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图之箴

  “真的吗？”熙儿的眼里游荡着光芒，远岚肯去，必是有相识之人，既然如此，把计划稍加改动，还是可以一样继续的。远岚的点头没有迟疑，熙儿“幸福”地投入他的怀中：“那我去，有你在身边就好了。”
  他能说些什么，分不清愧疚和懦弱的现实中，只盼船头靠岸。
  苍月如玉，夜晚总是比白日来的深邃、儒雅。只是比阳光下多了那么一点未知，就能够让很多人肆无忌惮。谁说，这不能是一种自由。
  除了熙儿，每个人都很坦然地走着夜路，到底是要去哪里，居然要如此行踪诡秘。今天的胭脂铺似乎很早就关门了，但夜深了，还未曾熄灯。店内的人一见雪嫣就立即敞开大门，由专人引入密道。再见明月，已是在一片密林之中，不远处的潺潺溪流，熟悉、悦耳。
  扬泽郡南郊的密林深处正是亡藤谷的入口，商调率白虎西灵宫众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越深入密林，越走近九重溪，雪嫣的脚步就越退缩，有琴就在她的身后，她不可能回头，渐渐弄不清楚隐瞒的意义。
  “属下参见少宗主、有琴先生。”商调锦衣白如幽灵，身后七宿列位排开，齐身屈膝跪拜。
  雪嫣许久没有应声，全身僵硬，勉强提起灌了铅的脚想退后，却撞到有琴。有琴无加多问，给予有力的扶持，笑言：“少宗主累了，你们起来吧。”
  “这里是亡藤谷！”当熙儿意识到的时候，似乎已经太迟。窥看一旁的远岚，异常的淡定，显然他对这里已经不陌生，两者之间没有敌意，亡藤谷众也没有将其擒获。现在需要的是冷静，雪嫣和有琴的真实身份原来是这样，那么，她之前在青田村和军营里的所作所为，岂不是令他们啼笑皆非。那晚，若是杀了有琴，她的结果会是怎样？是自己太大意了，从今往后，步履维艰。
  
                  第一百一十五章 归谷
  花醉逢谷不识初，晓梦迷青冢。双眸似剪，疑是楚台远黛。归途，思量旧庭生秋，谁记当年佩环？
  樱若百里，芳华如初，溪风幽谷，深涧回音，彩蝶飞舞在那个坟冢，久久不愿离去。这种与世隔绝，也许就是百里苍术的初衷吧。如梦幻境，真的可以令人远离乱世的纷扰吗？赌上生命，见证短暂的花落花开。
  一时的画意盎然，抑制不了人心的漂浮。一如往昔的亡藤谷，恍若隔世，世事的变迁，改写了他们眼中的情节篇章。越过水复，谷中的第一片残花落到脚尖。残花何能无忧？情感，本就不该予取予求。
  息夫人亲自往山门相迎，虽然早已知晓来者何人，但是，她还是想亲眼看一看他们的眼睛。除了商调的无情忠诚，有琴的若无其事，其他人的眼里锁心忧愁，其中一人目露聪慧之邪，乍一看仿佛清纯乖顺。余熙儿，息夫人起初没有料到她的出现，可她不失为一颗棋子。
  商调拜过息夫人后，便领下属进入灵岩。气氛就这样僵持着，有琴握住雪嫣颤抖的手，紧攥的手掌中，那片温热，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鲜血。雪嫣低着头，不曾看息夫人一眼，而息夫人的视线里也不存在雪嫣的位置。她们母女是怎么了？亡藤谷的秘密像是个无底洞，所有的惊叹尽非一朝一夕。曾经认为此处不论发生什么都应不足为奇，但今日一见，她们之间必是不可告人。怎知窗外无人？
  “夫人，在下先带少宗主回房了。”有琴看得出雪嫣在息夫人面前很不舒服，不管是何原因，此地都不宜久留。见息夫人没有回应，有琴就当是默许了：“在下告退。”牵了雪嫣的手，直接离去。走出不远，隐约听见一些话，但瞧见雪嫣眼里的失魂落魄，也无意再听，快步走开。
  “你就是余熙儿？”息夫人惯用的阴沉不屑，无视他人反应如何，“你随我来，本夫人想见识一下黎远岚的夫人何许人也。”
  熙儿不知她伪装的怯弱，已被息夫人一眼看破，还隐在远岚的身后寻求庇护。远岚自然护住他的妻儿：“不知夫人有何指教？”
  “谈不上指教，本夫人只是想单独见见黎夫人与你的小少爷。”息夫人毫不避讳她对一切的知悉，放纵着自身予人的压迫感。
  “不行。”远岚本能地说出两个字。
  “哈哈哈哈，你以为本夫人会如何？杀了他们？”息夫人不掩饰她对远岚一家的轻视，“你把亡藤谷当成什么了？你放心，本夫人绝不会伤他们一分一毫。”
  亡藤谷之中，远岚占不到一点好处，只得放行，望着熙儿求救的目光：“熙儿，没事的。”惊讶的是熙儿的情绪并无失控，以少有的淡定随息夫人离开。
  夜来无风，峭壁上最高处的楼阁，微弱的烛光投射在桔梗色的纱帐上，映着一旁愈发娇艳的藤萝花。
  “在本夫人面前，你无须装模作样，余氏子孙的本性并非如此简单。”息夫人直言不讳，楼阁退尽闲杂人等，就连一个侍者守卫都没留下。余熙儿确实如她的父辈一般，城府深藏，不过，这些在息夫人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毕竟熙儿的为人处事还未达到她父亲的境界：“余熙儿，你果然有胆识，此番入谷，就不怕本夫人在黎远岚面前揭开你亡藤细作的身份？”
  “若是夫人执意这么做，那么，方才就可令熙儿无立足之地。”熙儿毫不客气，与人前的病弱大相庭径，怀中的念儿依然沉睡。
  “余仁理能有你这样一个女儿，也可算是死而无憾。”息夫人故意说到余氏一族的破败，“你们一家对于亡藤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尤其是你大义灭亲，出卖黎远岚的那次，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叹服着熙儿的冷静，继续说道，“但是，他被愧疚之情所蒙蔽，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念儿，只是青田村的遗孤吧？”
  熙儿猛地抬头，眼光中的难以置信，剧烈非常：“你怎么知道？”
  “很多事情，只有黎远岚不知道。你还真是天真，不要以为坏人是这么好做的。我承认你很有天份，可还是涉世未深，把一切想得理所当然的轻巧平凡，这就是你致命的弱点。”息夫人充满邪气的阴笑，使得熙儿自叹不如。
  被轻易识破，这是熙儿没有预料的，怀里的婴孩显得多余，几欲将其丢弃，但仍然要保住最后的气势，即使无用：“夫人做事，何尝没有遗漏？当初我将黎远岚双手奉上，夫人为何不取其性命，反倒任其逃离？”
  “本夫人的心思岂是你能揣测的？长远之计必度量在前。”息夫人感觉到余熙儿对黎远岚的恨意颇深，一路随行，满怀复仇之意，看来雪嫣和有琴费了不少力，才能让她没能得逞。这种人，太容易被利用，“来者是客，你尽管住下。本夫人没有兴趣插手你们这些年轻人无聊的感情纠葛。”停顿一下，好似顾虑，“黎远岚还有用处，暂不可对南宫静溪下手，纵使你们之间有所仇怨。”
  原来南宫静溪也在谷中，熙儿得知后，暗自狂喜，本以为离开军队计划难以达成，谁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夫人不是不欲插手？”熙儿反问。
  “个中思量，不劳黎夫人费心。可知，在亡藤地界内，万物皆归本夫人所有，若有人强夺，则是以命相偿。”息夫人背过身去，眉头轻挑。
  “熙儿自有考量，请夫人放心。”熙儿说完，怀抱念儿走出楼阁，心中暗思，“我，余熙儿，绝不会让任何人如愿！”
  殊不知，身后的息夫人已是另一个光景，脸上放出神秘的微笑……
  
