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

第35章


李煜失落地说,"从前的林林总总,现在回首观望,竟然是那么的荒诞滑稽,天啊,我那时是在做什么,那个人,他是我吗?" 
李煜他不断地捶胸顿足痛苦自责,他沉浸在亡国之耻和对先人臣民的愧疚里无法自拔。他说他那时文有潘佑武有洛期,若勤于朝政致力革新,南唐必能纵横乱世席卷天下。我听罢连声嗟叹。"煜,如果当初你真这样的话,唐国兴旺虽难断论,但是,天下不会再有一个才情四溢的李煜了。" 
"难道明君与诗人之间,一定要有所取舍么?"李煜苦吟道,"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我说,"煜,若再世为帝,你依然会是条不亢之龙。因为,你的魂灵,注定只能是诗人是词客的魂灵。" 
"沾尘,"他问我,"你还是那个以琴技名扬金陵的、兮家的传人兮沾尘吗?" 
"是的,我是,只要不经历轮回重生转世,我就永远姓兮,永远是兮家的传人。" 
李煜从满地的酒坛下面找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用手抚平了递给我。"沾尘,你我难得相见,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你的琴声了,今天,为我抚这一曲如何?" 
我接过来看,原来是一篇新词,用的是"虞美人"的词牌。 
李煜搬了他的琴放到我身前,我轻试了几下弦,又细看了一遍那篇词,心里一股悲愤激越的感情不能遏阻地冲涌了上来,一种发泄的冲动在指间充塞,急需释放。"词有了,乐有了,谁来歌谁来舞呢?" 
"我来!" 
我的话音甫落,一个婀娜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未饰妆粉,衣裙简素,面容更加憔悴和苍白,但是,她的风韵并不曾被消磨。她站在中央,似不胜风吹的娇柔瘦弱,身姿舞动起来,依旧如从前一样的轻盈和曼妙。 
织舞,我看着她的舞蹈不由得痴了,这个每天都在令我辗转反侧牵肠挂肚的女子,此时面对她的凄离舞步,我心口哽咽黯然神伤。 
我在难言的伤心和悲苦里抚动琴弦。 
谁还记得我们的故事,在久不见人间烟火的深宫内苑里,在世俗天下的心脏里,我们相爱相依。我对琴说织舞能原谅我么,纵使她能原谅我,我又是否能原谅自己呢。我指在弦间,但神思心魂早已落在了织舞的眉黛间。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她唱到"一江春水向东流"时,李煜手抱酒坛纵饮而醉,大笑着倒在地上。他对徐铉说:"我看见了,我看见我的先人们死去后都化作飞鸟,奇怪的飞鸟,展翅而去向北而飞。唐国终归会灭亡,我终归会身死人手,因为我们留恋着我们的故乡留恋着曾经的辉煌,我的先人当初在金陵自立为王定都建国,本就是为了维系对于过去的留恋,而不是为了扩土封疆逐鹿天下。" 
在织舞的舞动间我和她的目光猝然相触,我听到了她的叹息,漫长悠远如匕首直刺进我的心。指尖处的弦齐声崩断,我看到琴在我面前裂成两段,愁郁於中,琴已经不能承载。 
"好一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怕是把千古的一个"愁"字都要唱绝了。"徐铉不由得赞叹。 
我面对断裂的琴胸口像被重重地捶过。 
织舞停住舞蹈,走到我面前。她对我说:"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赵光义接过徐铉默写下的李煜的新词《虞美人》,一边细细端详,一边听着徐铉详尽地叙述着在违命侯府的所见所闻,李煜的一言一行。徐铉怯怯地抬起眼睛,看到赵光义的脸色阴晴不定,看着词句的双眼眨也不眨。良久,赵光义把纸轻轻压到案几上,嘴角处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徐爱卿,觉得这首词怎么样?" 
徐铉颤抖着用衣袖拭掉额上不断渗出的汗砾。"词句间溢出的恨意绵绵,使得恣意文采跃然纸上,窃以为,这首抒愁之词当是上品。尤其结尾"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一句,让人记忆尤深。"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词作如此,确实不负风流。"赵光义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流云。"徐爱卿,听说今天是违命侯的生辰?" 
 
