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朦朦

第31章


    然后她皱著眉看看我,说:
    “怎么回事?好像瘦了不少嘛!”
    “还说呢!我病了半个月,你都没来看我!”
    “病了?”她惊异的说:“你这个铁打的人也会病倒!”接著,她看看何书桓说:“与
你有关没有?”
    何书桓有些不自然,对于方瑜率直的脾气,他还没有能适应呢!我调开了话题说:“方
瑜,你现在是标准的天主教徒了,怎么反而不看圣经呢?”“我现在在看这本书!”方瑜从
书架上拿了一本书,丢在我的身上说。我接过这本书,看标题是:
    “巫术,魔术,及蛊术。”
    “哈,”我抬高了眉头说:“宗教研究完了、又研究起巫术来了,你到底在搞什么
鬼?”
    方瑜盘膝而坐,深沉的说:
    “我只想研究一下人类,人类是很奇怪的东西,有的时候一无所用,有的时候又法力无
边。这本书里说起许多野蛮民族用巫术报仇,看了真会使人毛发悚然。我不信这些东西,但
它又令人相信……我觉得人类很可怕,他们会发明一些希奇古怪的东西,用在战争及残害别
人的事情上,这世界上如果没有人类,大概就天下太平了。”
    “未见得吧!”何书桓说:“所有的动物界,都要战争的!”
    “它们战争的目的,只是为了生存下去,人类战争的目的却复杂极了,自私心可以导致
战争,欲望可以导致战争,一丁点的仇恨也可以导致战争……所以,人类是没有和平的希望
的!”方瑜用悲天悯人的口吻说。
    “好了,方瑜,你的话题太严肃了,简直像在给我们上课,我对人类的问题不感兴
趣!”我说。对她的话有些不安。
    “你应该感兴趣!”方瑜盯著我说:“你就是个危险分子!依萍,我告诉你一句话:解
决‘仇恨’的最佳方法不是‘仇恨’,而是……”“爱!”我代她说下去,声调是讽刺的:
“当一个人打了你左边的脸,你最好把右边的脸也送给他打,当一个人杀了你母亲,你最好
把父亲也送给他杀……”
    方瑜笑了。说:“依萍,你永远是偏激的!来,我们别谈这些杀风景的话,我提议我们
到圆通寺去玩玩去!你们有兴趣没有?现在是三点半,到那儿四点钟,玩到六、七点钟回来
吃饭,正好,走不走?”“好!”我跳起来说:“带小琦去!”小琦是方瑜的妹妹。
    五分钟后,我们就一切收拾停当,向圆通寺出发了。乘公路局汽车到底站,然后步行了
一小段路,就开始上坡。小琦一直在我们腿底下绕来绕去,蹦蹦跳跳的,穿了一件绿色薄绸
裙子,像个小青蛙。一面跑著,一面还唱著一支十分好笑的山歌:“倒唱歌来顺唱歌,河里
石头滚上坡,我从舅舅门前过,看见舅母摇外婆。满天月亮一颗星,千万将军一个兵,哑巴
天天唱山歌,聋子听见笑呵呵。”
    我们也笑得十分开心,何书桓迅速的跟小琦建立起一份奇异的友情来,我发现何书桓非
常爱孩子,他和小琦就在山坡上追逐,大声的笑著,好像也成了个孩子。只一会儿,他和小
琦就跑到我们前面好远了。方瑜望著他们,然后微笑的回过头来对我说:“依萍!他是个很
可爱的男孩子!”
    “介绍给你好吗?”我笑著说。
    “只怕你舍不得。”我们继续走了一段,方瑜说:
    “依萍,你好像有心事。”
    我咬咬嘴唇,抬头看了看天,天上堆著云,白得可爱。我迷惘的说:“人,真不知道怎
样做是对?怎样做是错?”
    “你的毛病在你把一切问题都看得太严重,你记得我那个糖的比喻吗?如果你想求心灵
的平静,应该先把一切爱憎的念头都抛开。”我不说话,到了圆通寺,我们转了一圈,又求
了签,我对签上那些模棱的话根本不感兴趣。玩了一会儿,太阳逐渐偏西了,我们又绕到后
山去,在荒烟蔓草的小道中走著,山谷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听著小鸟啁啾,望著暮
色昏蒙下的衰草夕阳,以及远处的袅袅炊烟,我心底竟涌起一种奇怪的,空荡荡的感觉。在
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竭力想用我的全心,去捕捉我在这一刻所生的奇妙的感触。看到
我坐下来,何书桓也拉著小琦坐了下来,方瑜仍然迎风而立,风吹起了她的裙子和头发。凝
望著远方的茫茫云天,一瞬间,我竟感到心境空灵,神清气爽。
    忽然间,圆通寺的钟声响了,四周山谷响应,万籁合鸣。我为之神往,在这暮色晚钟
里,突然有一种体会,感到自身的渺小和造物的神奇。在这一刻,一切缠绕著我的复仇念
头,雪姨,老魏,爸爸,……全都离开了我。我感到自己轻飘飘的,虚渺渺的,彷佛已从这
个世界里超脱出去,而晃荡于另一个混沌未开的天地里。……直到钟声停止,我才喘了口
气,觉得若有所失,又若有所获。用手托住下巴,我愣愣的陷进了沉思中。茫然的为自己的
所行所为感到一阵颤栗,我无法猜测“那边”现在是一副什么局面、雪姨虽行得不正,但我
有何权利揭露她的隐秘?我仰首望天,冥冥中真有神灵吗?真有操纵著一切宇宙万物的力量
吗?那么,天意是怎样的呢?我是不是也有受著天意的支配呢?
