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宛在水中央

  宛清看着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的两个男人，一阵惊恐，“我的孩子！”
  皇甫阳一个箭步，大声传令道：“来人哪！抓刺客！”
  顷刻间，整座皇宫再次陷入“兵荒马乱”的境地，所有的禁卫军被派去缉拿刺客，不得停歇！
  孩子的消失令宛清万分失控，沈君山不忍看下去，于是对皇甫阳说道：“请皇上照顾娘娘！奴婢去帮忙寻人！”脸上的果决根本看不出“她”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宫女，让他一时忘了应允。
  “君山！”等到沈君山冲到门口之时，宛清才回过神来叫他，他停下脚步转身，“放心！我一定帮你把孩子平安带回来！”
  宛清感激地看着他，心里却有种不详的预感，“不管如何，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重重地点头，毅然决然地夺门而去。
  事到如今，究竟她要他平安，或是孩子平安，还是都平安……早已分不清楚！他只知道，那孩子……是她的命脉！
  “不用担心，有大内高手在，孩子和……他都不会有事的！”在知道那女子是沈君山假扮的情况之下，他错愕又愤怒，但是在看到宛清情绪失控之后，他又不能怪任何人，毕竟，是那个人一直陪伴着她啊！
  他们在凤鸾宫焦急地等待结果，都不曾离去，偶尔，皇甫阳关心一下宛清，担心她因分娩而身子虚弱，之后又面对这样的事情，怕是再也无法承受，不得已让人点了香炉，让她好好睡上一觉，醒来，一切都将回到原点，会没事的！
  ……
  这个时候，冒着大雨，沈君山已经追到了宫门口，问了守卫，并没有见到黑衣人，心知他可能还在宫内，于是指派禁卫军不放过一丝一毫，必定要找到那黑衣人。就在他指挥的当口，一个黑影从他眼前闪过，直冲宫外，沈君山见势，立刻追了上去，大批禁卫军尾随其后！
  “站住！”他拼命地在后面追赶、叫喊，黑衣人加快脚步，在巷子口便消失了。
  沈君山追到巷子口，左顾右盼，以为自己跟丢了人，一阵着急，谁知身后正有人靠近，刀光剑影之下，朝他背后砍去。躲避不及地沈君山身中刺客一刀，转身间，看到孩子正在那人手里，仍想伸手去夺，怎料黑衣人又是一刀，失血之下，他没能来得及救下孩子，倒在黑色的巷子里。大雨冲走了大片的血水，静静流淌。
  他没想到，黑衣人手执兵器，是有意而来！昏迷前一刻，眼前闪现一道光，来不及思考，便没有了知觉。
  那是黑衣人匆忙离开时留下的，是找到孩子的线索！
  ……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开始停下，捕捉刺客的禁卫军终于赶到，眼睁睁地看着刺客离开，随后又看到沈君山倒在血泊之中。其中一个士兵见他穿着宫女的衣裳，便连忙上前，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尚有一丝气息，便命人将他带回宫中救治，而黑衣人留下的证据，他以为是此人所有，捡起来放到他手里，一并叫人带了回去，剩余的人则继续追赶黑衣人的下落！
  回到宫中，经打听之下，才知道此宫女是皇后宫中之人，便将他送回了凤鸾宫，宛清尚在睡梦之中，并没有看到沈君山遍体鳞伤地回来。
  “参见皇上！”将士拖着沈君山一起下跪。
  “人找到了吗……”听到有人进来，皇甫阳转头之间看到浑身是伤的沈君山连忙止住了口，随后又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此宫女在追赶刺客的途中，不幸受伤，恐怕……”
  “快去传太医！”
  “是！”
  将士放下沈君山，这个时候他微微有些意识，苍白的嘴唇开合着，好像在说“清儿……”
  皇甫阳看了眼床头的宛清，再看看地上的沈君山，心中百感交集，若是让她看到沈君山现在这个样子，难保不会雪上加霜……于是他想命人将沈君山带下去，怎料宛清偏偏在这个时候醒来，一定是先前自己太大声，才吵醒了她。
  宛清一睁眼，便看到皇甫阳复杂的眼神，再看向屋里，没有其他人，但是躺在地上的沈君山将她的眼球吸引住了，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见他浑身是伤，顾不得自己是不是刚刚生完孩子，掀开锦被，踉踉跄跄地跑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身体，拼命摇晃，“君山！君山！你醒醒，快醒醒啊！”印象中，这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不是连名带姓地唤他，而是在叫他——君山……
  感到身上的一股重力，沈君山悠悠转醒，可是气虚很弱，好像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消逝，他迷蒙的双眼里看到的全部是她，努力地想要给她一个笑容，却怎样也不能打动到她，只看到她无尽地泪水。
