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眼泪

第33章


  边城,成长在山边的城市,她的名字和她一样实实在在。
  “艾拉?”身后突然传来少年悦耳的嗓音。恐怕他此生此世都要保持现在的相貌了,魔族不会衰老的基因过早地反映在了未成熟的肉体上。
  “……我在想那个人……”艾拉仍望着窗外,“那个人,在这些年里都经过什么地方。”他……不,她是否也路过这样的城市。看着如此恬雅的景色,闻着如此香甜的空气,她会想到什么?七泉,沙兰说过,她没有故乡。可这里的人却说,放下行囊,就找到了故乡。那沙兰,什么时候才能放下行囊呢?放下行李,放下无根的心,在固定的地方住下,久而久之,那里就成了家,成了故乡。如果心无法放下呢?那岂不是永远也没有家,没有故乡?
  七泉的声调淡如满山的翠绿:“她……沙兰从没有带着心旅行,她的心,一直都在那个人身旁。”她已经放下行李了,艾拉。你不是没有看见,而是不想看见。你不想承认她选择了那个人,而抛弃了我们。你仍在心底渴望她回到我们身边,一如往常地和我们旅行。
  她的确是叛徒。
  泪,无声地滑落。
  “沙兰,变回了原来的相貌,是因为那个人……”
  “将沙兰染成黑色的也是那个人!”艾拉激动地叫喊着,“他害沙兰坠入魔道!他害沙兰背叛了我们,背叛了养育她的圣城!他算什么?!突然跑出来,突然杀了师父,害死了那么多人,然后还带走了沙兰!带走了沙兰!”丢人的泪水溅湿了衣衫,艾拉小孩子似的坐倒在地板上哇哇痛哭起来。
  木门“喀吱”一声被打开,精壮的男子连门也没敲就走了进来。“我说上面怎么这么大动静,原来你们俩在这儿哭成泪人儿了。”腰间悬挂着宝剑,华特无奈地叹道。跟他进来的另一名男子年龄与斯哥特相仿,名叫休寒,是喜欢在各地流浪的圣法师,同时也是幸存的圣法师中颇有地位的人。他的师父卡纹长老是常驻在青雪的圣法师,与政府长期保持着联系,是现今青雪国境内所有圣法师的首领。
  休寒有一头轻快的褐色短发,明亮的眼睛闪烁着与常年躲藏在屋檐下的圣法师们不同的风采。“艾拉,七泉,你们的客人在下面等你们。”
  客人?
  艾拉与七泉困惑地相视。在青雪,自己没有任何朋友或认识的人,自然就不会有客人。
第十一章 艾拉的边城追忆(2)
  ……难道是……
  “对不起,我让你们的希望落空了,”浓密的黑色长发迎风而起,仿佛是守护女子的羽翼。黑珍珠样的眼睛映着阳光,散发着生机勃勃的生命之光,“我觉得,还是来见你们一面比较好。那个人想必是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你们。”轻柔的嗓音,咬字清晰却给人异感……好像,如何努力也去不掉自己在外国语中留下的乡音。
  一名男子,站在她身侧,仿佛他生来就拥有那个位子般自然。深蓝色的短发,让人联想夜晚的海的眼睛,白色的皮肤缺少含铁元素血液应有的色泽,有寒冰之感。
  “我是霄婵,这是我的丈夫,龙佑,”年轻的女子温和地微笑,“火红的启明星,翠绿的迦陵频迦。我想为你们讲述一些,我所知道的,关于你我都认识的兰花的事情。”
  兰花——
  “你认识沙兰?!”艾拉不顾礼貌地冲上前,“你知道沙兰?!”
  “艾拉。”七泉慌忙抓住了少女的衣角。如果自己的判断没有差错,这位女性是……
  霄婵也不见怪:“七泉,如你所见,我是魔族。但与拉稞德,那位狂眼的拥有者并无关系。”
  魔族?
  艾拉警惕地盯着自称霄婵的女子。虽然魔族不可信,但与沙兰有关的话,不妨听上一听。
  霄婵摆了摆手:“故事有点长,我们坐下来说话吧。”傍水的回廊上立即出现了数把藤椅和藤桌,在旁观望的华特与休寒也坐了下来。桌上边城特产的绿茶散发着琼山的幽香。她的丈夫却仍守在她的身侧,没有落座的意思。
  “我初次见到她,是在白雪即将封锁纳安东北侧边境的时候,”霄婵温柔地抚摸着丈夫的手臂,“那里是小有名气的葡萄园,盛产香醇的葡萄酒。我在农家租了套房子,等待春天的到来。”偏僻的村庄少有旅人路过,与隔岸相望的纳安国比,那里显得很是萧条。当时还未与龙佑相遇的她,在风雪交加的夜晚,被房东打搅了美梦。
  一位年龄与自己相仿的女子俏立于胖胖的中年妇女身后,愧疚地微笑。
  房东介绍说从今晚起女子便是霄婵的邻居,都是背井离乡的旅行者,又是女孩子,好歹有个照应。
  “我立刻发现,她已经有了身孕,”霄婵忧伤的眼神注视着遥远的过去,“后来,我才从她口中得知,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逃离了纳安。”
  华特会意地点头。正好是两年前,纳安国的兰妃殿下突然失踪,据说还怀了孩子。朝廷派遣了大量人力、物力寻访兰妃的下落,甚至为雇佣兵们承诺了高额的赏金。然而,谁也没能找到那美丽的兰花。“按理来说,兰妃的外表非常有特色,并不难找。但对手是沙兰的话,就另当别论了。”银色的头发,过于明显的特征,可变成了黑色,就难找得很。
  霄婵轻轻摇头:“不,我首次见到的她,是银发,眼睛也是原本的琥珀色。”
  “不可能!”艾拉猛地起身,“是狂眼之王的可耻行径害了沙兰!!因为那个恶魔,沙兰才会被黑暗染黑的!”