    我的沉思被方瑜打断了,她推推我,要我看何书桓和小琦。何书桓和小琦正对坐在草地
里,两人在“打巴巴掌”,何书桓在教小琦念一个童谣:烟雨朦朦29/46
    “巴巴掌,油馅饼,你卖胭脂我卖粉,卖到沪州蚀了本,买个猪头大家啃,啃不动,丢
在河里乒乒砰!”
    念完了,他们就大笑著,笑弯了腰。方瑜也笑了。这世界是多么美好呀!我想著。没有
雪姨来责骂我,没有爸爸鞭打我,没有如萍和我争男朋友,没有雪姨和老魏的丑行……这世
界是太可爱了,我愿意笑,好好的笑,我正是该欢笑的年龄,不是吗?但是,我竟笑不出
来,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正捆著我,牵制著我。我是多么的沉重、迷茫和困惑!
    黄昏时分,我们下了山,回到中和乡,何书桓请客,我们在一家小馆子里大吃一顿。然
后,何书桓又买了一大包糖给小琦,我们把方瑜和小琦送到她家门口,才告别分手。
    在淡水河堤上,我和何书桓慢慢的散著步。何书桓显得若有所思,我也情绪不定。堤
边,到处都是双双对对的情侣,手挽著手,肩并著肩,诉说那些从有天地以来,男女间就会
彼此诉说的话。我也想向何书桓谈点什么,可是,我的舌头被封住了。我眼前总是浮起雪姨
和如萍的脸来。如萍,这怯弱的女孩子,她今天曾经看过我一眼,我想我永不会忘记这一眼
的,这一眼中并没有仇恨,所有的,只是哀伤惨切,而这比仇恨更使我衷心凛然。
    我们走下了堤,沿著水边走,水边的草丛中,设著一些专为情侣准备的茶座。有茶座店
老板来兜生意,何书桓问我:
    “要不要坐坐?”我不置可否。于是,我们选了一个茶座坐下。他握住我的手,凝视著
我的眼睛,轻声说:
    “现在,告诉我吧,依萍,你到‘那边’去做了些什么?”
    我皱起了眉,深深的吸口气说:
    “你能不能不再提‘那边’?让我们不受压迫的呼吸几口空气好不好?为什么‘那边’
的阴影要一直笼罩著我们呢?”
    何书桓沉默了,好半天,我们谁都不说话,空气凝结著,草丛里有一只纺织娘在低唱,
河面慢悠悠的荡过了一只小船,星光在水面幽幽的反射……可是,静谧的夜色中蛰伏著太多
不静谧的东西,我们的呼吸都不轻松平静。好久之后,他碰碰我说:“看水里的月亮!”我
看过去,波光动荡中,一弯月亮在水里摇晃著。黑色的水起著绉,月亮被拉长又被揉扁。终
于,有云移了过来,月亮看不见了。我闭上眼睛,心底的云翳也在慢慢的扩张开来。
    10
    一连三天,我都鼓不起勇气到“那边”去,我无法揣测“那边”会混乱成什么样子。午
夜,我常常会突然从梦中惊醒,然后拥被而坐,不能再行入睡。静夜里,容易使人清醒,也
容易使人迷糊,在那些无眠的时候,我会呆呆的凝视著朦胧的窗格,恍恍惚惚的自问一句:
    “你做了些什么?为什么?”
    于是,我会陷入沉思之中,一次再一次的衡量我的行为,可是,我找不出自己的错误。
闭上眼睛,我看到爸爸的鞭子,我看到雪姨得意的冷笑,还看到尔杰那绕著嘴唇兜圈子的舌
头。然后,我对自己微笑,说:
    “你做得对!那是邪恶的一群!”
    那是邪恶的一群!现在会怎样呢?爸爸的暴躁易怒和凶狠,会让这件事不了了之吗?每
天清晨,握著报纸,我都会下意识的紧张一阵,如果我在社会新闻栏里发现了爸爸杀死雪姨
的新闻,我也不会觉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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