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鸾

33 朝事为重


不得不说,甘宁宫中的景物摆治还是不错的,夏至的天倒也不热,盖因屋子里摆了不少的冰盆,一旦化了便有宫人再去运来,就连天行宫也没这样高奢侈的。
    千依转头环顾一周,抬眼望了望从窗棱中照射进来的光线,掺和着室内的阴凉显得柔和,可见天气不错,千依幽幽道:“阡陌,今天可是个好天气。”
    阡陌正绣着锦袋,闻言抬头:“娘娘,您今天已经提了三遍了,连着这次已经是第四遍了,”说着,瞅了眼窗外,笑道:“外头可热着呢,比不得屋里凉快,娘娘想要翻看什么书卷,奴婢去取来。”
    “不用了。”千依瞄了眼书案上那一摞的书卷,约莫只翻看了一半,另外一半还老老实实地搁在那儿没动过。
    “阡陌,要不你扶着我出去走走吧。”千依提议。
    阡陌刺绣的手一顿,无奈道:“娘娘,安太医说最好还是不要走动。”
    千依顿了顿:“那稍微走会吧,”见阡陌仍要不同意地摇头,忙道,“你扶着我,稍微走动也是有好处的,我跟着安太医久了,这点还是懂的。”
    阡陌看她半晌,许是千依面部的纠结让她动了那丁点的恻隐,最终点了个头,搁下了手头的东西扶起千依,修养了已有月余,本就伤得不是很重,只是膝盖那里终究怕是有后遗症留下。
    门口的阳光晒在人身上那是极舒服的,当然了,若是月余不经日月,世人都会有此感叹的——即使热了些。
    远远望去,隐有人影往这边而来,黄袍加身,整个宫里头也只有一人,不是云靖是谁。云靖近些天跑得勤,但凡有些空便会过来,时辰也是不早了,该到了晌午用膳的时刻了,可不该过来了么。
    千依这一想着,云靖身后跟着扬佘已远远过来了,见她站于门口,云靖薄薄的唇微抿,抬头打量日头:“也不怕日头晒么?”
    千依正欲摇头,已被他一把抱起,一手托着她的腰身,一手小心地从她包着白纱的膝盖下穿过,迈步进入室内,慢慢道:“不听太医嘱咐的惩罚。”
    伺候的人一见如此早垂下了眼,好在千依不喜人多,只有贴身伺候的几个在内,倒也不扭捏,安心地任他抱着。不得不说,门口离着室内还是有一段路程的,千依歪了歪鼻头,打趣他:“重不重?”
    云靖抱着她已离开了门口,步履顺畅,只双手微紧托着她的身,闻言不由挑眉:“你是在怀疑吗?”
    千依启唇微笑:“我总比你的江山来的轻,你若抱不起还怎了得?”
    她挑衅的话词只换来云靖低头一眼,便继续迈步,千依只觉自己腰间一紧,他手下微沉,身体离着地面便又远了几分,忙伸出手去揽他脖子,忽见云靖朗朗面容下浓眉微扬,倏忽畅笑出声,直到塌边云靖才小心放下她来。
    扬佘早已嘱咐下去上膳了,两人方一坐下,便有宫人端上菜色,菜色极好,林罗着一大桌,千依奇道:“怎的这么多?”后宫一律开支减半,云靖是知道的。
    云靖眉目不动:“皇后的开支照旧。”看她一眼,“另外的一半从帝之开销中拨付。”
    这就是开小金库了?看着满桌的菜色,千依摇摇头,哑然道:“其实,没必要的,我本就吃得不多,何必独开此例,传出去了不好听。”
    云靖清淡的目光从菜色上移开,平静地望着她:“你用得太少了,再减少一半还吃什么?事情过去久了没人会提,再说了,帝后情深,谁会有什么言语?”见千依蹙眉,他的目光从千依脸上移到腿弯处,眉梢紧了紧,“都过了月余了,还不顺畅?”
    千依讪讪,勾勾嘴角,摇了摇头:“许是刚才动了动,不碍事。”
    想起什么,便问道:“月贵妃怎么样了?”只听说云靖罚了她一年的奉银,另在千依让她禁足三月之上又加了三月,这都要禁足半年了,奉银倒是没什么,这禁足半年委实有些长了,要知道,她在这里才呆了月余便已经吃不消了,何况是半年之久了,活生生会把个“活人”淡定成个“活死人”。
    最最重要的是,她这禁足半年么……就连云靖的面都见不着了,对于一个怀春少女来说,这样的惩罚当真是挠在心头了。
    “会不会多了些?”千依试探问。
    云靖动着筷,在她碗里加了几筷子:“吃完这些。”未看她,续道,“已经是小惩戒了。”
    “那若是大惩戒呢?”千依问。
    云靖抬起头,眸底掠过清冷,淡道:“冷宫。”
    千依只见他眼中一寒,微不可查地倏忽而过,眉间已是舒缓了神色,目光审视着她的脸色,慢慢道:“太医不是交代了要好好休息,怎的跑出去了?”
