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四公子

“凤齐这么巧的赶来柴房，是想听我和百里焰叙旧的么？”萧逍反问。
    萧逍的语气中分明有着平常少有的讥讽之意，但凤齐却仿佛没有听出来，他笑呵呵地道：“如果萧姑娘愿意让凤齐在一旁听着，凤齐倒确实挺想的。”说到这，他目光又瞟向柴房内，依然笑道，“只是不知道‘无怨无悔’的百里焰，现在是否仍然能够淡然地说一声‘无怨无悔’。”凤齐的话，分明是想引起百里焰的回应，可惜柴房里沉寂得像最深夜中的星空。
    “现在，百里公子无法回答了么？”凤齐再笑，似乎对挑衅百里焰有着莫大的兴致。
    萧逍却道：“你错了，因为面对凤齐的惺惺作态，他只是不屑回答。”
    柴房内，紫荆看向百里焰，有些惊讶的看到百里焰居然淡淡的微笑起来，那种笑，虽然很淡，但由他的脸上，延伸进他的眼，生动了他的五官。这一刻紫荆明白，就算事情重新再开始一百遍，百里焰的选择依然不会改变。虽然遭遇了这重大的变故，可百里焰并没有颓废的气息，所以，为萧逍无论付出过什么，只怕百里焰也是无怨无悔的。
    “我不觉得萧姑娘有多了解百里焰。”凤齐道，或者萧逍是了解百里焰的，但百里焰遭遇变故之后意志并没有变得相对薄弱，这让凤齐有一种未能斩草除根的快感，甚至有些悔意，也许当时，他该违逆一下季如秋……他和季如秋也是亲眼看到百里焰废了萧逍的武功，但萧逍有时所表现出的东西太令人意外：譬如，速度、内力，与没有失去武功几乎无异。而谁也不能保证，百里焰最后，不会与萧逍一样给出太多意外，他是一个五脏移位也能活下来的人，且成就一身上乘的武功，百里焰万一也创造出另一个奇迹……若是如此，对他和季如秋来说，那绝对不是惊喜，而是史无前例的惊吓。
    萧逍听了，仍然只是淡淡一笑，道：“要了解别人，首先要完全了解自己。”见凤齐闻言若有所思表情，萧逍又道，“凤齐了解到萧逍很赶时间，所以凤齐才会比萧逍更赶时间，难道不是为了……拦截住萧逍。”
    “哦？”凤齐但笑不语，最初的心意他是想引开话题，可惜萧逍却念念不忘，又把话题绕了回来，很显然萧逍已经发现了什么，并且因为这一发现正在怀疑什么，有时候是这样，人算总不如天算……事情永远没那么完美无缺。他并不害怕萧逍会发现什么，但他还是不想，莫名的，他想彻底的赢萧逍一回。
    萧逍表现得太聪慧，而且毫不隐藏她的心机有多深，越多的接触，凤齐越是明白，这样的萧逍，其实是以她特有的方式向他和季如秋宣战，现在，萧逍所有的行为都强烈的表现出：她已经将他们当成必须认真对待的对手。一山不容二虎，有她就不能有他们，不必对她心怀慈悲，所以不必对她有所手软，因为最后她必然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这就是萧逍的警告。萧逍的思维，对于凤齐而言多少有点古怪。
    目光越过凤齐，落到那扇已经紧紧关闭上的木门，还有门槛边上，那只匆忙中被落下的棉鞋，虽然脏了些，破了些，可是如此眼熟……分明，就是她落水时穿在脚上的……萧逍的心微微一凉，但还是波澜不惊的淡然开口问：“被那四个黑衣人抬进去的女子是谁？”不管是谁，想必身上穿着她之前穿过的衣服，脚上套着她之前穿过的棉鞋，这始终不是件单纯的事情。
    萧逍问得直接，有了心里准备的凤齐也不诧异，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同时也瞟到那只被遗落在门外的棉鞋，暗中皱了下眉，脸上却保持着淡淡微笑，凤齐道：“萧姑娘的好奇心，凤齐未必都能够满足。”
    萧逍听了，并不言语，只是斜侧了侧身子，也不理会手腕仍然被季如秋用力相扣，她抬起脚往前走出一步，想要越过凤齐，但凤齐伸出一手，重新挡住她的去路。
    “萧姑娘要去哪？”凤齐笑问。
    “我是不是哪也不能去？”萧逍反问。其实凤齐不伸手相挡，她也越不过凤齐，因为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忽然加重了好几倍，显然季如秋也在阻止她。那个屋子里，被四个黑衣人抬进去的女子是谁？很明显凤齐和季如秋都不愿让她知道那名女子的存在，那名女子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凤齐看着萧逍一会儿，微有些不解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季如秋，看到那张娃娃脸上难能可贵的满是傻气，凤齐不由微不可闻的轻叹一声，道：“萧姑娘看起来一脸大病初愈模样，依在下看，萧姑娘还是回房休息比较妥当。”他与季如秋明明已经说过，明天之前，不可以让萧逍离开她的房间，可显然，面对近在咫尺的萧逍，季如秋心软得太快。所谓瞬息万变，倒也不全是夸张之词。
