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天噬

85 第六十章


这种月光明亮如灯的夜,在昆仑并不罕见。那月光把四处照得明晃,山的凹凸起伏,树木斑驳不再的影子,一切都显得宁静。
    就在由某棵大树斜斜铺张出的,某个影子里。
    云霆子在影中的最角落坐着,后背斜靠着树根,而泽冲子就蹲在他身旁,姿势诡异,紧握着右手。
    泽冲子的脸上看不清任何五官的轮廓,他的整张脸根本是那树影的衍生物。
    “受了……这么重的伤?”云霆子问,他的双眸是在阴影里也闪耀得出光辉的绝对纯白。
    “这可不光是小鬼打的。”泽冲子道,声音并不是他一贯以来的阴冷,而是金属摩擦一般,发音怪异,也不带感情。
    “那因为谁?”云霆子问,语气里却不带着好奇。
    “……不能说。”泽冲子。
    云霆子微微皱眉。
    如果光线绝对充足,便会看到这白瞳人此刻阴森的表情。
    “你我都有协议,彼此绝对地坦诚,你没了头,便把这个也忘了?”
    “绝对坦诚吗?”泽冲子说话的音调剧烈起来,当仍然是金属的声响,想必他想表达的是冷笑,“事到如今,你都没有告诉我你究竟是谁,这就是你所谓绝对坦诚。”
    “大胆!”云霆子低沉怒吼,突然间一股强大的威压震慑住泽冲子,密不透风笼罩在二人身上。
    这威压不带愤怒,全然是沉重的气势,而且精准无误地紧凑在树影里,丝毫没有沾到这地上树影的边缘。
    泽冲子的一声闷哼犹如铜钟摇晃,他虽然不说话,但显然心神受到了不轻的撞击。他动了动,右手却仍是一直紧握着。
    这种姿态下的云霆子,道行竟然比深藏不漏的泽冲子都高出大截。
    但云霆子随即撤去了威压。
    他方才并不是冲动,也不是愤怒,而是好似条件反射一般。
    只因为“你是谁”这个问题,对这种形态下的云霆子来说,是最大的禁忌。
    两人合作了如此长久的岁月,泽冲子当然知道这一点,显然他是在昆仑山外真的遭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境遇,才会如此心神不宁,胆敢以这种方式触怒云霆子。
    云霆子撤去压力后,泽冲子才吐了一大口气。
    “我是真的不能说。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泽冲子解释道,语速变慢了很多。
    云霆子不置可否。
    “要固定吗?”泽冲子问。
    “要,但不忙。”云霆子缓缓道,“能让你束手束脚的,必定是你我之上的某些人。而你我之上,只有‘他们’。”
    “……不要问了。”
    “我没有问。我不是卑微的‘你们’,不过我仍然匹敌不了‘他们’。”
    “……”
    “十二仙,对吗。”
    “你住口!”泽冲子突然暴怒道,他的语气里第一次带有了显而易见的情感。他站起身,就要往树影外面走。
    云霆子扣住了他的手腕。
    “你的脸不想要了吗?”云霆子道,“我只是打算确认某些事情。云中子自从白起那件事之后,必然走向衰落,看来也不是十二仙,而是更加可怕的那几个特定的人,一个,还是几个……”
    “老匹夫。”泽冲子咬牙道,一直握得紧紧的右手突然张开,把手伸出树影。
    云霆子的身躯突然一颤,急急道:“够了!我不会再说也不会再问你,快加固!”
