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

第45章


苏安安趴在教堂的窗户上,看里面已经挤满了人。
 
  窗台上的菱形反光纸明暗色彩交织,从里面能看到自己的脸,和黑乌乌的一双眼珠。
 
  从里面她好像又看见了周南。
 
  大雪的那一年里,他们是在这个教堂里过的圣诞节。苏安安扎着小辫,在庄严的唱诗班面前蹦蹦跳跳,在他们前方的信徒老太太回头瞪了苏安安好几眼。苏安安还不知好歹地大叫到,哎,周南,他们唱的这个是什么啊?
 
  周南使劲扯扯她的袖子,圣经。
 
  前面的老太太明显耳朵背,又是个事儿妈,回头怒不可遏地大骂道,神经?神经?你们才神经!亵渎神灵,你敢说上帝之子是神经?阿门,主啊,请宽恕他们!你们,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
 
  队伍一阵大乱和躁动。
 
  周南和苏安安被赶出了教堂。 
 
  周南埋怨她,都怪你,苏安安,你就叽叽喳喳的不安静,看,现在被赶出来了吧。
  雪像拆包了的棉花糖,从天上倒下来。
 
  一团一团的雪啊,苏安安站在雪中撅着嘴。她赌气看着教堂,心里埋怨大妈,神情倔强,眼神却偷偷地扫周南。
 
  周南坐在台阶上生气,不小心看到苏安安偷看他。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是吧。
 
  周南没好气地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走到她身边。
 
  苏安安假装不看他,向上看天。天上正在飘雪花,一朵朵雪花降落,落在苏安安长长的睫毛上。
 
  苏安安忽然觉得疼,原来是周南扭着她的下巴,把她从天上转回来。
 
  苏安安正要更加生气,周南却凶巴巴地说,闭眼!
 
  苏安安说,闭什么闭,话还没说完,只觉得有什么柔软地覆盖到她的嘴唇上。
 
  苏安安不知道被什么控制着,眼前漆黑,睫毛颤动。
 
  本来是温热滚烫的唇,却被天上落下的雪花冰了冰。
 
  热爱甜食的苏安安,怎么会知道,原来冰了镇的爱情,是如此甜美。
 
  除了唇,还有轻轻碰到她的睫毛的,另一双睫毛。
 
  从此以后,苏安安吃遍了面包新语,哈根达斯,DQ,她还想再寻找一次那如同浸心的甜。
 
  却再也没有找到那让舌尖都抖了一抖,不敢置信的芳香的甜。
 
  为什么没有一款甜点,命名为初吻?那一定是世界上,令蜜蜂都惭愧的甜。
 
  苏安安从窗台上下来,看得久了,眼睛都有些疼。
 
  一转头,却看到漫天大雪在一瞬间就遮满了眼眶。
 
  就像走在了黑暗的路上,抬起头却看到了突然绽放的烟火。
 
  苏安安走到大雪中央,仰头轻轻地闭上了双眼。雪花温柔地落在了长长的睫毛上,苏安安感觉到了睫毛冰凉的颤动。
 
  安安的唇动了动,只是上面再没有忽如其来篡取到她,冰镇的甜。
 
  秦怡拉着DUKE从人挤人的王府井大教堂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在雪地里,仰面落满雪花的苏安安。
 
  苏安安,整个人就像被冰冻的,剔透的精灵。
 
  她没有收到自己塞在门下的那封信?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周南呢?
 
  秦怡的脑子里无数个疑问。
 
  只见DUKE已经兴高采烈地向苏安安招手,"苏老师苏老师!"
 
  自从苏安安教给DUKE恋爱大法之后,DUKE就一直尊称苏安安为老师。DUKE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苏安安老师她的技法就和葵花宝典一样灵验。
 
  DUKE口不择言,"这么巧,一年多不见,苏老师怎么这么憔悴啊。眼睛怎么是红的呀?怎么瘦得和竹竿似的呀?"一连串像箭一样的问题嗖嗖射进了苏安安的小心肝。
 
  秦怡再见安安,像被压路机辗过,心里一条一条都是棱。
 
  "安安。怎么自己一个人?"
 
  苏安安见到秦怡,说不出是欢喜多还是忧伤多。秦怡是长这么大和她最合拍的女孩,彼此都能看到对方埋藏最深的透明的那点儿小心思,一年多没联系,却就像是昨天还在身边一起分吃冰激淋。
 
  安安说,"恩,我等男朋友,他去洗手间了。"
 
  秦怡点点头,"一起吃饭吧?"
 
