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红酒绿

第35章


  “都归我。”
  染了口红的小银匙拈在指间,残余的一点冰激凌化的掉下来,粘在三月丝裙的绸缎衬边上,她也不觉得,直直静静地望着他。还是褚颖川抽出一张面巾纸,低头为她去擦拭。
  娃娃款的杏色裙子,偏前摆短,她又叠腿翘着脚,好似日轮的吊灯,灯光灿烂夺目,勾勒出她修长的腿。这年月早就不流行丝袜这样的行头,所以无论他怎么小心,也不可避免的碰触她滑腻似冰激凌的皮肤。而那裙子衬边的污渍,如一朵棕色花,固执不去。
  他突然觉得有些倦,便抬起头。极亮的光一点一点剥去他脸上浓重的阴影,连他唇边的笑,也剥的深长。
  褚颖川笑看着三月,她也笑着。
  于是,他说:“成,都归你。”
  一轮牌早就洗好,褚颖川便伸手去替她抓牌。不想三月反抓住他,微微的叹了一声:“还要打?咱们不如就到这里,我饿了……”
  乐天忍完再忍,终于忍无可忍:“你属什么的?刚吃完冰激凌,就饿?”
  三月只是看褚颍川,用一种轻飘的口气说:“甜食又不顶饱!”
  乐天转眼也去看褚颖川,却发觉他一只手搭在三月的椅背上,手指绕过她的一缕长发,不以为意的笑。
  乐天只得又忍:“怕了你了,咱们快些玩,快些输,成不?”
  三月则慢吞吞的问:“怎么快?”想想又说:“你们输赢一把才四个小签子,咱们翻个三倍,不是更快一点?”
  众人哪里还敢踌躇,眼都不眨的就同意了。
  抓好牌,轮到三月开牌,偏她又开口说:“我觉得吧……”
  乐天已彻底觉得她是在搅局,无力开口:“姑奶奶你有啥话,一口气说完,行不!”
  三月捏住一张牌在手,横了又竖,竖起又横,颠倒在手里。
  “我就是替你们觉得累,每打一张都前后左右的算,不如全都扣起来,只出牌时亮亮。”
  说完,将那张颠来倒去的牌,放出亮一亮。北风,没有人要,便转手扣住,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扔在桌上。
  乐天终于得着机会,嗤笑说:“就这?”
  “知道对乐少你来说算不得什么,不过还有一样。”
  三月将抓齐了十四张牌,从左到右看了一遍,也扣在桌面上。
  这下乐于倒是确实有些心慌,脱口说:“盲打?!”
  别人见褚颖川不开口,自然不便没说什么,三月却笑了笑,这一笑大有轻蔑的意思,乐天被激,想到她半生不熟的打发,便咬牙撑住,说:“盲打就盲打!”
  牌打下来就有些乱,连着兴起这种玩法的三月也是,生张熟张记不住。两把输一把赢的玩下来,乱中还是渐渐赢了些。
  乐天看了看三月面前的筹码,赢完这一把,恰好数目就够了。便说:“最后一把,我也饿了。”
  众人知道意思,便不肯再给让,长长出了口气,自家做起自家牌面。反倒是三月,吃碰都没有,什么生张都敢打,这样就几乎变成三个对付一个,眼见着把下家供的要胡牌。
  三月却翻过牌面,说:“自摸。”
  4副风牌是暗杠
  大四喜+字一色+四杠+四暗刻
  整整三百一十二番。
  YSL
  三百一十二番,无论对谁来说,都不是小数目,众人的额上不禁都冒出细细的一层汗。
  吃完冰激凌总觉得手指间黏黏腻腻,三月随手自几上抽了一张湿巾,一面擦一面转眼去看褚颖川,笑说:“这没想到糊的这么大,每人三百一十二番可生受不起,不如合起来这个数算了。”
  众人去看褚颖川,可他的只望着她,眼里温情似水,柔得化开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愿赌服输嘛。”
  乐天最先醒过神来,咬咬牙说:“我开支票。”
  抬眼见三月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便又哼地一声:“放心,不是空头支票。”
  三月目不转睛地看着乐天,笑说:“乐少开出来我自然放心。”
  可一只手藏在桌下,紧紧攥着椅子的边沿。
  几个人签下支票,乐天一甩手,起身说:“走,去吃饭唱歌,去去晦气!”
  桌子上还遗下十余枚筹码,随手抓起来便扔到巧克力女郎的手里,巧克力女郎哎呦一声:“你给我这些玩具做什么?”
  温少的脸色也不大好,但仍强撑着笑说:“收着吧,咱们乐少今天出奇大方。”
  众人起身,呼呼啦啦的往外走,褚颍川随他们到套房门口,却没有再往外走的意思,乐天正抻着僵直的腰背,回头不禁呆了一下,脱口就问:“怎么你不去,赢钱照例请客的!”
  巧克力女郎偏这时机警起来,边扯着乐天往外走,边用有些不伦不类的上海话发着嗲说:“侬呀,阿拉佳人有约啦!”
