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与大城:辍学女生与皮条客

第23章


他们去唱了一个教室,还没有怎么开始,就有学生到楼下保卫处告了他们。于是就有人上来管了。他们说了些难听的话,要上报公安局,看在老冯是个”残疾人”面上,就缓了会,他们还询问了他俩的住处和来历。李冰和老冯好不容易才从那些人那里跑出来。
老冯说,”都是小锣,他前几天去Q大唱过,已经引起校方的注意了。”李冰说,”他们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高晓松。”老冯没说话。过了一会,他说,”他们说,你一个瞎子到处乱跑,这是学校!你家里还有亲属吗?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整个世界是一片的黑暗。”他摸出《圣经》来读,纸页沙沙有声。
一天,村子里来了个叫孟来的年轻诗人。他不善言辞,行为木讷。他是来找老冯的,跟他谈诗歌。他走之前,塞给了老冯500块钱。孟来走后,老冯把钱给了我。我说,”老冯,你拿着吧。”他说,”你拿着,这是咱们俩望后的饭钱。”我没有再说话,从那以后直到考试,我们都没有断过粮。
考试的日子到了,钱小静让我住在她的宿舍里,因为P大离Q大很近。我坐车经过Q大,看见Q大毫无生气地躺在冬天的尘霾下,心里很凄凉。考试那天,钱小静让我穿上了她的大红羽绒服。我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地,走上了Q大的考场。
那天的考试中我真可以说是咳珠唾玉啊。那些题目,就好象专门为我设置的,我看到了它们,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尤其是那篇作文,我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写完交上了。
走出考场,我仿佛觉得自己必定金榜高中,于是见到了自己在Q大读书的样子,到那时候,我一定让我的兄弟们一个一个都过上好日子,我自己当然也得过上好日子,这一切都得慢慢来。
那年冬天,我短暂地回了趟家。我的铁钉圆鞋已经裂了口,它实在太脏,我妈妈就把它擦干净了。擦干净以后,这鞋子居然呈现很庸俗的形状,远不如我以为的那么美,而且很显然是一双男鞋。我想了想,就把它扔掉了。
鸟村之外的鸟世界
鸟村之外的鸟世界
在鸟村生活真的是很快活,可以穿着破衣服,蓬头垢面,到处游荡,不着边际。正如杨志民的话,我们只是没有钱,倘若有钱,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像我们一样幸福的人了。我,杨志民,赵风,老冯,李子,钱小静,我们坐在村口的小饭馆里,送别李冰。李冰要走了,他要离开鸟村。他为什么走的?我不知道。因为他这个求蛋活在世界上,就是为了这么走来走去。他走来走去也不找什么,就是走来走去。他在这里住不下去了,就走吧。
我说,”应该把何草也叫来,一起喝酒。”
钱小静说,”他估计刚刚吃了药,那药让他发困。他每天晚上八点吃药,然后就要睡觉,出不了门了。”
然后又说,”即使他没吃药,也不能让他喝酒。”
我说,”对!对了,何草不能喝酒。他的病,还能治好不?”
钱小静说,”他发现的早,应该可以。只是这病是他心理上的,一个人感到彻底的绝望,而且他又不是那么浅薄,连我们都知道这世界是不可救药的……”
赵风说,”何草?他不是病了么?”
远处走过几个贼眉鼠眼的后村人,我指着他们说,
“都是他们!还老欺负何草。”
钱小静说,”何草的病也不是因为这个。他有很深的绝望,这阵子我总在想,他完全符合我心中的圣人的理想。”
李冰说,”行了,我都要走了,你们还何草何草说个没完。朵朵,哥明天就要走了,跟哥喝个酒。”
我说,”哥,喝酒。”
然后我说,”你以后还是少喝一点吧。”
李冰说,”能喝一天算一天,能喝多少算多少。”
我说,”那你成天喝啊喝啊。”
他说,”不喝酒我干什么去啊。”
李子说,”李冰就是这样,从早上就喝,然后就开始了晕乎,然后,不管喝多少,都是维持着这个晕乎的状态。他要的就是这个状态!”
老冯说,”再来四瓶啤酒!”