第56节:都重不过一个情字 
http://book.qq.com   2005年11月25日   
"启禀圣上,违命侯生于七夕之日,正是今天。" 
"人四十第57节:我沉默了良久 
http://book.qq.com   2005年11月25日   
"妾当初也曾是一国之后,母仪天下。今日夫亡,故甘愿为他守节余生,至死方休。" 
"朕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郑国夫人,你须知"君无戏言"。今日你若不遵旨嫁给兮沾尘,便是欺君罔上万死难咎。" 
织舞坚定地说:"圣上,那么,妾愿求一死,以全贞洁。" 
赵光义笑起来,笑声在大殿里回荡。"以全贞洁,以全贞洁。兮沾尘你看到了么,你看到了么,你爱的也不过是一个要贞节名声也不会要你的女子,她忠于她的名节也不会忠于她的爱你的情。" 
我心里反复嘶喊着:"赵光义你为何要苦苦相逼,难道非要我们在世俗的压迫下生离死别下场凄惨么?"我在织舞身旁跪下,"圣上,郑国夫人德操纯贞,令人钦服,请圣上收回成命饶她一死。" 
赵光义的手狠狠拍在龙椅的扶手上,我感觉到殿堂上所有人身体的颤栗。"兮沾尘,朕再说一遍,朕是一国之君,君无戏言。" 
"沾尘,不要再浪费口舌了。"织舞长吁了一口气。"这里,就是我们的尽头。我们,都再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违命侯府里一片狼藉,所有的侍婢和护卫都离开了,偌大的府邸里无比的空旷寂寥。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在金陵的那最后一夜,繁华的唐国宫殿里也是同样的落寞,只是那一次我告别的是金陵,这一次,我要告别的,将是我的爱我的梦我的织舞。 
灼白的布绫悬在高高的房梁上,悠悠荡动。"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在我的姐姐离开人世以后,李煜他站在我的宫闺里,时常会吟诵这首诗。他是那么痴迷她留恋她思念她,他与我听歌赏舞看镜花水月品甘霖美酒,却极少留宿在我的宫闱,我那时年少懵懂,实在不能理解他爱她为什么还会垂涎我的容颜。"织舞说,"沾尘,直到我有了你,我也开始付出感情享受着爱,我在他的怀抱里却无法制止自己牵挂你,我终于明白爱的沉迷绮丽欲罢不能。他真的是爱得太痴太疯太诗化了,他爱得忘了现实与虚幻,爱得终于把我和他都逼到了万劫不复的绝境。我们貌合神离,我们迷茫无措。" 
"那么,织舞,为什么选择死,为什么不选择把所有的痛苦罪恶都交由我来承担?"我说,"你知道的,为了你,我可以忍受。" 
"我的沾尘,有些东西,是你承担不来也无法去承担的。"织舞苦痛地说,"我是李煜的妻子唐国的小周后,所以从我的手被李煜牵住的一瞬,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有些东西今生今世已注定就是必须由我来承担的,我弃不掉别人也拿不走。" 
"天宝六年的金陵宫内,我解开你的帔带褪掉你的衣衫把你抱上床榻时,织舞,那时的你是否就已经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你就已经做下了这样的选择?" 
"不,虽然宿命已经降临,但要感知必须等到这一天我们真正长大,看尽了浮沉世事,经历了人间冷暖,所谓的礼仪廉耻不再遥远和模棱不清。"她看着我颓然地笑了笑。"沾尘,有时候我也在恨,长大,是不是一种错。" 
我沉默了良久。 
"织舞,若只如少年初见,心静无嫌,你是否还会那么地爱我,不顾一切。若李唐早已灭亡,赵光义在朝堂上说起昨日的话语时我们还在年少,你是否会抛开名节世俗执我之手共我偕老,纵使一夜白头一夜死,也心甘情愿虽死无憾。" 
"假如我们现在还年少无忌,假如我们还痴迷幻想……可是,沾尘,这世上没有真实的"假如",从来都没有过。" 
她站到白绫下方的椅子上,她说:"沾尘,快离开吧!但是,要记住我们的邂逅,我们的分离,我们相识相爱相恨相别,我们在这不可知的世上的颠沛流离痛苦羞辱。金陵城里我们每一夜的醉生梦死山盟海誓,汴梁城里我们每一天的朝生暮死辗转相思,我们心驰的大荒,我们神往的沃野,我们永远守望永远惆怅的长安。不论你身在哪里都不要悖逆我们的约定,记着我,想着我,爱着我,生世不息。不管我死之后,是会到九天以上,还是到十地以下,我都会永远和从前一样地呼唤你,用着世上最纤细温柔情深浓切的声音。沾尘,沾尘。" 
我走到门前,双手用力推开房门,毒灼的阳光洒到我身上。我踩着积满尘土的石阶走向府门的方向,身后是木椅倒在地上的声响,刺耳,且沉重。 
"沾尘。沾尘。若有来世,我们就转化为蝶,纵然只有一天的生命,只要能相偎相依不离不弃,也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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