    原来泽冲子也有某些事情,可以要挟到云霆子。
    泽冲子冷笑,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显然他的躯体不能接触影子外的一切。
    云霆子交织的道势渗入了影子中,又把树影的范围扩大了一分。泽冲子这才静下来。
    打从他右手一张开,手里的某些东西就开始挣扎着将要飞出,如果再不做所谓的“加固”,那些东西就会飞散在这昆仑山。
    而那些东西势必会在这看似平静的“仙山”中激起轩辕大波。
    泽冲子猛地把右手插入地表。
    仔细看,那只手并不是□□了泥土里,而是渗入了树影当中。
    似乎有遥远而又不真实的哀号声响起,一部分树影像蛇一样攀爬到云霆子身上,缓缓渗入他的躯体。
    这些阴冷刁钻的影子却渐渐让云霆子的身躯发散出一股浩然正气。
    持续用某种轮回对其产生“斥力”之物,来中和轮回无所不在的“吸力”,便可以让另一条早已不该存在于世间灵魂,分享这个强大的躯体。
    这便是二人所说的“固定”。
    而方才泽冲子握在手里、能够在昆仑山引起强烈敌意的东西,便正是一种对轮回互作巨大斥力的物质,阴魂。
    这些道貌岸然的“卫道者”们,一旦遇到真正紧急的情况,竟都会第一时间采用阴魂。
    并不是他们缺乏想象力,这方法被如此多的阴谋者一再使用,只有一个原因;最管用。
    而最正常的情况下,阴魂只能由残杀生命得来。
    这便是这些人的本质。
    异曲同工的残忍,不约而同的虚伪。
    云霆子安顿了自己的灵魂,缓缓呼出一口气。
    “好吧。不论如何,既然连你也杀不了他,那我们就只能从自己这边着手了。”云霆子说,想了想又道,“连你也杀不了他,那他还真是桐族名副其实的族主。”
    “桐族。”泽冲子不屑道,“那些最卑微的蝼蚁,族主又能如何,你今天异常多话啊。”
    云霆子没有理他,只是说道:“可以了,你快离开这里,‘那家伙’就快要醒了。”
    泽冲子听罢,整个人便缓缓沉入影子里,连气息也跟着不见。
    云霆子缓缓合上惨白的双目,慢慢睡去。
    然后坐起来。
    云霆子不记得自己的梦。
    不记得事情,只记得情绪。
    很不妙的压抑情绪。
    正因为这种情绪作祟,最近的云霆子特别厌恶睡眠。
    可这是他特有的习惯。对于自己的睡眠,云霆子记不太清,好像是打从出生以来就一直保持,也可能自己这一世轮回的懵懂刚刚清悟,又好像是,自己年轻时,和那位老者分别之后。
    但自己为什么要睡觉,云霆子却毫不疑问,那是一种每到特定时间就会昏沉、睡醒后便特殊神清气爽的不言而喻。
    可最近没有。
    最近的睡眠都很让人恼火。
    云霆子于是决定去一趟流云术海,把自己的阴郁化为指尖的雷霆,肆虐于术海当中。
    泽冲子当然早就隐匿了起来。
    可他却没有发觉,方才他对“上一个”云霆子,不意间提起他对桐族的蔑视时,对方身上那更加刻意隐藏的情绪:
    震怒。
    “小哥,一看你就是外地人吧?你知道今天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吗?只因为呀,今天是翠烟阁的纤纤姑娘迎客的日子!提起这翠烟阁你可能不知道,但是本地人里那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这纤纤姑娘,那是翠烟阁新近的头牌,她一迎客,真可谓满城风雨,这翠烟阁每次有新头牌迎客都是要走花灯的,所以这多少条街都堵满了人,就是在等过花灯,提起这翠烟阁的花灯啊……”
    “对不起小朋友,我不喜欢和人交谈。”
    “小……小朋友?哎我说你多大个小孩子家管老头子我叫小朋友,我今年都五十七了你知道吗!你管我叫小朋友,你谁家的孩子你……”
    “老道我活了多少年岁,被你个半大小子叫一声‘小哥’,我没找你,你倒来找我。”
    “什么老道长老道短的,小毛孩子评书听的太多了吗?我跟你说你做人必须得要有礼貌,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哪家的啊,你从哪里来的,我问你话你……”
    “我的名字吗?我叫做颜瞳若。”
    “严……严什么?我说哪家的大人这么给小孩子起名字啊哎,哎你别走啊,我说那翠烟阁的头牌啊……”
    “你怎么,不跟他继续讨论呢?”
    “…………我哪有跟他讨论啊,明明是他自顾自在说,我都插不上话。”
    “哦?我看你们俩聊得倒是挺投机嘛,尤其是聊到那翠烟阁的头牌什么,芊芊姑娘,你的两只眼睛都直了。”
    “是纤纤。”
    “恩,我当然没有你记得牢了。”
    颜瞳若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走在他前面的姑娘回过头来,冷冷问道:“你笑的什么?”
    颜瞳若笑嘻嘻说道:“如果我真对漂亮姑娘那么样的着迷,那我可真要跟着姑娘你直到天涯海角了。”
    “你现在不就一路死皮赖脸地跟着吗?”这年轻女子道,“更何况我说的是漂亮姑娘,我生得样子难道是漂亮的吗?你是瞎了眼睛还是特地来欺辱我?”
