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白马指天下

第29章


  “知错知错。您赶紧给我上药吧,我都快疼死了……”
  张翎在地上抹了抹眼泪,重新在远处桌子上拿了那没摔碎的药罐子坐过去,替他抹药:“你老实告诉我,你这回到底犯的什么错?”
  “哎呀,爹,儿这回真的冤枉。”
  “你小声点儿。就你那性子,主上还能冤枉了你?我问你,你这么多天不当差,跑哪儿去了?要不是你爹我这个太医令在这儿替你掩着盖着,你早就因为渎职被砍头了。你别笑,还笑!你说,你这一个月跑哪儿去了?”
  “我……我不是回家看娘去了吗?”
  “放屁!”张翎狠狠地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你就以为你老子那么好骗,我告诉你,我回过家,你娘说你根本就没回去过!”说着他手指猛地一拧,一把拧起张之敏受伤的屁股,直痛得他呼呼直抽冷气“说,到底上哪儿去了!”
  “儿……啊……儿去,去了城南胡同的春香楼……”
  “春香楼?春香楼是什么地方”张翎指着他的鼻子,恍然大悟“哦……你个臭小子……”
  “哎——别打别打,我就是因为去了春香楼,撞破了主上的好事,所以,所以,所以才……”
  “什么?”张翎四下旁顾,一把抄过刚才扔在地上的秤杆,照着他的屁股抽了起来“我让你再胡说!”
  “哎,哎,哎呀”张之敏实在痛得受不了,一翻身跳了起来,提着裤子就跑,张翎见此情形,怒上加怒,提着秤杆追着他打:
  “你个不孝的孽子啊!你是想把我们全家给害死啊!你还说你没错!你是要等着我们家满门抄斩了才满意啊!”
  “哎呀,爹呀,爹呀,别打了,再打你儿子真的没了……”
  张之敏提着裤子在班房内上蹿下跳,张翎手中秤杆神出鬼没,任他如何躲藏也能打得他心惊肉跳。就在张之敏再次被逮住,按在板凳上的时候,太医院大门外忽然响起传令太监一声接一声的吆喝:
  “宣太医院所有医官到熏风殿……”
  “宣太医院所有医官到熏风殿——”
  “宣太医院所有医官到熏风殿!”
  “宣,宣了,宣了……主上传召了……张大人”张之敏一指门口,趁着张翎走神,一轱辘挣脱了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旁。张翎本还想纠着他打,但诏令已到眼前,当下也没功夫耽搁,随手将那秤杆一扔:
  “你还不把仪容整理好!”
  “哦……”张之敏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捡起掉在地上的纱冠戴在头上。
  “唉……”张翎不耐烦地上前去,扯下他的发冠,拢了拢他的发髻,重新给他簪好了“快,随我走。”
  张之敏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出了门。门口几位太医丞也已准备妥当,由小太监提着药箱跟着,一行人合着手,低头出了太医院。
  第三十一章
  熏风殿偏殿之内,成队的太监端着脸盆布巾托盘进进出出。萧允守在殿外,额上冷汗不断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一个人影从他面前晃过。
  “敏之!”萧允一把伸手拉住。
  “要死,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主上还未命我退下。”
  “你这个死脑袋哟。我要是你,这会儿早就骑着你爹那匹千里良驹,有多远跑多远!”
  “敏之,他怎么样了?我是说那个,那个……”
  “在你萧少将英勇神武的严刑拷打之下,只剩半口气了。”
  “怎么会这样的。唉,我之过,我之过啊……敏之,你得救他,你得帮我啊……”
  “帮你?嘿嘿,我才不帮你呢。你一加官进爵,我那个爹就气得把我一顿好打。这回也好让他看看,你也有捅娄子的一天。”
  “敏之!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再说笑了!”
  “谁跟你说笑了?”张之敏一把甩开他的手“我告诉你,你这回是死定了。里面那个小公子要是没死,主上就只砍你一个人;他要是死了,整个太医院都得跟着你一起陪葬!”
  “我确是不知情。我要是知道是他救了主上,说什么也不会……”
  “你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啊。他本来就有喘症,如今被你一这么一打,搁在地牢里害了伤寒,气道肿起来,喘气都喘不了了。”
  “那,那他到底还有救没有……”萧允抓着张之敏,急急地想在他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的希望。但张之敏只是摇着头叹息,于是萧允推开他,朝内殿走去。
  “你干吗去?”
  “我去向主上请罪。”
  “回来!”张之敏一把拦住他“这时候进去,你不想活了?”
  “萧允有罪,罪该万死。”
  “你要死过后再死。你现在进去,大家都得停下来,你这不是给人添堵么!”
