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衔歌

第69章


这个表哥若是执念一生少不得郁郁寡欢,指不定哪天就呜呼哀哉了,反过来他若是想开了,世上自有一大票好女儿等着他,谁说他日后就碰不上一个真心喜欢的呢?”我望着他严峻的侧脸,艰难地下了结论:“所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末了我试探道:“你说是不是?”
  暄和却低着头只是沉默。我勉强保持着镇定,心中百爪挠心。恍若过了半世那么长,暄和终于抬起头来,面色难看得不能形容。
  我心中“咯噔”一下,本来指望用这番话来开解开解他,眼下看来开解不成倒更像是起了反效果。
  我正暗自心惊,他已经越过茶几扣住我的肩膀。那力道大得不可思议,我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给他捏碎了。暄和向来是个谦谦君子的形象,即使动怒也是动得不动声色,我自小同他顽在一处,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
  暄和一双眼睛瞪得血红,线条冷硬的嘴唇一张一合,字字恍若咬牙蹦出:“你知道了什么?”
  他离我很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面色果然也不大好看。我看见自己扯了扯嘴角,语气镇定得不像是自己的:“陛下说什么,臣妹听不懂。”
  暄和眼里闪过一道寒光,望着我一字一句道:“你真是心狠。”
  我心中抽了抽,面上却浮出微笑来:“陛下哪里的话,臣妹的心若是不狠,怎么能活到今天?”
  暄和面色凄凉,下一瞬猛的松开我转身对着书房里朱漆的柱子,模样竟有些狼狈。
  我心中不忍,亦起身走到他身后。他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有些颤抖。我手伸在他背后良久,终究还是垂在身侧。安慰他又能如何,天朝的流云长公主将要永远地从这个世上消失。暄和是个好皇帝,他会做他该做的事,他会名垂青史。我能做的只是不成为他完成霸业的阻碍而已。
  这么想着心里登时坦然许多。我对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我知道你对朱雀国有军事计划。”
  暄和明显一震。我笑了一下继续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四哥不要顾忌着我。”
  他转过身来将我望着,我直视他的眼睛:“这是我的请求,陛下。”
  暄和的脸色白了白,道:“你……”你了半天却没你出个所以然。
  我望着他道:“我是要嫁到朱雀去,但我却是天朝的长公主。”
  暄和白着脸看我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懂我的意思。于是我笑起来,主动伸手拥抱他。他的身子有明显的一瞬僵硬,然而不过片刻,他便伸手回抱住了我,这场景像极了小时候,无论我再怎么任性,暄和永远都是温和的包容。无论他是怎么想的,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我最亲的四哥,那个谦和的四哥。
  眼前渐渐模糊,泪意一阵一阵地上涌,我控制着不要落下泪来:“四哥,对不起。”
  暄和环着我的手紧了紧:“傻子。”
  眼泪终于落下来,四哥,对不起,原谅我一直这样任性。
  第七十二章 谈风月
  自书房出来我心头便像落了一块大石,闷闷的压得人很是难受。出了拐角恍惚间一抬眼,几个粉色宫装的宫娥背对着我正在掌灯,透过正殿中四角大开的窗户往外望去,天幕已然是一派灰蒙蒙的景象,我微微的有些怔忡,原来已经这般晚了。
  我没惊动殿中的宫娥,自绕开她们往外头去了。出了大殿,晚风吹来清新的空气,我拢了拢领口,看小顺子迎上来:“殿下可是要回去了么?”
  我点一点头,发现小顺子面上有一瞬的惊诧,我知道自己这双泛红的眼睛瞒不了人,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小顺子果然不敢再看,立时敛容道:“天快黑了,晚上路不好走,殿下还是坐轿辇吧。”
  我想了想,准了。玄阳殿备着两顶轿辇,一顶是暄和的龙撵,一顶则是平常用来送客用的青撵,说是送客也不过就是给宫里的嫔妃坐的。然而暄和办公的时候不喜别人打扰,一般的嫔妃自然也不敢主动找上门来,这青撵一年到头实际上也派不上几次用场,然而暄和却仍旧在殿外备着,倒叫我这个不爱坐轿辇出门的懒人经常性捡个便宜。
  轿辇稳稳地落在云香殿外,我懒洋洋地走下来,自有值夜的宫娥来扶我。云香殿内隐隐又灯光头出来,我搭了她的手道:“銮芳她们可好些了?”