  苏安安连连摆手,"不不不,你们先去吧。嘿嘿,过节嘛。"苏安安尴尬地笑。
 
  秦怡也怕见到周南,"恩。那我们先走了。"
 
  DUKE笑得眉毛弯弯。
 
  走了几步,秦怡像是想起什么,"安安,下个月我就结婚了,你一定要来哦。"
 
  奇迹的香水味再次擦肩而过,就好像是因为下雪的原因,清甜的香里琥珀的味道被加强了,冷冷的海底的味道。
 
  深海四千米,琥珀在婴儿蓝的海水重压下,散发出眼泪的味道。
 
  没两天,就收到了秦怡的请柬。
 
  苏安安连忙翻开大红贴子,找到新郎那一栏,确认上面写得不是周南,才定了定安心。
 
  其实她也知道新郎一定不是他,只是惯性使然,看见秦怡,就算再是好的姐妹,心里也和针扎了一样疼。
 
  苏安安还是不敢相信,秦怡就要结婚了。如果说周南是苏安安见过最英俊的男孩的话,秦怡就是她见过最完美的女孩,这个16岁时候身上就有着奇迹香水味的女孩,有着出挑的容貌和品味,又难得的亲和,就像是上帝捏她的时候费尽心思,前凸后翘,有脸蛋有条儿,分毫不差。
  新郎那栏写着,杨红岩。
 
  这么土的名字,估计应该是DUKE老师吧!
 
  苏安安不无悲凉地想。
 
  二月十九观音诞。
 
  北京城里一个三星级饭店里正在布置着一场婚礼。这场婚礼和绝大多数的婚礼都一样,场面混乱,菜式勉强精致,闪闪发光的水晶灯,还在梁上悬满廉价闪亮的锡纸穗,层层叠叠的香槟台。
 
  只是服务生都说,新娘长得和明星一样漂亮。
 
  秦怡头上被发胶定型,厚厚地粘在乌黑的发髻上,发际线还被明显地分出来,妆容浓厚,但也因此更加眉如青黛,杏眼潋滟,坐在梳妆台上,可怜巴巴地说,"我能不能不要安瓶?""我能不能不披大红头巾?""能不能不要把我的眼睛画成熊猫?"
 
  平时都是浸淫在YSL和宝姿里的秦怡喜欢简洁纯粹的贵族范儿,对婚礼所需要的浓墨重彩极不适应。
 
  她隔壁的房间里。衣冠楚楚的DUKE正在第一次拜见岳父。
 
  他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坐如钟,长如松,行如风。在此之前,他都觉得这是一个冷比喻。坐着和钟一样?圆圆的?各种器官还在四处摆动?
 
  见到岳父,DUKE吓了一跳。岳父声如洪钟,姿态端正,挥手的样子像极了国家领导人站在红旗牌轿车上挥舞的那次。
 
  DUKE小心揣测,"岳父是,是教师?"
 
  秦孟之笑笑,摇摇头。
 
  "公务员?"
 
  "外科医生?"
 
  "司机?"
 
  DUKE满头大汗,他曾经问过秦怡,秦怡有些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于是DUKE也就不再问了,哪想到现在见到了一个神情严肃,好像动一动,就会引起股市波动的大亨。
 
  听闻司机的答案之后,秦孟之皱了皱眉,这一皱,就被DUKE看到了,DUKE暗自心惊,看向四周可以救场的人,还好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附在他耳边说,"这是上届的秦副书记。"
 
  DUKE恍然大悟,嘿嘿地笑,"秦副书记,秦副书记。原来岳父从政啊?岳父负责的是哪一个工厂?化工厂?还是建材厂?"他完全没看到刚才的中年男子对着他猛使眼色,在他的印象里,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小时候父母工厂的书记。
  只见秦孟之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站起来推门就走。
 
  DUKE不知道岳父怎么了,他有些尴尬,坐在椅子上向着四周嘿嘿嘿嘿笑。
 
  中年男子,咳嗽一声,缓缓说,"这是,我们上届的,秦副省委书记。"
 
  说完之后看向DUKE所在地,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DUKE已经往后头朝下地栽了下去。
 
  苏安安站在角落里,看着秦怡站在酒店门口端着盘子发喜糖。她早就偷偷溜了进来,因为她实在想不出,面对秦怡上着新娘妆的脸,她该说什么。
 
  按理来说,做新娘的这一天,应该是一个女人一生里最幸福的一天。在这一天里,鲜花,承诺,钻戒,宝马香车,都不会说,NO,可以对任何的奢侈呼来唤去。可这一定也是一个女人一生里最伤感的一天,在这一天里,所有的往事都滂沱涌出,简直就是一个女人长到现在的编年史。
 
  秦怡想起了穿着公主裙,在窗边弹钢琴的自己,小女孩脸蛋稚嫩,相信自己就是被派到人间来的仙女儿,有一天夜里,会长出片片的白羽毛,在月圆的时候飞向一片森林的上空。
 
  写着写着作业睡着的自己。在周南身边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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