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锦瑟

  想起刚才在婴儿房闪闪对着她吹泡泡的场景，李苏锦不禁会心一笑，“闪闪真的是太可爱了，她让我第一次觉得婴儿并不可怕。”
  “刚才是谁说不怕孩子的？”邵继钺笑话她，转身伸手揉了揉乌黑的发线，“既然发现孩子也挺讨喜的，何不自己生一个？”
  落地玻璃窗因为外部光线的缘故，反射着淡淡刺眼的光，只能依稀看到影影灼灼的轮廓，却不能真正看清里面发生着的场面。
  一边绿色的植物沐浴在暖洋洋的光里，好像尽情舒展着自己茂密的枝条，枝条叶子上清晰的脉络，弯弯曲曲，蜿蜒着爬满了整个绿色的表面。
  李苏锦莞尔，对方跟她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原来，这才是重点。
  “我没说我不打算要孩子呀，只不过现在还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而已。如果在对的时间里遇见对的人，我想我一定会结婚的，你知道的，我并不会是抱着单身一辈子想法的人。”她低着头说道。
  忽然想起了上次在病房里莫少均嘲笑莫少琼的话，他们俩夫妻有时候真的很像，连行事作风也差不多。难怪常常听人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原来全不是毫无道理的。
  她的回答明显地不想再深入讨论这个问题，邵继钺看着她精致但消瘦的侧脸，犹豫了片刻，吞吐着开口，“你跟少均还好吧？”
  对上对方诧异的目光，他这才伸手缓缓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然后递到她的面前，“这是他前几天交给我的，他说‘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的确是物归原主啊！他不禁有些怅然。
  几天前的晚上，莫少均突然打电话给他，说有事要详谈，硬是将他从家里叫出来。
  “颜”这个地方他并不陌生，是B市一个生意很火，名声在外的酒吧。五年前，他跟莫少琼去英国前一个晚上，他们一群发小就是在“颜”替他送别的。回国以后，他又跟邵继祯和莫少均去过几次。
  匆匆地赶到了“颜”，却不见对方的踪影。酒吧灯红酒绿，音乐声振聋发聩，男男女女在舞池里疯狂地甩动着自己的腰肢，直到服务员过来问他是不是邵先生，他点点头后才被领进一个相对幽静的包厢里。
  一进包厢他就闻到了浓烈的酒精味。一个穿着深色衬衫的身影趴在窗沿，手里的高脚杯里还有浅红色的液体。
  他上前快步夺下了对方的酒杯，不由地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少均，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别管我。”莫少均转身想要夺过他手里的玻璃杯，对方偏了个身，他一下子扑了空。
  邵继钺随手将玻璃杯放在茶几上，这才转身看他，“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吗？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的，非得要用酒精麻痹自己？”
  “继钺，如果我说你现在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你还会不会这样好心好意地劝我？”莫少均背着他。
  黑暗如同丝绒般在他周身围绕。
  小小的包厢里沉默在肆无忌惮地蔓延，连窗外夜风吹动广告牌发出的哧啦哧啦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如果我告诉你，那天她并没有失约。事实是那天她去了容园，只不过很不凑巧的是她先遇到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你……”
  “少均，你别说了。过去的事过去的便是过去了，现在再来讨论谁是谁非，亦是枉然。即使你现在告诉了我真相，那又有什么关系？所有的事情发生了便是发生了，谁也没法回头。”邵继钺终于出声打断了莫少均的低语，拿起刚才放在茶几上的高脚杯，就着剩下酒红色的液体一口饮下，语气略显狼狈，“少均，别让我恨你。”
  “继钺，”莫少均回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个无奈的笑容，“你总是那么善良，难怪过了这么多年，她仍然会对你念念不忘。”
  也难怪这么多年莫少琼会对他如此死心塌地，不仅仅只是因为青梅竹马般从小一起长大这层关系，而是她彻彻底底爱上了这个男人的全部。
  “你说的是楚楚？”
  当年他跟楚楚之间的事也只有莫少均最清楚了。
  莫少均并不搭话，只是从衬衫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一个小巧的盒子，递到他的面前，“不要问我是怎么拿到这件东西的，也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既然你说了过去的都应该让它过去，那么我也应该将东西物归原主了。继钺，我知道待会儿你有很多疑问，但是我不准备为你解答。但是我能承诺的是这次我不会再像之前的那次一样轻易地放弃了。”
  这么深的芥蒂，原来他只是想要邵继钺一个让他安心的承诺而已。
  “可是，你又置她于何地？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她的哥哥，即使你们俩没有血缘关系。少均，我不希望她因为你而受到伤害。”邵继钺紧蹙着眉头，一字一句好像经过反复捶打了之后才轻缓地一一推出。