  作为旁人的皇甫阳想留给他们一点独处的时间，便自己跑出去看看太医来了没有，心中的滋味并不好受。
  一心顾着身前的人，她没有看到皇甫阳的离开，沈君山想说什么，却感到眼皮格外沉重，他拼命地撑住意识，就是为了来见她，难道……他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呜呜呜……”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哭，他觉得自己好幸福……幸福得快要死掉！死……他好像快要死了……不行！他怎么可以死呢？他还有好多话没有对她说……还没有履行那个诺言……怎么可以死呢……可是身体为何如此不听话？
  老天爷……君山才觉得幸福，为何你却如此无情要将这来之不易的幸福这么快收回？你比她，还要狠心哪！
  “清儿……我好想睡觉……”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不能睡！本宫命令你不准睡！”不知为何，她现在万分害怕，怕他会一睡不醒。
  “你这丫头……居然会对我拿出皇后的派头……”他苦笑。
  对！她要他说话！对她说话！这样才觉得，他还活着……
  “太医……太医呢？为什么太医还没来！”她惶恐起身想去唤太医，却被他一把抓住，“不要走！我怕你一离开……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
  他的声音十分虚弱，手中的力道却很重……很重……
  “好！我不走，你一定要撑下去！”她想扶他到床上去休息，地上冰冷的温度让她感到害怕。
  “不要动……就这样陪我说说话，好吗？”他拉住她，恳求她留下。
  她跪坐在他面前，点头默许，沈君山趁机将脑袋枕在她腿上，亲昵地叫着“清儿……”
  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庞，不再推拒。
  靠着她，似乎身上所有的疼痛都是为她挨的，很值得！
  “我爱你……”他轻声说出积压在内心好久好久的话，不再退缩。
  宛清心头一震，最后苦涩地说道：“对不起……”一滴泪水滴在他的脸上，温热的温度，让他笑了，“你真的好无情……”
  她点头，承认自己不能面对他的情感，眼里却不争气地泛起红光。
  “十年了……我爱你十年了……”但是你不知道……
  他爱了她十年，而她早就错过了他爱她的十年……
  “第一次见面就不给我好脸色看的清儿……我一直把你放在心里……”宛清并不知道他指的“第一次”，是十年前在莫府回廊处的那场意外相遇。
  “过了十年，你依旧不待见我……居然狠心踩碎我送你的那方砚台……”
  砚台？过了这么多年，她哪里还记得自己收过这样的礼物，印象中，似乎是有过一方梅型砚台……对了！是梅花端砚！宛清猛然想起当年在“斗诗大会”上他赢给自己的砚台，她是很喜欢，却不敢收下，原本打算还给他的，却因为她爹的事给遗忘了……此刻，她感到万分惭愧！
  “幸好被我发现……只可惜，不能恢复原样了……不过，梅花的形状仍在，我把做成了坠子……一直留在身边……”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吊坠，正是当年留下的残骸！上面沾满了血迹。
  宛清接过坠子，鲜血染红了素手，颤抖不停。
  “原来你一直留着……”
  “傻丫头……这原本就是为你留着的，我不是说过……我沈君山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咳咳……”一阵剧烈地咳嗽，吓得宛清直冒冷汗，“好了，别说了！你休息一下，太医马上就到了。”
  一直都是他在说话，虽然很想听下去，却怕他浪费太多的力气。
  他努力咽下口中的腥甜，依依不舍地看着她，来不及了……他在巷子里流了那么多血，能够撑住最后一口气来见她，他已经心满意足了，只是……他不能遵守爹临终前的遗言——她的下半生，必须交给别人来照顾了……
  最后看她一眼，勾起迷人的唇角，轻唤：“娘子……对不起……为夫等不到娘子幸福的那天了……”伸到一半的手，无力垂下，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君山！别闹了！醒过来！快醒过来啊！我还没有试着接受你，你怎么可以说‘对不起’？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是我啊！”她拼命摇晃他的身体，不见丝毫动静，他面色安详，好像睡着了一般，但是虚无的气息，让她不得不承认，他死了……他已经死了！
  他怎么可以死……
  他明明答应自己会好好地活下去……
  骗子……
  “沈君山！你这个骗子！”她强忍着眼泪，她不该哭的，他只是睡着了……为什么要哭？
  她想逃避现实，可是，突然想起白天的那个玩笑，她居然笑了……好！下辈子你一定要第一个找到我！
  这是那时欠他的答案，如果那时候……没有拿剪子砸他，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