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

第46章


 
  2000年9月,安老板为了感谢慕绥新,听说慕绥新病了,到北京301医院看望慕绥新时送去了3万元。 
  2000年初冬,还是这个安老板又闯到空军大院平晓芳的住处,拿出一件黑色长款的貂皮大衣送给平晓芳。而平晓芳根本不缺貂皮大衣,她一共有4件,她平时穿的黑色短款貂皮大衣是自己买的;那件戴帽子黑色长款貂皮大衣,是她和慕绥新结婚后在沈阳通过熟人打折买的;还有那个最新款式的短款墨绿貂皮大衣是刘宝印妻子袁晶送的。 
  当平晓芳把安老板送来的大衣穿上给慕绥新看时,慕绥新脸上顿时不好看了:“你穿这件大衣像黑乌鸦,不好看,你别穿。” 
  其实平晓芳明白慕绥新不是反感黑色,而是反感那个安老板,所以一直没有再穿这件貂皮大衣。 
  在最后的时刻,慕绥新还在坚守着他的“灵魂阵地”,那就是专案组在调查核实他与马向东、刘涌的关系时,他却出人意外地坚守着三个问题,决不后退半步,尽管这已不涉及是不是受到更严厉的惩处。 
  其一,他坚决不愿意与黑社会为伍,充当黑社会的保护伞。也许他看到了腐败权力场中,通过无性繁殖方式,实现权力与资本高速双扩张,进而成为极具社会破坏性的黑恶势力的极大危险性;也许他熟悉“权力+资本”是高官常见的非法敛财方式,即: 权力或者资本的一方拥有者,通过与另一方的秘密合作、交换,来实现自身原有资源的迅速扩张与增值。沈阳刘涌和慕马案中落马的官员,厦门远华走私案中的腐败高官和行贿奸商等,莫不如此。权力加资本再加社会黑恶势力的高度集中,正是他们和他们的关系网不断做大、做强的秘诀。而我国部分高官腐败分子已经完成了原始积累,权力与资本的同体化加黑帮化,应是这种原始积累完成的一个重要特征。官员不得经商,资本不得化为政治,这是防止权力资本一体化必须恪守的底线。然而,红顶商人和商人红顶现象,并不仅仅是东北独特的现象。官员通过亲友曲线经商的现象屡禁不止,部分政协委员、人大代表身份在一些地方的商品化趋势,买官卖官现象在一些地方的蔓延等等,都在催生着新的慕绥新、马向东出现。因此,在专案组核实他是否收了刘涌的钱时,不知是因为涉及到黑社会,他坚决予以否认。其实在法律层面上讲,当时多一笔、少一笔,对于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后来我也问了王立军,他在刘涌最后的岁月,曾经有过对话。王立军也说刘涌最后没有坚持说给慕绥新钱这件事。慕绥新在2001年4月15日中纪委的调查笔录上,非常气愤地写道: 沈阳盛传刘涌通过郭秘书给我十几万美金。这件事是有人在暗地里做文章,这跟沈阳的政治气候有关系。还说我去刘涌在太原街的工地视察过,这纯粹是无中生有,我从来没有到刘涌的工地去过。刘涌的工地在哪里,我说不清楚,这一点可以问我身边的工作人员。至于说我给刘涌题字“让沈阳的小吃火起来”这句话是我1997年题给沈阳市饮服公司的,根本不是题给刘涌的。关于在沈阳打黑这件事,早在2000年春节,我就做过批示,同意市公安局打击黑社会势力的。当时公安局打刘涌实际上是打我。刘涌的案子,我希望组织上认真查一下。说刘涌给我拿十几万美元的人,本身也是有问题的。   
  “八面人”慕绥新魂归何处(3)   
  笔录形成后,慕绥新认真地看了笔录,然后又用钢笔添了一行字: 刘涌有此口供,应查刘涌及有关人员。才签上慕绥新三个字。 
  当然,最后我看到的慕绥新的法律判决书,在他长长的受贿名单中,也没有发现刘涌的名字。这不外乎两种情况,一是当事人坚决不承认,又没有其他旁证,没有办法落实;二是他真的没有接受刘涌的受贿。 
  其二,他坚决不屑于与马向东为伍,在专案组的笔录中还火烧张国光,以表示坚决与他们划清界限。换句话说他承认自己是腐败分子,但是与张国光、马向东不是一伙的。并把省长张国光在马向东案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暴露在专案组眼前。这一点给所有的专案组成员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他第一次与专案组谈话,讲的全是马向东问题,还不时地烧到了张国光。慕绥新说他1995在省里当省长助理时,就认识马向东。1997年到市里后,双方合作得也较好,马向东要到中央党校学习,慕绥新考虑到他个人前途,同意他去了,而且对马向东的分工也没有调整;1998年市里调整班子,省里准备派个常务副市长,张国光省长也对慕绥新吹了风,认为马向东不错,慕绥新坚决同意马向东当常务副市长;在这段期间,慕绥新承认他对马向东的事情有所耳闻,市里许多老干部也提出过意见。