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血宴

四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他们经过了一片片没有树叶的树林，踏过了一堆堆蔫黄破败的落叶，也路过了几处坍塌了的建筑物。时间还在坚定不移地向前走着，带来了萧索的气息，也使得平静之下躁动渐渐浮出。
    但这几天是平静的，起码相对于苍晓和奈雅前些日子经历过的那些算是平静的。只不过这种平静是有时限的，就像黎明前的黑暗、暴风雨前的宁静，要接受“洗礼”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这种平静就显得极为重要，既发人深省又让人深思。
    马车依旧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徐徐地走着，车轮滚滚，留下了深深的车辙，也将独处的时间留给了车厢里的两个人。自从奈雅醒来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苍晓已下定了决心。这些日子的磨难和考验不是假的，就算她不想妥协，但内心对安宁的渴望仍是与日俱增。
    这几天，拖着虚弱的身体，她好像身处迷雾般时而恍惚，时而清醒，可不论看到了什么，听到到了什么，总能感觉到苍晓就在身边。他的胸膛是那么的结实，他的手掌是那么的有力，他的存在就好像一股力量——让她有足够的勇气在黑暗中前行。如果马车永远不会停下来就好了，她偶尔会这样想，而关于那之后的事，却是她连想也不愿去想的。
    这夜，风似乎停了，月亮出奇的圆，墨兰色的天空里没有一丝云彩。奈雅躺在车厢里透过那扇不大的窗子望着夜空，看上去随时都有昏昏入睡的可能。几天前受到的伤害给她造成了不小的负担，虽然这早在她意料之中，但她却没有为以后打算过。
    “在想什么？”苍晓忽然低声说道，看样子想打破这阵漫长的寂静。他此时正仰面躺在奈雅的身侧，将头枕在了她的胸口上，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什么也没想。在看月亮。”奈雅回道，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似得声音很轻，“你呢，刚刚在想些什么？”
    “以后的事。记得吗，我曾答应过你的那些——宁静的生活，没有杀戮和血腥，不会终日惶惶——我还记得，刚刚就在想那些。”
    “会有那么一天吗？”奈雅沉默了会儿问道，依旧平静地看着那块儿巴掌大的天，和天上那轮圆月亮，只是睫毛微微颤了颤。
    “会的。等眼下的这一切都过去，我们就去过那样的生活。”苍晓趴在她的身上道，亲了下她露出的锁骨，“如果你喜欢城镇，我们就找个偏僻的地方住下。如果你喜欢没有人的地方，我们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呆着。如果你厌倦了这里，我们甚至可以离开这片陆地，到其它的地方去。那时候只有我们，而我们会过简单的生活。”
    “我不认为……你会喜欢那样的生活，但听起来确实不错。只是这一切怎样才会过去呢？”
    “狼人这次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要借机除掉爱尔薇拉。如果我没猜错，她现在正处于最虚弱的阶段，也就是对我们最有利的时机。这值得一试，但你必须帮助我。”
    “你想要我做什么？”奈雅沉默了会儿问，迎上了苍晓的眼，正色道，“我现在还能为你做什么？”
    “别紧张，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只不过这事只有你才做的到。”苍晓舔了舔她的唇，又吻了吻她的眼，笑着道，“明天傍晚的时候，我们会穿出这个密林，抵达荒芜区。那时候，我要你离开这里，离开北方，往南面去。你熟悉人类的生存环境，对付他们要比对付血族容易得多。不要再用‘奈雅’这个名字，也不要再提起关于我的一切，隐姓埋名的话其他血族不会注意到你。你不是纯血种真是太好了，我从来都没有像这一刻为此如此庆幸过。”
    “我不懂……你是要我离开你吗？”顿了顿后，奈雅诧异地问道，对于苍晓突如其来的要求感到意外。他救了她不是为了留下她吗？如果一定要分开的话，又与她先前的选择有什么两样？
    “我不想逃。我要留在你的身边，不然我宁愿回到爱尔薇拉那里。我不怕死，这你应该知道。”奈雅继续说道，挣扎着脱开苍晓，却被苍晓的手臂环住了。
    “就因为知道，我才必须这么做。”苍晓深吸了口气道，“你不怕死，但是我怕失去你。我不想再经受一次客卡卡镇上的恶梦了。狼人和爱尔薇拉都不是可以轻易对付的，我没有自信可以在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里保护你。”
    “可我能保护我自己。”
    “那就在外面拼了命的活到我找到你的那一刻。想看看，那不是件轻松的事。更何况，一旦我无法杀死爱尔薇拉，她一定会想法设法找到你的。所以你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然后在受到威胁时用它保住性命。”