                  第一百一十六章 红颜
  笙歌惆怅，流年凝霜。长情孤帆，放逐天涯。轻叹独舞催落花，任魂去。忍把相思碎，始觉情非深。
  今年的睡莲开得比以往要晚些，潜藏在寒潭角落的低调，更加浓稠。暗哑的深紫色散发着忧郁的清香，单调的色泽使得它们被深刻地遗忘。想采下一朵莲花，可纯白的莲蓬，却犹如一滴滴泪光。
  “溪儿，我回来了。”就像是她的名字，永远都是那么娴静若水，也因为如此，许多的哀伤都被深潜海底。远岚望着身前这清雅绝尘的倩影，腰间飘逸的流苏如风中的银杏叶子。
  那双深邃的瞳孔里映着如清泉一般的眼睛，这一回首，像风雨拂过繁乱的山野，宁静无语。纵然曾有千言万语，也不及心上蔓延开来的暖流。没有流泪，天地间只需要此刻的两两相望，伊人芳若杜。倾身倚在他的胸膛上，静溪尽情地呼吸着从他心跳声中传来的味道。想说些什么，但是在远岚有力的臂弯里，好像一切都不是那么重要。残花飞絮，她等候的人终于归来。
  “远岚。”在柔和的水声里，另一种声音突兀地闯入，花雨止了，潭中倒映的明月微微晃动。静谧中的两人循声看去，竟然是怀抱着念儿的余熙儿，她的视线里只有远岚，一路小跑过来，才发现他丈夫怀里的静溪，“王后娘娘。”
  “我早已不是王后，往后还是唤我静溪吧。”明知熙儿不是故意，静溪的心如针刺般疼痛，那四个字似乎在提醒着什么事实。下意识地脱离远岚的温存，凝视着他的眼睛，有失落、有苦恼，甚至还有歉意和悔恨。转而注视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孩，甜甜地吮吸着胖胖的手指，心里明白了几分，但还是希望亲耳听到。
  预知的局面已经在远岚的脑海中重演过很多次，直到身在其中才了解到，这种不可避免的尴尬真的有种茫然的心酸。来不及思考如何对静溪解释，熙儿已将念儿送进他的怀中：“念儿老是睡不安稳，还是在你抱着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