  腻嗒嗒的声音让褚颍川忍不住含笑,返回厅里时,已有人在收拾。
  三月远远地坐在阳台上,刚刚合上手机。因坐姿更加收紧的裙摆,遮不住修长的一双腿,不肯老实的前后交替着晃荡,凌空似跳着康康的舞步。屋里的灯光即便再雪亮,投进黑暗里,已成余烬。光影明暗,破碎跳跃,露出的大片肌肤,仿佛新落的雪,没有任何瑕疵。他不禁有些恍惚,像是睡醒的人回味睡时的美梦,甜蜜却也心脏被剜去大块一般,格外的空落落,。
  褚颍川穿过客厅,一步步走到阳台,倚在三月身旁的栏杆上,歪歪斜斜地问:“你在哪里学会的骰子和打牌?”
  她侧头看他,也歪斜着,姿态却无限娇媚。
  “父亲教我的。”
  “这些钱我若不让你动,你一分钱也动不了。”
  “可是你答应了,褚颖川。”三月轻轻地,她的笑颜和她仍旧凌空跳着舞步的双腿一样,白到极致,带上了惨淡。
  “而且,你对周周说的那些话,千金大小姐也许没听明白其中含义,但是我懂。”
  褚颍川明亮的眼注视着她,三月微微挪开眼,夜风渐起,她的发同凉滑的丝裙,还有变得极淡的五号尾调一道猎猎飘飞,抚过他的手臂。
  她眼中无限柔情,终于轻轻地说:“你和卫燎毕竟是许多年的朋友,你不是不想帮,而是不方便帮。如今我就给你一个方便的台阶,不好吗?”
  褚颖川一双深遂的眼在黑暗中灼灼地看住三月,他的手向她伸过去,不知为何有一种强硬的压迫,直直地逼得她下意识侧头。可终究没有避开,他温热的手指滑过从三月的耳后滑过,重新回到眼前时,刚刚还空无一物的手掌间已多出盒红色爱喜。
  三月撑不住地笑:“真老套,堂堂褚颍川也玩变魔术?”
  “我玩的东西多了,只是你不知道。”
  她熟门熟路的伸手去他的兜里掏火柴,说:“我没需要知道这么多。”
  褚颖川一僵。
  她已点燃了爱喜,细枝的夹在手指间,熟练到了老练。而她的脸明明没有任何刻痕,已是脱不去的风尘。
  因离得极近,轻轻吐出的烟雾还带着她的温度,热的几乎将人溶化。
  他忍不住倾身,眼见四唇相接,三月却望着他身后,乌黑的眼珠子惊慌地骨碌一转,说:“有需要知道的人来了,褚颍川。”
  可话语阖动时,涂着艳色的唇到底碰触到他。霎那间,似倒在沙漠里的,饥渴凶猛袭来,褚颖川什么也不去想,就是渴。
  三月被他扯进怀里,几乎被压的弯折,背硌在在栏杆上,生涩的疼。她疑惑似地眨眨眼,仿佛与生俱来,乌沉沉得没有一点光的眼睛,很妥帖的掩藏了里面的笑意。
  但褚颖川仍旧发觉,胸腔里某个空掉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猛地,他推开三月,结束这个吻。
  转过头,什么也没看见。
  “你骗我……”
  她眼珠子向客厅里晃了晃,低声说:“她进去了!”
  褚颖川拉着三月走近客厅,转过身就看见华舒欢在沙发上站起身。
  “颍川。” 华舒欢轻轻的笑着,抬手来整理他的衣领。转眼对三月也是温和的笑:“真巧,陶小姐也在。”
  华舒欢一身复古的银色暗花短款旗袍,依旧是美丽到了精致的地步,唯一亮色就是她纤巧的唇,红到了锋利的地步。
  三月认得,那是一款圣罗兰的131号红色,装在心型的精致盒子里。她用得恰巧也是这款。只是如今被褚颍川吞掉泰半,半残了。
  三月抽出手,含笑点头:“你们先聊,我告辞。”
  没想到褚颖川反手抓住她,倾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三月,你要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随即,便松开手。
  三月楞了片刻,脸色几乎渐欲透明,然后转身离去。
  华舒欢仿佛什么都没有瞧见,仍然微笑:“褚爷爷来电话给我,一直问我你十一时回不回去。”
  褚颖川转身,坐在向来最喜欢的单人沙发上,斜倚的姿势,点上红木的烟斗,三指托定,抬眉一笑:“舒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识趣?
  她这一生唯一宽慰自己的本事,就是不能想
  三月直奔那所沙皇的时期的旧式宅邸,周周打开门,见到她就将手直直伸过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三月,说:“钱呢?”
  门廊处装着新式的感应门灯,灯光洒下,水晶的底子的细致指甲弹出来,鲜红的花纹绵绵,在手掌的边沿,月芽似的一圈犹如斑驳的阴影。
  三月拿出支票,周周见到上面的签字,笑里就不由带出讥讽:“没想到你也挺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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