    “但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孩子。只要你喜欢，我们可以有很多孩子。”苍晓打断她说道，转了个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你只要考虑如何活下去就够了。相信我，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他说着低下头吻住了奈雅唇，像是要堵住她所有拒绝的言辞般吻了很久很久。他希望她快乐，希望她不再悲伤，最希望的当然还是可以和她在一起。他太爱和她接吻的感觉了，就好像那双唇有着什么诱人的魔法，总是让人魂牵梦绕。这不禁也让他回忆起了第一次吻她的情景，那一刻她仓皇失措的样子总是让他忍不住想笑。
    “我爱你。”许久，他压低声音说道，不知何时已压住了她的身体，正吻上她的胸。而奈雅则环住了他的颈，小声喃喃道，“我也爱你……比任何人都要爱。”
    马车不停颠簸，从深夜走向黎明，从黎明走向黄昏，最后在入夜的那一刻忽然停了下来。风很大，卷起了一地的枯枝败叶，也使得那些碎石尘土时不时地贴着地面滚动一番。黑暗里，远处的马蹄声如洪流般轰鸣而来，仿佛要震碎这夜一般，迅速逼近。待一刻钟之后，一辆白色马车疾驰而过，随后在行进了十几米后停了下来。
    驾车的人慢腾腾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在安置好马匹后，朝苍晓他们的马车走了过去。
    “别激动，我只是受人之托。”那人瞥了眼正欲起身的特丽萨，露出了两颗尖尖的牙齿，敲了敲车厢的门，“爱尔薇拉改变主意了。她要你回去。不过，我想如果你能将奈雅带回去就更好了。”
    “奈雅在那一夜已经死了，你是想让我随便找把沙土带回去吗？”苍晓推开车门走下来说道，望了眼里面已沉沉睡下的人后关上了门。他转过身对特丽萨使了个眼色，只听一声鞭响，那辆马车便动了起来，朝前方迅速驶去。
    刚刚就在意识到有人追赶时，他以暗示让奈雅睡着了。在交代完特丽萨该走那条路，从哪里让奈雅离开后，他便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好在最坏的情况没有出现——来人并不是他的母亲——所以他悬着的心终于有些落实了。
    只不过刚刚无法亲口叮咛奈雅让他感到遗憾，不能在这时候好好抱抱她也一样让他感到遗憾。这种分别的悲伤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强烈，他忽然很庆幸奈雅正在昏睡。现在，只要等他们走远，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做完剩下的事了。
    “唐，既然爱尔薇拉让你来，我没有理由不回去。我不会愚蠢到在这里、为这种小事和你发生冲突。”苍晓继续说道，看上去平静而镇定。
    “太好了，哈哈，我还担心你要借机摆脱她呢！她交给我的一向不会是什么好差事，但这一次的还不错。”
    “那我们就立刻起程吧。你也知道，她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不仅如此，疑心还很重。”唐讪讪笑道，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摇了摇头，“让你的马车走了没事吗？让她待在你的身边不是更安全吗？”
    “她没有必要经历这些，离开这里才是对的。再说爱尔薇拉是个聪明人，就算你不说，我不说，所有人都不说，她迟早也会知道奈雅还活着。我只是希望在那之前，她能躲得越远越好，也希望你对今天所看见的事可以守口如瓶。”
    “可无论她躲到哪儿卡兰德都会找到她的。真遗憾，她的创造者不是你。”唐扬声道，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那我就只好乞求在这次与狼人的交手中卡兰德会死无全尸了。”
    “那爱尔薇拉呢？你也想让她死无全尸吗？”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相信吗？”
    “不，不会。如果我是你，会想亲手杀了她的。”唐咧了咧嘴笑道，夸张地摆了摆手，“但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她要你死，你就必须死。也许你应该试着把它当作一种荣耀。”
    “荣耀吗？……真可笑。”苍晓背过身径直朝那辆白色的马车走去，松了松紧贴的领口，舒了口气道，“只要你答应暂且替我隐瞒奈雅的事，把它当成什么都无所谓。”
    “那‘暂且‘是多久？”
    “在与狼人的冲突结束之后。那之前，你也不想她因为别的事情而分心，不是吗？”
    “是的，没有什么比和狼人厮杀更重要的了。我要把他们都杀光……就像上次一样。”唐盯着苍晓的背影幽幽地道，然后在他坐进车厢后上了马车。
    几天后，他们如期回到了古堡，而狼人在他们抵达后的半日内则对血族发起了攻击。
    那是一场颇具规模的战斗，战场上洒满了鲜血和肉块。成千上万的狼人从四面八方扑杀而来，挥舞着他的手臂和利爪，将眼前的一切毁灭殆尽。他们像一群被压制许久的疯狂的囚徒，用残忍和暴力宣泄内心积压的仇恨和敌意，不停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嚎叫。本应到来的白昼忽然被黑暗所替代，本应冰冷的土地忽然被热血所烫伤。血族们不断从城池里冲了出去，借着爱尔薇拉的庇护，让阴霾的天染上了血的颜色。