慕绥新说:我与张国光省长讲过,国光省长做过我的工作。所以马向东出问题他是有责任的。马向东案件以后,中纪委到沈阳办案,很多人劝我不要查办马向东案件。但我认为马案是中央查办的,我要和中央保持一致。以后,马向东的爱人章亚非找我,提出要我帮助承担12万美元的事情,来救马向东。我没有答应。当时我们谈得很不愉快。以后,我感觉章亚非采取了一些措施,到中央、中纪委告我。我讲这些就想说不是我在整马向东。省里市里一些同志认为是我整马向东,我也无从解释。2000年新年时,国光省长曾对我说“马向东案件不要搞了”。继而,他又讲了马向东的一些问题。例如土地审批,就他一个人批,风险很大。为此,我成立了土地审批小组,由我任组长,对此他很有意见。以后,马向东感觉我对他不信任,多次向我表白,1999年春节后,他在我办公室汇报完工作后说,准备给老大存点钱,以你的名义在香港存40万美元。我当时很吃惊,也没有同意。到了1999年4月份左右,马向东又跟我说,准备在香港给我存储1000万港币,我也没有答应,并将此事对文才书记、闻世震书记做了汇报等等。显然,他不是在标榜自己什么,也不是想摘出自己什么,而是在强烈暗示: 他是腐败分子,但与张国光、马向东不是一丘之貉。 
  其三,当然,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作为一个有理想有信仰的信徒,最关注的还是他灵魂的最后归宿。他不知道灵魂这种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是什么构成的?是微妙、微小的粒子?还是流动的云、缥缈无形的烟?能不能经受住这毁灭性的考验?灵魂对于一个自由人来说,融化在生活中烟消云散了;对于一个身陷囹圄的囚犯来说,只能被狱墙所吸收。 
  我在检察机关最后认定慕绥新受贿情况一览表上,那冰冷、僵硬的数字也使我看到了慕绥新对平晓芳的火热感情。一张是慕绥新不同任职阶段受贿收礼情况表: 从1993年4月至1996年5月算起,他在任省建设厅厅长兼省长助理期间,受贿335万;平均每月11万;从1996年5月至1996年12月,他在任副省长兼政法委副书记期间,受贿24万。平均每月33万;从1996年12月至2000年12月,他在任沈阳市市长期间,贪污受贿7385万,平均每个月154万。 
  如果按年份统计,还有一张慕绥新受贿情况表: 1994年受贿36万;1995年受贿294万;1996年受贿245万;1997年受贿65万;1998年受贿150万;1999年受贿2835万;2000年受贿240万。从这个表上,很明显可以看出: 他的绝大部分贪污受贿都是1999年以后的,换句话说,是他和平晓芳结婚之后。   
  “八面人”慕绥新魂归何处(4)   
  当然,他在写给平晓芳的信中,经常不提自己的病情,却经常引经据典谈精神、谈理想,谈灵魂,还经常蹦出几个陌生的外国人名字,以显示其才华,以显示其灵魂的高尚。 
  他在写给平晓芳的信中,更多的还挥舞起牵动情感的纽带,把人间最美好的词都赤裸裸地用上了: 什么“爱妻,亲爱的老婆”,什么“可爱、善良的老婆”等等;把人间最深的思念都倾诉出来了,什么“想疯了,急疯了”,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等等。甚至他还在一封信中,提到平晓芳的孩子,他告诉平晓芳有一天晚上突然想起给平晓芳与前夫的孩子起个名,能否叫“平新娇”,以此来表达他的心情。无疑,这些都是慕绥新离开人间最后的表演,当然也是慕绥新疯狂贪污受贿的重要因素之一。因为他属于老牛吃嫩草,他不得不为年轻的娇妻着想,他可以不惦记自己,也要惦记平晓芳,惦记平晓芳的孩子,目的只有一个: 那里是他灵魂最后的港湾。 
  2001年11月25日,平晓芳被解除“两规”。那时,她已经一无所有了——党籍没有了,职位没有了,财产没有了,八一公园内那个副省级的小楼,也被收回去了。可是她心里已经没有时间想得太多,她只想尽快见到丈夫,她知道丈夫来日不多,哪怕多与丈夫呆上一天也好。所以,她那天早上出来后,连家都没有回,便从沈阳直接坐大巴奔赴大连。那一刻,她明白了,她认识慕绥新后,一直就被慕绥新捏住了灵魂,就一直为慕绥新活着。 
  当平晓芳走进病房,看见离开不到3个月的丈夫,如今面容憔悴,瘦得都脱了相,顿时心如刀割,强忍住眼泪,轻声说道:“老公,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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