    的确,颜瞳若摆脱那老伯之后,转过几条挤满人的大街才跟上的这年轻姑娘,确实其貌不扬,并且是其貌不扬得到了极致。
    夸张得难以形容的朝天鼻,一张老长老长的方脸,眼睛小得不可分辨,肤色是难以言语的黢黑,而且脸面竟然是不可理解的脏,仿佛从不曾洗过脸。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老天的玩笑,这样一个姑娘说起话来竟然是如此的珠圆玉润,燕语莺声,如果闭上双目倾听真好似仙女下凡。
    不等颜瞳若答话,后面响起了一个刚消失不大久的声音:
    “王三胖子,刘家小,你们两个看着,就是前面那小子刚才不听我老爷子说话,还胡言乱语惹我生气,我当他为什么不看纤纤姑娘,原来是在这里会自己的老相好,看不出来啊,小小的年纪文质彬彬的你也有……哎呀妈呀!我的个天爷,你们俩来看看,来看看这小毛孩的相好的,长了个什么样,哈哈哈哈哈哈,你是瞎了眼吗,你找了个夜叉当小娘子啊,哈哈哈哈你们快看。”
    “哈哈哈哈哈哈!”两个年轻小伙子看了那女子便一阵哄笑。
    “你们两个看看,你看她穿的衣服,好像自己是多漂亮的小姐似的哈哈哈哈。”
    颜瞳若突然注意到,虽然最初这女孩说自己在欺辱她,可面目上却并没有什么愠怒。
    此时此刻,这些无聊的人说了三言两语,女孩的脸上便闪过一丝深深的不悦。
    这三个没事情找事情做的人,说到了女孩子的衣装。
    可的确,这丑陋女子虽然面目骇人,但衣着确有些品味,那轻轻的羽丝编织的黑衣,长不至干扰灵动,短不至破损优雅,颜瞳若也没在人世间见过这种类型的衣裳。
    可是,这样的衣服穿在这奇丑女子身上,其实也竟并不突兀。
    这姑娘身上有一种有些奇怪的气质,虽然丑陋却如此超脱嘈杂,以一种莫名静雅的姿态,竟然也丑得……丑得……
    丑得美丽。
    很奇怪的形容词,但却很恰当。
    外在而言,这女孩除了容貌以外,仿佛就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缺点。真不知命运为何如此捉弄人。
    “我说小毛孩子,你真的是瞎子吧,你是不是认为这丑鬼比纤纤还漂亮啊哈哈哈哈哈!”
    “她确实比什么芊芊还要漂亮啊。”颜瞳若。
    “哈哈哈哈哈哈!哪里来的土包子哈哈哈哈!”
    女孩子好像终于忍受不了几人的冷嘲热讽,的确,就算生得再丑陋毕竟也还是女孩子,承受不了如此无礼的言语。
    可不等女孩发作,在这三人肆无忌惮的夸张笑声中,颜瞳若突然把一只手张开伸向女孩子脏脏的脸,口里念一句:
    斥秽风。
    小巷子四下里突然狂风大作,吓坏了三个无聊的男人,但丑陋女子却似乎不甚吃惊,只是用得体的动作护住衣衫。
    许久,狂风过后,颜瞳若固然不受影响,那女子竟也笔挺站着,另外三个男人早就东倒西歪。
    “小姐,连风都能吹散你的伪装,这易容可并不怎么样啊。”颜瞳若笑吟吟道,却不看女子哪怕一眼。
    那几名男子等到风停掉许久才站起身,三人浑身颤颤抖抖,嘴里□□着骂咧咧:
    “老天呐,这是什么怪风,什么运气碰到这倒霉毛孩子,还有这丑八怪,这母夜叉女鬼,这……”
    然后三人看到了那女子被狂风吹掉易容,吹回了原本面貌的脸庞。
    “!!!!!!!!!!!!!!!!!!!!!!”
    女子什么也没有动,颜瞳若也还是笑吟吟的,可另外三个人全部都目瞪口呆。
    方才还丑得鬼怪一样的女孩,现在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那眉眼,那肌肤,那樱口瑶鼻,那冷然如秋霜冬雪、凡人无法亲近的神态。
    那仙子一般的容颜。
    “你……我……”那刘姓青年呆呆望着这姑娘,语无伦次,眼神再也无法挪移半寸。
    另外一老一少则更是话都说不出来。
    “你还真是下手从不留情啊,颜瞳若。”女孩道。
    “我好像不记得我告诉过你名字?”颜瞳若。
    “你和那边那个阿伯说话很大声。”女孩。
    颜瞳若笑道:“既然这样那么,敢问小姐芳名?”