    千依咧咧嘴,眉间袭上苦色:“再坐着腿脚都麻了。”神情间难得的隐带小女儿姿态,“走走便好了。”
    云靖眉眼微挑,也不戳破她,只跟后头扬佘吩咐道:“把奏折都搬过来。”扬佘应声而去。
    千依诧异,云靖只顾着细嚼慢咽,偶尔把筷子往她碗里送,便有菜色在她碗中堆积,悠然道:“别人看不住你,我亲自来。”
    千依手中的筷子一松,红嫩嫩的肉便从她筷中滑落,擦着桌边一落,滴溜溜在递上滚了几滚。
    扬佘果然送来了云靖的奏折,就搁在她那一摞书卷的旁边,整整齐齐地摞了两摞,比之她那些随意翻乱的书卷,不知整洁了多少,且她那些书卷都是闲来从小宫女小太监那儿掏来的小戏曲儿,更是比之落了好几个层次,千依讪讪回头,横了眼阡陌,阡陌跟了她些许日子也不是白跟的,转眼便会意地忙上去收拾倒腾。
    云靖只顾着用膳,自然没去注意那些细节,偶有余光从那儿掠过,也只是一带而过,神情清淡,仿佛做着极为正常的一件事,而事实上,这件事是极为不正常的,盖因云靖除了在她这里吃饭睡觉外,一概朝政事体俱是在天行宫处理的,今日却是例了外。
    用过午膳,云靖埋头于桌案,千依只能靠边挨着小塌躺着,悄手招来阡陌,问道:“荣帼公主那里怎么样了?”既然月贵妃都这样了,想来司马蓉的日子过得也不太好。
    果然阡陌回道:“荣帼公主已经被司马少将军勒令待字闺中,听说是许了门亲事,待过了年等老将军回来,便要将她嫁出去。”
    这么急?千依吃了一惊,莫非就是为了如今这事么?偷眼瞧了瞧云靖,他仍埋头于那两摞奏折,不过依司马蓉的性子,这门亲事怕是也不好结的。
    想司马蓉对他一番情意,无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当真是情伤之极,如今却还要硬逼着被嫁入别家,当真该是苦不堪言了。
    千依眨了眨眼,问道:“宫里头这两天有什么传闻吗?”
    阡陌摇摇头,小声道:“当初就交代了不许外传,想来各宫虽暗中打探消息,但宫中的规矩还是懂的并未多传,倒是未起什么风波。”
    阡陌说完,抿唇含笑,再次轻道:“倒是宫里都在传娘娘霸着陛下,雨露不肯均沾。”
    这个……千依不禁郁郁,抬眼望去,那人依旧眼也不眨地盯着那些厚实的奏折,何曾回过头来和她眉个目传个情,也好叫这说法传实了……
    她这正如此想,那头云靖微一侧头,一双浓目便掠了过来,在千依“幽怨”的面上一顿停留,再次回归桌案上的奏折。
    当巧不巧的这一回眸,千依愣怔,阡陌在她身后抿唇轻笑,千依张了张口,欲说无词。
    千依默了默,续问道:“这都是从哪宫里传出来的?”
    “回娘娘,各宫都在传,一时查不出来是哪宫先出的头,”停顿了下,接着道,“承光宫最近很安静,倒是没有闹什么,陛下的旨意下达过去的时候也没见月贵妃有什么别的意思,还送了传旨公公一颗上好的珠子。”
    千依点点头:“她这是学乖了,月贵妃是不会跟陛下对着干的,她也是个聪明的女子。”
    见她夸耀月贵妃,阡陌眼皮不经意的扯了下,似很是不赞同,便听千依追加道:“就是太过爱显摆了些……”要不是她想着在司马蓉面前扬威一番,怎的闹到最后那样收场,只是,司马蓉这个一根筋的主儿,真真是让人脑门大……
    千依也只问了几句便闭口不言,已经翻看了月余的书卷,再是吸引人也要有些反感了,遂扔下了书托腮想着心思,这天马行空一想便从六年前那个身着褴褛的乞丐想到现今,从屋中的大梁瞅到白玉光洁的地面,瞅着瞅着便慢慢瞅到了云靖的身上,云靖一身黄袍,他的手指细长,五指稳稳握着朱砂笔,眉间一动,朱笔落下,乾坤已定。
    云靖这些日子总是睡得很晚,千依每从梦中有所觉,他似方才归来,千依睡觉习惯不好,总是如同孩子般会把被子踢往一侧,云靖每每给她盖好薄被再脱衣就寝。此时再看他的侧脸,已略显削尖,鼻梁更显挺拔,薄唇微抿成一线弧度,似有大事难以抉择。
    云靖似有所觉,只一抬眼,便看到了千依逡巡的目光,千依皱巴皱巴鼻头,讪讪一笑,忙转过头去再不看他,朝事为重,朝事为重……
    云靖扬扬眉,眸底略有波动,唇角微微勾起,续拾回目光注视于奏折,朱笔御览,勾画江山,一定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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