  那宫娥敛眉答道:“歇了一日,姐姐们脸上的肿消得差不多了。銮芳姐姐说谢过公主赐药。”
  我“唔”了一声,自去推门道:“你下去吧。”
  大殿里灯火通明,安静得很。我不以为意,径自朝偏殿走去,穿过雕花的拱门边见着璇玑正搂了个绣花样子倚在美人榻上打瞌睡,手中拈着的绣花针正随着她脑袋一歪一歪的动作往大腿上栽,看得我胆战心惊。我上前从她手里抢过针,顺手推了她一把,璇玑一个激灵,很快清醒了过来。一见是我,她大喇喇地打了个哈欠,嘴里含糊不清道:“你回来了。”
  我把针往花架上一刺,嫌弃道:“你就不能有点儿姑娘家的样子。”
  璇玑本来准备打第二个哈欠,听我这么说生生忍了:“哟哟哟哟,我为什么要被你说啊?这么多年我也没见着你有姑娘家的样子呀。”我被她一通抢白,加之心里不大痛快,便气哼哼地往美人榻上一坐,拣起一个茶杯一通猛灌。璇玑目瞪口呆地望了我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原来是在别处惹气了……”
  我咳了一声,开始找她麻烦:“你怎的睡着了?绿莹的伤怎么样了,你怎么也不去看顾着?”
  璇玑抖了一抖,扔下花样子摆手道:“不关我事,白先生到现在也没出来,我若是进去陪着,你不觉得很不和谐么?”
  我想了一想,确实很不和谐。你想,人家在那里含情脉脉的谈情,谈得正好的时候却突然插进一个不想干的路人,硬生生便打断了接下来的无边风月,对于当事人来说,该是多么的含恨,多么的悲情。况且以小白的性子,被记恨是定然的,关键就在于他那是不动声色的记恨,面上没什么,暗地里会做出什么来委实不可想象。我只粗粗地想了想,便狠狠的打了个哆嗦。璇玑望着我的脸,亦狠狠打了个哆嗦。
  哆嗦完了方才心头那阵郁郁便也过了,于是我饮了口茶,兴致勃勃地凑过去:“他们都说什么了?”
  璇玑诚恳地望着我,道:“我不知道。”
  我险些将茶喷出来,扼腕道:“你,你,这么好的八卦,竟叫你放过了?难道你不曾去听上一听?”
  璇玑汗颜道:“不曾。”
  我翻了个白眼,望着她甚没言语。正相顾无言间,里间“啪嗒”一声响,白子年面无表情地从里头走出来,见我们两个毫不掩饰地将他望着,他脸上几不可察的泛了丝红。我愉悦地敲了敲桌面:“小白,怎么样啊?”
  他装傻:“什么?”
  我玩味地看着他:“什么什么呀,拿下我们绿莹没有啊?”
  这下他的脸红了个彻底,嘴角抽了半天也没抽出个字来。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般无措的模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正想拿住他好好取笑一番,殿门却突然响了起来。
  三人俱是一惊,小白反应很快,瞬间便退到了偏殿的挂帘后。确定他藏好了,我示意璇玑过去开门。
  外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大真切。殿门很快重新合上,璇玑拎着个食盒走回来,我奇道:“谁?”
  璇玑将食盒在茶几上搁了一边打开,道:“是王贵妃身边的棱儿,说是来送杏仁捞的。”说话间端出一个暗红的炖盅来,刚揭开盖子,一股甜香便冲了出来。璇玑“哟”了一声,赞道:“好手艺啊。”
  我起身道:“你把杏仁捞热一热,回来我要吃的。”说着便往外走,身后璇玑“哎哎”嚷个不停。
  棱儿果然没走远,我追出去的时候她提了个灯笼,正袅袅地下了宫阶。我立在上头大声唤她:“棱儿!”
  棱儿回过头来,大约是是没想到我会出来,一张脸微微的就有些惊愕。她仿佛是愣了一下,然而下一瞬她便回身朝我走来,步子很是利落。
  她走到我面前,微微福了福身子,微笑道:“殿下可是有吩咐?”
  我犹豫了一会儿,道:“你家娘娘现在何处?”
  棱儿道:“主子现在玄阳殿。”
  果然。我默了默,道:“陛下他……”
  棱儿见我欲言又止,便道:“殿下,主子说如果殿下问起皇上,就让奴婢转达一句话。”
  我略有诧异:“什么话?”
  棱儿笑得柔和:“娘娘说,请您放心。”
  我愣一一下,反应过来后心中那块大石仿佛落了地,连带着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我笑道:“真是劳你带话了。”
  棱儿躬身道:“殿下这是哪里话,可折煞奴婢了。”
  我伸手虚虚扶了扶她,道:“回你家娘娘,就说流云谢谢她的杏仁捞。”
  棱儿眨了眨眼睛,显得很是俏皮:“是,奴婢一定把话带到。”
  回到偏殿,璇玑不在,想来是去了小厨房,只有白子年正坐在美人榻上发呆。我一颗心动了动,青天菩萨,这是多么难得一见的场景。我忍住心头的雀跃,不动声色地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在他身边坐下,不动声色地替自己倒了杯茶。
  白子年抬头望了我一眼,满脸踌躇。我心中暗爽,小白啊小白,你也有今天。我视而不见把他晾在一边,悠悠地饮完一杯茶,一边眼角里分神欣赏他坐立不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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