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仙缘

第52章


  
  天枢回头看着在场二人,心中悲凉至极,轻声问:“七哥是赶着回来拦越夷墨的?她是二哥你的小姨,自然也是三姐的小姨——那便是说,三姐也晓得?”
  
  太子垂着头道:“我母妃行事从不瞒她,只瞒我一人而已。只怕是部署周详,早已胸有成竹,只等请君入瓮了。”
  
  天枢慢慢地将茶杯推向另一侧,又扶着几案缓缓站起,使劲吸了几口凉气,只觉肋下阵阵生疼,一时之间竟是痛不可言。方才眨了好久的眼睛,好容易才将眼泪忍下的,眼下自然也不好再逼出来,只得站起身行过一礼,也就默默地去了。
  
  殿内剩下两人相对,一时半会儿的反觉尴尬无话,良久,见君拧眉嗔怪道:“瞧你吧,把你弟妹都气走了?我说不要动怒的,都这时候了,人死也死了,又活不回来的。你在这装得跟个孝子似的,你地下的阿翁倒还能领点薄情,旁人可都要瞅你笑话了。连我都知道,朝里人如今无人关心凶手是何人——倒不如说早已人尽皆知?他们日日往你这东宫仰头伸颈,为的是那般?难道不是想让你早日表态,这事究竟是闹大去,还是往息事宁人里压下?你若一心要为冯家申冤的,那越家那一派……”
  
  太子只苦笑摇头,轻叹一声,不等她将话说完,就一手端起她的下巴,一手轻轻抚摸她的朱唇。他的指尖所及之处,每一处都似是燃起了火热,见君迷离了眼,喃喃着道:“……是我对不起你……新华姐虽救下了褚御史,却阻不了你外祖罹难……”
  
  太子道:“不怪你,我早知是我母妃下的手。”
  
  他似是淡淡地轻吁了一声,引得见君颊上的烧红更是蓬勃爆发开来:“对不住……”
  
  太子沉吟片刻,只道:“是我越家对不起我母后,对不起冯相。”冯相一言既出,孰亲孰疏,孰轻孰重,自是一目了然。
  
  天枢在枫霜院中陪坐到入夜,妙玑久困不眠,用过药后就一直沉睡不醒。身后的窗纸上已隐约透亮着月光,又有一阵烈风刮进来,险些吹熄了宫灯。橘黄色的火光将灭未灭之时,妙玫伸手推开了窗扇,瞬间月光乍入,银波铺满了青石砖。冬日院落里水汽重,妙桔闺房里烟气重,两相一比照,皆是雾蒙蒙,什么也看不分明。
  
  天枢盯着窗前的一方水池,自妙桔去后,院中疏于打扫,池中的残荷依旧,水面上浮着几片圆枯叶。再向外探去,十几株红枫也已凋零得很不成样。所幸这一片萧条中尚有长廊上的两盆君子兰,那几朵橘色的小花生起暗香,在冰凉的雪雾与凛冽的冬风中幽幽扩散。
  
  连着院外的夹道上有一处被命名作“手谈亭”。亭内的石桌上铁画银钩、纵横阡陌,像是有鬼斧神工般,镌刻着一张十九纵横棋盘。石桌旁坐着的是妙桔,她回了枫霜院后就一直在亭中枯坐,天枢怕她着凉,上前去替她温了酒,她就捧着酒壶大口大口地灌下。
  
  天枢问她:“六姐如今在何处?”
  
  妙桔出过一回宫后,更见豪爽,见天枢发问,随手拿袖管抹了抹唇,含笑道:“自然是送她往落叶城里去了。我同她说了,这回既是有胆子逃,那还算她有两分骨气,我帮得她这一回,也算是对她得起!此后各凭本事,我也不怕她趁人之危,反正笙华公子见了她也没怎的欢喜,反倒是同我多说了两句话。”
  
  天枢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了,再问:“笙华公子问你什么了?”
  
  妙桔愁着眉想过一想,俄而扑哧一笑,道:“他没趣得很,只问他几个弟妹好不好,也不晓得问我一声好不好。”
  
  天枢犹在发怔:“那三姐你好不好?”
  
  看她这样傻傻的,妙桔咯咯直笑:“你呆了?我不就坐你跟前么?我好不好,你瞧不出来?”
  
  天枢点了点头,道:“那……越夷墨小姐,她好不好?”
  
  妙桔笑到中途,僵在当场,亦是愣了片刻,才道:“你问我小姨好不好做甚?”
  
  天枢不答,空气中的白雾弥漫更盛,寒风也愈加吹得狂躁了,只有那兰花香却依然馥郁。她心不在焉,随口敷衍着,妙桔在雾中辨不分明她的面容,只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犹豫感,像是一边一个给人揪住了,不知该是往左去还是往右去,为难到最后,便只有随着浓雾化去了。
  
  过了好久,才发现她是在哭,妙桔正想拿绢子给她擦擦脸,她却说:“三姐,哪天让我见见你家小姨吧。”
  
  妙桔扬起头,无声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说:“好。”
  
  妙玫在殿中守着妙玑,窗外的夜风绵延不绝,咕噜咕噜地窜了进来,摇得珠帘悉索作响,灯花也噼里剥咯的。守值的宫女遮了白纱灯罩,殿中的光线就更暗上几分。妙玫沉着声令她出去,自己又坐回妙玑床前,低头问:“四哥还要在路上耽搁几天?”
  