    这场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没有人知道它到底何时结束，只不过似乎在从结束的那一刻起，这片土地就变成了一片荒漠。所有的一切都被毁了，所有的生命都消失了，无论是活的、死的，在这片北方的土地上都无迹可寻了。那里就像被什么巨大而无可抗拒的力量扫过一样，除了一片片斑驳而粘稠的红色。什么都没有了……而在那之后，吸血鬼仿佛忽然间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渐渐淡出了人类的视线，销声匿迹了。
    十年又十年，十年又十年，终于在距离这场灾难性战斗的五十年后，人们渐渐遗忘了它的恐怖和诡异，开始不加掩饰地将它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话题。他们似乎也渐渐淡忘了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嗜血的兽，或者说已经习惯了眼下不受威胁的安宁生活……
    这是一座偏僻的村庄，虽然位于南方，却因土壤的贫瘠而人迹稀少。这里的夜晚本应寂静而冷清，这夜却似乎因赶上了什么庆典而热闹非凡。
    每一条街道都被灯光和篝火映得异常明亮，大街小巷里都看得到来往的人群。男人们或蹲在街口，或倚在门口，或从各式各样的窗子里探出身子，大口大口地喝着酒。女人们则哼着小曲，围着一簇簇篝火跳着舞，孩子们总是贪玩儿的，尤其是在这样热闹的场合里，就像小鸟儿似的在人群里来来回回。
    一家生意兴隆的酒店里，几个猎人打扮的男人正喝着酒，看上去醉醺醺的却兴致极高。不远处的角落里坐着一对母子，女人似乎是个瞎子——用布带蒙着眼——一身长袍将上下裹了个严实。男孩儿极其安静，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只是时不时地打量过四周，就像好奇着眼下的一切。
    “不用怕……我可是非常厉害呢！”那几个醉酒的男人里有人高声说道，细听上去，他们似乎在聊着过去的事。
    “那时候……我一个人……对付两只吸血鬼都没问题，狼人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那人继续说道，摇晃着站起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同桌的人拉回了座位，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客人不断进进出出，人似乎越来越多，女人慢慢放下餐具，转向了男孩儿的方向。
    “妈妈。”男孩儿蹭到女人身边，爬上了她的大腿抱住了她，“几分钟前，门外就有人一直盯着我们看。”他小声地凑在女人耳边说道，然后狠狠亲了口她的脸，“我们又要离开这个镇子了吗？”
    “也许那人只是没有见过瞎子。”女人打趣道，捏了捏男孩儿的脸，“喜欢这里吗？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再留几天。”
    “不，不用，也不是很喜欢。只要妈妈在，到哪里都一样。”
    “那我们早点儿回去吧，路上可以顺便看看你喜欢的东西。你前几天不是想要一张地图吗？我们可以去钟楼下的店里问问。”
    “真的吗，妈妈？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把我们走过的地方标记上了！”男孩儿兴奋地跳到地上，拉住了女人的手向外面走去。
    门口，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至少这个神态自若的女人看上去并没有在担心些什么。男孩儿拉着她的手不停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经过了几条街道后，穿进了一条昏暗的小巷。这条小巷狭窄而细长，因为宽度只能容许一个人通过所以没有设任何照明工具，而小巷的尽头，则又是明晃晃的一片光亮。
    “请问，可以打扰一下吗？”
    冰冷得好似金属般的声音忽然传来，女人猛然顿住，将男孩儿拉到了身边。似乎根本没有察觉身后有人，她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下，随即缓了口气回道，“有什么事吗，先生？”
    “我一直在找一个人，她是我的爱人，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也许你……”
    “很抱歉，我来这里没几天，应该帮不上你的忙。”女人打断他说道，耳边却响起了男人迅速逼近的声响。她低下头，抱起男孩儿攀上了墙壁，一双红色的漂亮眼睛慢慢从滑落的布条下露了出来。
    “别怕，奈雅。”她听见有个声音这样说，随即便感觉被人拥在怀里，而那个久违的名字和结实的胸膛却一瞬间令她动弹不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