    女孩毫不迟疑说道:“破晓的晓,残夜的夜,我叫晓夜。”
    “晓夜,”颜瞳若笑道,“当真是一个,好名字。”
    “晓……晓夜小姐……”阿伯颤巍巍地说,但显然还没有想好自己究竟想要说什么。
    晓夜却一把拉起颜瞳若的手,扯着他走掉。
    白痴三人组里突然爆发出无名怒火:“小崽子你给我停下来!晓夜小姐,你不知道,这个人啊啊啊啊啊啊!!!!!!”
    话说到一半,这三人的身上突然爆发出黑紫色的邪门火焰,一时间火焰填满了小巷,小巷里只充斥着三个人的惨叫声。
    晓夜的左手指尖,还残留着紫火的余焰。
    “这是……?”颜瞳若故作惊讶道。
    “夜流火,”晓夜一板一眼地说,“你放心吧,不会要他们的命。”
    “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他们?”颜瞳若一直在笑,却突然问。
    “你脸上写得清清楚楚啊,人渣。”晓夜骂了一句,但却还是拽着颜瞳若的手腕走开了。
    在旁人惊讶、惊艳、嫉妒、忿恨、痛苦的极度复杂目光里。
    “晓夜啊,好久不见了。”
    “我们见过吗?”
    璋琨在脑海里又想了一整套拳。
    从“怎么起手,怎么诱敌,怎么轰杀”的大环境,一路联想到“如果这一招走空下一招要怎么办接住这一剑如何接不住又该如何”的穷途末路。
    没有制胜的方法。
    别说轰杀,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击败泉千流哪怕仅仅一拳的方法。
    泉千流早就离开了。
    留下几欲支离破碎惨白的璋琨,靠卧在巨大树根下。
    赢不了吗?
    我,赢不了吗?
    实际上我都并不是要报仇,因为她和我从未真正成为过哪怕一秒的情侣;我也不是要宣泄自己的杀意,囚肜死掉了,我几乎迷失在杀意的地狱里再也无法抽身。
    我来杀泉千流并不是因为方才所想的那些一切。
    而是因为我觉得,有些事我必须做。
    可我做不到了。
    璋琨又想了想泉千流手握雷填青尺时的“无上神威”。
    复仇?为自己讨个说法?为在自己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道义?
    全盛的我,敌对重伤的仇敌。
    可,我赢不了。
    用我的这双拳头,由始到终,由保有余力到倾力宣泄,我都无法战胜泉千流。
    无法战胜这个来自西昆仑的剑师,哪怕一丝一毫。
    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我拼尽全力也无法匹敌我唯一想要杀掉的人,我该,怎么办呢?
    泉千流早就走了,毫无疑问,只留下重伤如此的璋琨。
    等死吗?
    事到如今,就在这里等死吗?
    璋琨在自己的印象里,自己就从来没有哭过。
    。
    打由出生到现在。不论受到的挫折有多严重,不论面对被逼到如何的绝境,璋琨从来都只依靠他的双拳。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璋琨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才是彻彻底底地绝望。
    才体会到,哭泣这种表情究竟为何要存在。
    而就在璋琨便要就此自尽之时,突然有一只手用力按向了他的肩膀。
    璋琨吓了一跳,因为在如此的距离当中,从未有过什么人能够突然间步入自己妖气所构建的围圈。
    他看到了一个小童。
    不过除了身材样貌是小童以外,这小童身上再无孩童的任何特征。
    脸上尽是看透一切的苍凉,双目中闪着深蓝的光烟,语气竟是平和了从古到今的震古烁今、只剩下一片几欲沉寂的淡然。
    这十岁样子的小孩童身上,竟然透露着一种,让璋琨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虽然存在于小童的模样里,但任何人都会如此确信。
    可璋琨此刻并不是什么强者,他只是一个泪流满面的绝望脏汉,丝毫想不通为何会招惹到这某个大人物。
    他却不知道。
    如果在什么之上,真的有天庭,天庭之中,真的有什么至高的存在。
    那么有一样东西,一定可以打动神灵:
    男子汉的眼泪。
    “您是……”璋琨懵懵懂懂地问。
    “我是终南山炼气士钟馗。”小童说,“但实际上我还有另一个名字,所以你也可以叫我七术天师。”
    “!!!!!!!!!!!!”
    璋琨闻言,虎躯重重、重重地一震。
    “七术天师……”璋琨不可置信道,“张……张道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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