  “那我该如何是好。敏之,你一定得救救里面那位公子啊。”
  “你急也没用,能试的办法已经试遍了,眼下也只有听天由命,看他的造化了。”张之敏顿了顿“我倒是想到一个人,他或许能有回天的法子。没准能帮你捡回一条小命来。”
  “谁?”
  “谏议大夫甄颖。”
  “他”萧允一听到这个名字,原本铁青的脸顿时煞白“哎,还是算了……”
  “你不想去?你不想活了?”
  “我想活,可是你这不是让我死得更快么……”
  “我就给你指这条路,爱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回太医院拿东西去。”张之敏抖抖袖子,从石阶上走下去。
  “敏之,敏之……”萧允站在殿外,无奈地看着张之敏慢慢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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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谏议大夫甄颖的府邸,一如他平素的行事作风一般,阴森古怪。偌大一座宅院,屋顶上的琉璃瓦也褪了色,门庭栋梁上的彩绘也早就斑斑驳驳;最看着凄凉的,屋檐下结了大大小小完整的蜘蛛网,院子外面的石板缝里长出了草,地上躺着一层枯萎的落叶。要不是门口有两名脸隐在阴影中的守门侍卫,此地就与废弃多时的院落没什么两样。
  萧允还没走近,就远远感到一阵透体的冷风吹来,肩头不由地一缩。他下得马来,仍旧不敢轻易上前,只远远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大门。
  就在他徘徊不定,准备掉头离开的时候,背后突然冒出一个戴着高帽的阴沉沉的人头:
  “萧少将……”
  “啊!”
  谏议大夫甄颖行事作风神秘诡异,手中的奏本不参则已,一本参上,朝中必会有人被抄家灭门,谁也不知他是怎么搜集的证据。人传言甄大夫走路不用脚,乃是像幽魂一样飘在半空。又因他的爱好……所以朝中文武,皆对他敬而远之,远而惧之。
  他突然无声无息在背后出现,萧允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甄……甄大人,下官有礼……”
  “你爹终于想通要吃我的丹药了?”
  “不,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甄颖忽悠一下绕到萧允面前,盖在高帽阴影里的细长眼睛,像两片刀子一样在萧允身上划过。
  “下官是来向大人讨可以救命的丹药……”一滴汗自萧允脸庞滴落,
  “是吗……”甄颖眼角寒光一闪,裂开嘴意味深长地一笑。下一秒,他猛地一把拉起萧允,一溜烟进了宅子。
  黑暗窒闷的炼丹房内,萧允僵硬地贴墙站着,甄颖手托大大小小十来个彩色瓷瓶举到他的面前,狰狞的笑容让萧允一阵阵颤抖。
  “嘿嘿嘿……少将请看,这都是我最近做的。你想吃哪一个,请随意……”
  “甄大人,不是下官要吃药,是有位公子命在旦夕……”
  “何必这么急,”甄颖突然生气“先吃一颗再慢慢说不行吗?”
  “行,行”萧允的脸上抽搐地一扯,扯出一个生硬的微笑,伸出手指在那堆瓷瓶里随便选了一个“吃这个……”
  “请。”
  萧允犹豫地看着倒在掌心那枚琥珀色的药丸,又发毛地看着甄颖兴奋地眼神,那眼神恨不能将他和那颗丹一起吞进肚子里。于是,他闭上眼,将那枚丹药放进口中,硬生生吞了下去。随后,目视前方,神情呆滞。
  “如何?你觉得这丹如何?你有何感觉?”甄颖迫不及待地摇晃着他。
  “我……”萧允缓缓抬起一根手指指着甄颖,嘴角慢慢吐出一股白沫,两眼一番,像个死人一样倒了下去。
  “啊”甄颖蹲下身去看了看他手中的瓶子,淡定而简短地说“吃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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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熏风殿偏殿的龙榻下,铺陈着世上最好的绸缎,床角白玉镂成了双耳香炉里缓缓冒着白色的香。金线丝涤拧成的绳子勾起水色纱幔,夏轻尘躺在榻上,沉睡的脸如死亡般平静而苍白。他赤裸的胸前交叉地裹着绷带,被瓷片划破的脖子和手腕上也缠着布条。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如同祭典上供奉的牺牲一般洁净。
  皌连景袤修长的手指慢慢抚上他那白得近乎透明的容颜,如同触碰虚无缥缈的梦境。
  “轻尘,你若现在死了,我会很快忘记了你。”皌连景袤伏在他耳边“别死,你还没有让我难以忘怀,不准死……”
  “主上,公子的药煎好了。”张之敏用托盘端着装药的碗,跪在榻前。
  皌连景袤伸出手去,接过药碗,轻轻托起夏轻尘的脑袋,捏开他的嘴,将碗里的药缓缓倒入他的口中。可是,那药进了夏轻尘口中,又自嘴角流了出来,淌在嘴角边垫着的丝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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