    “我给你泡茶。”
    “没必要,你走吧。”
    “这是我的工作,我现在是你的助手。”
    这是组织安排的,林容容和李建树是新手,需要有师父带一下,陈家鹄和海塞斯必须各带一个。陆从骏出于可以想象的原因,想把他们捆在一起,遭到陈家鹄坚辞。
    “那就让老李来跟我吧。”陈家鹄说。
    这件事让林容容彻底看透了所谓“陈家鹄暗恋她”的本质:大谎言!弥天大谎啊!林容容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斗胆去质问陆所长。在林容容眼泪的催逼下,陆从骏不得不承认事实。
    “你为什么要这么骗我?”林容容委屈啊,不理解啊。
    “这不明摆的,为了救他嘛。”这是事实,陆所长答得轻松自如。
    “那你至少应该事后跟我说明情况啊。”林容容委屈至极,哭得更凶。
    “现在说也不迟。”陆从骏恬不知耻地露出可恶的嘴脸,“我看出来了,你对他有意思,这很好嘛,而他现在确实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你们完全可以合情合理地接触交往嘛。恕我直言,我个人希望你们能够结成一对,这对党国的事业有百利而无一弊,你说呢?”
    林容容哑口无言,只有眼泪在默默诉说着什么。
    这是陈家鹄入黑室后的第七天,再过几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不可思议,这多么天,除了上厕所,陈家鹄没有离开过办公室。办公室是寝室,也是食堂,也是健身场所。他在办公室里重复了病房的生活,一日三餐由人送,一堆人围着他转,所有的人都希望他早日结束这种生活。这是种什么人的生活啊,没有生活的生活,不是在床上就是在办公桌前。他让人在办公室里临时加设一张钢丝床,困了就睡,醒了就起,就工作。与钢丝床上同时搬进屋的,有一个稻草蒲团和一面桃木屏风。蒲团是他打坐用的,每天起床和睡觉前各打坐一次,每次三十分钟。这是他健身的方式,效果似乎奇好,有时人状态不好,头晕目眩,他只要坐上半个钟头便精神焕发。屏风是用来掩蔽钢丝床的,有四屏,可以折叠,打开有两米多长,刚好把钢丝床挡在视线外。每一屏正反两面均印有窈窕的仕女图案,总共八幅,人人手持桃形扇子,跷着兰花指,穿着袒肩的纱衣,跣着三寸金莲,收腹挺胸,顾盼生姿。
    以后,办公室内,每一处可以钉贴纸张的平面:墙上,橱上,柜上,甚至天花板上,都将钉贴上电报、地图、文件、图标等跟破译相关的资料。屏风是它们第一个占领的地方,屏风上画着仕女的地方又是率先被占领之处。他心里已经没有女人,所有想走进他生活的女人都将被赶走,哪怕是古代的、画上的。
    除了与海塞斯和李建树在工作上经常有长时间的交流外,他跟其他人很少有交流、有往来,包括陆从骏,以致陆从骏在很久以后都还清晰记得他曾经同他说过的很多句话,以及说话时的表情——就是没表情,像一只铁匣子在说。
    “我已经给你浪费太多时间,不想再浪费了。”这是他进黑室当天决定吃住在办公室时对陆从骏说的一句话。
    “我不希望你常来看我,我需要什么会给你打电话的,现在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你最希望我破译哪条线的密码。”
    “你不该担心我的身体出问题,你该担心我的大脑出卖我。”
    “什么时候我破译这部密码,我就把它的尸体当楼梯走下楼去。”
    这些话包含着对党国事业的无比忠诚和赤胆,即使陆从骏自己有时都不一定说得出口,可他张口就来,不迟疑,不含糊,不做作,没有注解,无需补充,像是一道经过深思熟虑的命令。开始,陆从骏总怀疑这是他阴谋的表面,担心他也许从哪儿听说了一些惠子的是非,他要用这种天花乱坠的言辞包裹自己险恶酌内心秘密——鬼知道他关在办公室里在干什么呢,也许整天在压床板呢,他在用虚假的努力给你制造虚假的信心,以此达到报复你的目的。
    可是,海塞斯和李建树都愿意用良心和眼珠子保证,他无时无刻不在努力工作着。他每天与他们开会,每次会上都抛出一大堆问题和设想,你从他提出的问题和设想中可以下判断,他一个人一天干的活比他们全处十七个人(包括楼下)加起来的工作量还要大。这肯定不仅仅是因为他有一目十行和过目不忘的神力,也包含了他废寝忘食的精神。
    大年三十总该破个例,放松一下,出来和大家一起吃顿年夜饭。不!他用一个字拒绝了大家的盛情。你不下楼也可以,我们上楼来陪你吧。不!为此,他又冒出一句很铿锵的话:“我现在只有一个节日,就是什么时候我把密码破了,那时你们再来陪我补吃年夜饭吧。”他这么说,口气平静,像在说一个理所当然的决定。
    这餐年夜饭,与他平时的夜饭相比,只有一点变化,就是菜碗里多了两只黄灿灿的大鸡腿,而他只吃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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