  七泉努力使红发的女孩重新坐下,现下的他们说什么,否定什么都不合适。
  “火红的启明星,你说的话并无道理,”霄婵将目光转回,“沙兰的遭遇,拉稞德的确负有责任,但只有五成。”
  ……沙兰?
  “朱雀的风之子,你对纳安的摄政王了解多少?”
  突然被美女注视,华特慌忙思索:“那家伙是名人,关于他的传闻满天飞……先是代替纳安的皇帝掌管朝政吧?然后是长得特夸张吧?脑子好使不说,文武双全吧?然后就是……讨厌孩子。”
  “讨厌孩子?”艾拉和七泉同时皱眉。孩子可是天下最纯洁的生命,没有人会讨厌才是。
  华特叹道:“所以说,你俩是小孩儿嘛。就亲王殿下的地位,一旦他有了孩子,而且是男孩儿的话,是非常非常糟的事,搞不好能引发内乱。”
  “为什么?”两小孩儿异口同声问。
第十一章 艾拉的边城追忆(3)
  休寒只有慢慢解释:“摄政王在朝中极有权势,说他是实际的统治者也不为过。如果他有了继承人,对当前在位的皇帝不满的人,很可能企图立他的孩子为太子。朝中两派交战,混乱是在所难免的。”
  所以拉稞德的妃子们怀孕后一律被强迫堕胎,有的还因为不从命而被处死。
  “……所以,沙兰逃了出来?”
  孩子,是没有罪的——
  “那……那沙兰的孩子呢?!”艾拉追问,“你见到她的时候,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对不对?!她的孩子在哪里?”
  霄婵痛苦地闭上了眼,道出沉痛的事实:“沙兰的生活,过得相当困难,又不肯接受他人的帮助。在逃出纳安的路上,也没能好好休息……”紧握丈夫的手指已经泛白。
  明白了霄婵的意思,艾拉无力地瘫坐在藤椅上。
  “沙兰说,由于她的自私,她的孩子没能出生就死了,”金色的长发遮去了少年的表情,“她说,她没有资格为人父母。她在被丢弃在风明城时,她的心底就住进了恶魔。”
  鲜血,自休寒的拳缝间缓缓淌出。
  怀抱孩子的尸体,失魂落魄的天使坠入了绝望的深渊,悲哀的潭水将她染成了黑色。
  然后她离开了,穿上男性的服装,背起竖琴,扎起乌黑的发,重新开始流浪。
  “……沙兰她,占卜的力量还在?”过了良久,休寒勉强吐出了这几个字。
  艾拉和七泉默默点头。
  “那为什么她没有预见到,无论她如何努力,孩子也活不下来?”
  霄婵苍白的面庞上浮起母亲的微笑:“母亲,有时是非常盲目的。”
  平滑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含苞欲放的睡莲轻轻摇摆着,碧绿的裙摆优雅地滑向两侧,迎接主人的到来。永远被恬静的月色笼罩,将过去与未来封入水底,时刻以冷静的旁观者的姿态俯视时空,这里是“时光的旅行者”的世界。
  在清凉的水面上赤脚而行,沙兰抬起头,眺望高高的圆月。水色的睡裙随波浮动,仿若绽开的白荷。
  冷。
  水下传来阵阵寒意,近二十年前的冰雪依然紧紧攥着她的心脏。
  住在自己心灵深处的恶魔。
  “将人界卷入不见五指的黑暗的人,说不定不是狂眼之王,而是我,”琥珀色的眼睛自嘲地微笑,“比起在心底饲养恶魔的我,那个人只是个不被父母爱,又不得不听命于他们的孩子罢了。”而我呢?所到之处无不被火焰吞噬,无论是文明、还是生命……
  纵使找到灵眼又有何用?人类的社会错综复杂,岂能为一人左右。乱世的出现不是狂眼之王造成的,人类的欲望之火也不是他种下的。即使他从人界消失,不过是少了个强大的魔法师、有力的统治者。失去君主的人类互相残杀以满足自己的野心,乱世仍会继续。
  所谓的救世主不过是有杀人许可的人类。
  他要加害我的拉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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