  妙玑不知是几时醒的,见他问,便说:“再有几日吧,不是说正月里原本要册正妃的么?”
  
  妙玫唔了一声:“朝里出了这事,早改在二月里了。”又问:“南诏情况如何?”
  
  妙玑闭了闭眼:“四哥定是比我知晓得多,到时你问他便好。”
  
  妙玫道:“听表妹说,那里遍地黄土飞扬,漫山树木焦枯。有些灾情严重的地方,田里崩开的缝隙尺子横里足有她那般身长,站在边上往下头望,瞅着触目惊心,很是吓人。我便说,你怕不是跟七哥去了西边吧?那哪是南边的景象?”
  
  妙玑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竟是旱到这等地步了……”
  
  妙玫亦是叹气道:“七哥,竟是连你也对我言不由衷了……我毕竟也是你弟弟……也罢,你睡着吧。七哥临行前赠我的画,弟弟手痒,添了两笔,改天再请七哥教导。”
  
  他起身而退,妙玑望着他的身影,忽然想起刚才跪在太裳殿正殿前时的自己,周围有看不见的眼光胶着在自己身上,能知道目光投来处定是有人,可就是不知道人在哪里。跪下的时候雪还未下,见君去拉他的时候也才泼了点雪霰子,从内殿里出来时却是漫天的飞雪,这时候倒又停下了……不论雪下还是不下,他觉得四下里都是茫茫的一片白……一时间胸口五味杂陈,只好重重地闭上了眼。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要说:哎哟,那个“”何等之囧……我快风中凌乱了……
36
36、第三十五章 ... 
 
 
  杨槐落今朝归还时◇风雪飘当年繁盛期
  
  天枢那夜竟梦着了越夷墨。
  
  梦里似真似幻,梦醒后又通体骨冷,只余下一双凤眼,两行热泪。
  
  兴许只是因为先前清虚曾一言点明,那越夷墨便是紫炁君,她就凭空捏造出一副紫炁此生的样貌来:分明是个人淡如菊的美人,笑起来一如当年的风致,连滴泪时的模样都是楚楚可怜。
  
  只可惜一眼望去,她腰间悬佩的那柄长剑煞是刺眼。
  
  她俩谁也不敢多提今生事,不过是三杯淡茶,两盏淡酒,聊一聊当年。
  
  和风暖煦,风过时还有久违的琴音传来。婉转处若笙箫,激昂时若钟鼓。锵锵作响声中,带着惊心动魄的啃噬劲头,杀伐之气一泻尽出。
  
  如此锋芒,何等耳熟,相对一笑,皆道:“是玉衡妹子。”
  
  梦着时,天枢尚唤那操琴人作四妹,醒来后,那便只是落叶斋里幽居的静妃。
  
  终其一生,静妃都不曾与天枢会过一面。这也正如天枢同紫炁一般。一个从清虚口中听闻,一个由越王每每提及,神交已久,神往已久,曾经在一起的日子处得那样长,长得只怕千万年都难忘却。
  
  是以今生只得再不相见。
  
  一晃三五年,再转眼八九年,冬雪飘后是春日的飞絮,依旧是漫天的纷纷扬扬。纷扬下的太极宫易了主,从先帝去岁冬驾崩到今春太子登基改元,不过短短二十余日。
  
  那一年正是同室操戈,父子相戮,兄弟霓墙之际。妙桔正是越州叛乱那年走的。天枢与清虚送她到外郭城北光化门,一脚踏上去往北疆的路,便再也没有回头。落叶城中她与妙柑的另一段爱恨,再不与天枢有任何干系。
  
  说来说去终逃不过一个缘字,缘分尽了,也好散场了。妙椋死在她出嫁那年的暮秋时节,又一年后,初夏,太后皇后同往仁寿寺塔祈福,见君在一场因法事而起的大火中殒命。
  
  消息传去瀚州花了仅半月功夫,静王妙玫当先反了。
  
  派去镇压的是年少气盛的妙环,年前方投了军,历练了不到数月直接成了统兵之将。一王一将互剿了三年,终究谁都没能降得住谁。
  
  为防楚笙华与瀚州军私下交通,妙璇另率五万大军挟制落叶城,日夜行军,才至城下,便让守城军杀一个措手不及。
  
  阴风怒号,浊浪排空。磅礴的雨势盖没了铁骑兵此起彼伏的出鞘声,尖锐的刀锋映于冷月下,煞气冲天。
  
  那一战的死伤岂能以数计?
  
  充耳皆是盔甲倒地的沉重钝响,天水河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血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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