  “继钺，你应该不会忘记我妈很希望她能成为莫家的儿媳妇吧？”莫少均双手闲闲地插在口袋里，反问道。
  “但是你不能这么自私。她应该有一个更好的男人来照顾，你和我，都不会是那个人。如果你真的想要让她幸福的话，那就不要再耽误她了。”
  李苏锦接过“左岸流年”，轻轻扯开粉色的绸带，然后听到“啪”的一声，胸针上流光溢彩的碎钻穿透层层的阻隔，曝露在空气中，发出明晃晃耀眼的光，一下子刺痛了她的双眼。
  眼睛忽然莫名的辛辣，灼痛了眼眶。
  “啪”的又一声，她突然毫不犹豫地合上了盖子，闭了闭双眼，弯长的睫毛轻颤，抬头的瞬间，已经将情绪很好的掩藏了起来，“继钺哥，这并不属于我。”她轻浅地微笑着，嘴角弯起了一丝淡然的弧度，“真的，上次拍卖会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属于我了。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你手里，但唯一能肯定一点的是，现在它跟我无关。”
  她对上他探寻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完。
  “楚楚……”邵继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继钺哥，对不起，我给不了你要的答案。”李苏锦摊开手掌，精致的盒子稳稳当当的在她的手心，“我还有些事，真的不能多呆了。你也快回去吧，不然少琼姐会担心的。”
  邵继钺并没有接过她手心里的东西，反而伸手用宽厚的手掌整个包起她纤瘦的手背，暖暖的，一如记忆中那般温润和美好。
  低沉的嗓音在她的耳畔响起，“这是你的。不管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这个‘左岸流年’从一开始就属于你的。还有一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左岸流年’就当是我最后以邵继钺的名义送给你李苏锦的生日礼物吧，再没有下次了。”
  最后一次？所以她还是没有拒绝的余地，对不对？她的嘴角泛起了一缕若有似无的苦笑，麻木地任由对方将柔软的盒子塞到自己的手里。喉咙里像被堵了一团棉絮，让她怎么使劲也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身边所有的人都在逼她做一个选择，不管是莫少均，江为直，还是梅萱，现在又是邵继钺？
  他们知不知道她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她也会累，也会烦，也会厌倦。
  昏黄的灯光在柚木书桌上静静地流淌，台灯上柔软的流苏在晕黄的光线中发出温和的光泽。
  桌上的水杯里袅袅的有热气上升，几片粉色的花瓣在杯子里渐渐地变得水润，然后膨胀。
  李苏锦轻缓地合上《古文论译释》，抬手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起身走到阳台，倚在冰凉的不锈钢扶手上。阖上眼帘，大口地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脑子里如同杂草丛生的荒原，没有踪迹可循。
  她不知道在阳台上到底站了多长时间，直到□在外的肌肤起了一个个小红疙瘩，耳畔传来了类似敲门的声音，她才慌不择路地从纷繁的思绪中逃开。
  开了房门，看到面前脸上略带有疲色的男人，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好久不曾光顾她的失眠竟然在今晚又悄悄潜入了她的睡眠。
  李苏锦戒备地依着门，不自主地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还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莫少均单手撑着房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如果没事的话，我要睡了。”
  “我突然发现没有你在身边，我竟会很不习惯的睡不着。”对方凑近她，语气暧昧，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喷在她的肩窝。
  李苏锦气恼地推了他一把，“你没喝酒，怎么还满嘴胡话？”说完，她加重了手上的动作，右手微微地使了力。
  “哎，好了，我错了还不行么！”莫少均求饶，表情无辜，“能不能陪我吃夜宵？刚从医院回来，一直都没吃饭，现在饿死了。”
  抬头便可以看到雪白墙壁上欧式的壁灯发出的桔黄的光线。灯光下的他，周身好像笼了一层温暖的薄雾，如同刚从海平线跃出水面的雾气。
  脑海里不无意外地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声音，它们在争吵，它们在叫嚣，它们在厮杀。
  “楚楚，给彼此一个机会吧，正如邵继钺说的那样，你对他或者他对你也不是全无感情的……”
  “楚楚，你怎么还不清楚，他根本就是在报复，在报复你抢了原本属于他的母爱，在报复你抢了莫少琼的男人，而且他只是将你当成了许多情人中的一个而已……”
  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肉里，深深的指痕在手心凌乱不堪。
  其中的一个声音渐渐地占了上风，另一个声音开始偃旗息鼓，她敛了敛眉角。却在抬头的瞬间，她又狼狈地发现所有拒绝的话在视线接触到对方嘴角扯开的一缕淡淡的笑容以后，全数被自己生生咽回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