李冰是第二天晚上的火车,下午,李子去送他,他俩经过我的门前,我说,”李冰,你走啊?”他说,”是,走了。”他手里没有拎啤酒。我说,”好好走。”他说,”以后就见不到了。”我说”见得到!见得到!你那本子上不是有电话吗?”李冰说,”那好,我走了。”
我站在门口送别李冰。他像往常一样苍白,手一直在抖。我想起了大家背地里的议论,他们说李冰这个人是个酒精中毒,所以他的手是抖的,眼神也不对,说话也满口胡言乱语,把幻想和现实混为一谈。想到这里我觉得这人已经完了,但是,即使他不中毒,他也会完的,怎么样都会完了的。
李冰走了以后,小乔夫妇也因为找不到工作而走掉了。老冯也没有工作很久了,寒假我回了家,回来后听说他去了西藏。
所以,寒假我回来时,加上何草也回家了,村子里剩的人已经不多。因为人少,小锣也不怎么来了。就这样我等来了我考研的成绩。我的分数奇高,高居第二。这下没有问题了,虽然蹉跎了很久,但是路上居然还是有元宝可以捡,我还有个研究生可以上。
等我上了研究生以后,我一定好好努力。因为,因为我在鸟村荒废的时日中,已经感到了生命无常,我对整天谈论的理想已经厌倦,虽然我害怕这个世界,害怕进入,我对小静说,”这是个坏世界。”但是我还年轻,虽然感觉到老,但我知道我22岁,还有漫长的岁月不知道怎么打发。那就做点别的事情吧。不为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就这样。就这样我来到了面试的地点,等在门外。门外还有几个人,有男有女。跟他们站在一起,我挺新奇的。我已经换上了正常而干净的衣裳,梳着剪短了的头发,看上去完全是个女学生。我看到另外的女学生,她们跟我不一样。她们的身上充满肯定,而我是一个否定。确实,我不懂社会生活已经很久,但是她们将是我未来的同类,我对她们新奇,又怀疑。
被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正在楼梯上坐着,心里哼着一首丁薇的歌。那个门开了,我觉得那是世界向我敞开的大门,我已经在门外呆的太久,现在它说,”进来吧。”
老师说,”谈谈你最喜欢的作家。”
我张口结舌了一下,便说,”鸟明。”
老师们说,”听到你的回答真是太好了,鸟明就是本校的老师。”
我说,”啊?是这样的?”
老师们说,”那请你回答一下鸟明跟世界文学的继承关系,也就是说,鸟明在风格上跟哪个外国作家比较接近?”
我说,”啊――这个――,我不是很清楚。”
老师们说,”提醒一下,是海明威,还是福克纳?”
我说,”这个,是的,福克纳。”
老师们说,我说,老师们说,我说,总之我没有他们说的多。后来他们问我,”《淘金记》是谁写的?”我说,”不知道。”面试就这样结束了。
他们居然真的就没要我,这可真是超乎我的想象。后来老师们讨论的结果是让我跟鸟明谈一次。在春天三四月的天气中,晚风习习,我跟鸟明在Q大校园里走,肩膀碰来碰去。鸟明说,”你真的不知道我是Q大的老师?”我说,”不知道。”他怀疑的目光向我投来,我于是像个乌烟瘴气的小鬼。
春天春天
春天春天
这年春天,我考Q大中文系败北,鸟老师不帮我,尽管他说,我跟他谈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人跟他提起过。我告诉他的事情包括一个大桥下的乞丐;一个闯入婚姻介绍所的无家的老妇人;一个风雪火车站的售货青年,他蓄意骚扰我,并且想跟我结婚;一个外国的死于吸毒过量的伟大的女歌手;一首写于两三年前的诗……他跟我谈了,夜很深了,便站了起来,我听见卫生间里哗啦哗啦的小便,向敞开的卧室门望去,露出舒服的大床的一角。气氛很淫荡,可是都故做正经,这虚伪的感觉离我很远了,但是是多么好啊。我只得被他送出大门,他很激动,因为我的话题。月亮已经残了,Q大满处春柳。我还穿着女学生的衣裳,走在一个教授的前面,他还是个我从小就知道的作家,在月亮底下,焦灼贫穷的鸟村人离我很远。
这年春天,世界打开大门在我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又关上了。钱小静考上了博士,我面临毕业,不知往何处去。这天,杨志民、赵风在我的屋中。他们的乐队最终没能搞下去,原因是赵风跟杨志民老是吵架。大家又开始讨论Q大老师为什么不要我的问题。杨志民说,”朵朵,考什么研究生啊!我看,我们就培养你当个女歌手,一辈子跟着咱们,想去西北去西北,想去外国去外国。”赵风说,”朵朵当不了女歌手。”杨志民说,”那可不一定,你赵风那么水的人都当上歌手了,我看朵朵也行。”赵风说,”操蛋你说什么哪你。你个杨志民说话注意个分寸,不会说就不要说。我说朵朵当不了女歌手是她性格不行,朵朵这个人太实在了。”杨志民说,”那你给条路。”这时候钱小静来了。赵风说,”哎,你那个女博士考上了?”小静说,”从今往后我是‘第三种人’了。”赵风说,”我还得向你学习呢。你学习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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