    不等萧逍回应，终于回过神的季如秋也开口道：“石头，我带你回去。”他拉紧她，想要离开，但走出一步，却发现没能拉动萧逍，季如秋看向萧逍。
    萧逍笑道：“虽然听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过萧逍向来缺少自知之明。”面对挡在她前面的手臂，以及被身侧季如秋扣紧的手腕，似乎都不存在一般，萧逍强行往前又迈出一步。
    怕碰触到萧逍，凤齐无奈之下，被迫倒退出一步，但手臂仍旧固执的伸长着，没有收回，见季如秋被萧逍拉着往前也迈出一步，凤齐深感无助：“萧姑娘实在是太谦虚了……”话音未落，他伸长的手臂回收，同时化掌为指，他的指尖并没有碰触到萧逍，而是隔了一些距离点住了萧逍的穴道，“抱歉。”凤齐低声道。
    瞬间不能动弹的萧逍一脸淡然表情，却没有回应凤齐，双眼落在那扇门上，萧逍的双眸沉静，但并不安宁。
    “萧姑娘不是个喜欢沉默的人，但此时怎么不说话了？萧姑娘正逢体弱，让凤齐有机可趁点住了穴道，所以萧姑娘因此唾泣一下凤齐也是可以的。”凤齐看出萧逍真实的内心世界与脸上表情表现出的截然不同，不愿萧逍费太多心力去猜测，更不愿她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就能整理出思绪，所以想引萧逍开口说话。
    萧逍闻言，终于收回落在不远处门上的目光，转而看向凤齐，萧逍脸上表情仍旧淡然：“我没时间也没兴趣唾泣凤齐。”
    “也好……”凤齐淡淡一笑，道，“不过萧姑娘若是连猜测的时间都缺失掉，也许对姑娘目前的身体会更好。”
    萧逍听了，落在凤齐眼底的眸光蓦的一暗，但见凤齐忽然又一抬手，指尖微弹，一股轻巧的内力分毫不差的点击到萧逍的睡穴。
    她不肯低头又怎样，他们有太多的方式可以摆布她……萧逍自嘲的一笑，虎落平阳遭犬欺，何况对方同样还是猛虎？双眼一黑，萧逍昏迷过去，她瘦削的身子后倒，被季如秋接住。
    “凤齐，你又何必这样对她？”季如秋低声道。现在的萧逍，早已是手无缚鸡之力。
    “门主，萧姑娘现在体弱，需要的是休息，属下是怕她想太多了不好。”
    “我只怕她就算睡着或者昏迷仍然不会停止思考。”季如秋低叹，看了一眼怀中的萧逍。
    凤齐顿时无语，知道季如秋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瞟了一眼柴房内的百里焰和紫荆，凤齐语气放低了些：“门主，不是说好了至少要等到明天吗？可怎么还是让萧姑娘出了房间？”
    “我以为你会是晚上动手，没想到白天你就……”季如秋蓦然停止，这事怨不得凤齐动手是早还是晚，是他自己的问题，叹息一声，道，“凤齐你说，石头最后会不会猜出点什么？”
    “凡事都百密必有一疏，门主，你看到那只掉在门外的棉鞋没有？以萧姑娘的心智……唉，不过，她猜出或猜不出，其实也不那么重要了。”凤齐淡淡道，“事情一旦成功，我们立刻回黑煞门，只要如计划的一般，我们离开后，一切也就将尘埃落定，门主，相信属下，最终只有你可以掌控所有事情，也能够心想事成。”沉吟一下，又道，“门主，你还是先带萧姑娘回她房间，让她休息一下比较好。”
    季如秋闻言，目光也朝对面地上扫射两眼，看到那只棉鞋后，明白了凤齐没有言明的担忧，点点头后，将萧逍抱起便启步离开。
    后院又陷入安静中，凤齐站在柴房的门口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抬起腿，迈进了柴房。
    看着凤齐进入，紫荆和百里焰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们对他不是冷漠，而是纯粹的淡然，这让凤齐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某种不安，凤齐当然不会把这种不安表现在脸上，他微笑着，绕着铁笼子转了整整一圈，这才开口，语气很是赞赏：“百里公子手下无弱兵，就是一个铁匠都有着令人惊叹的才能，眼前这个铁笼子，不过三天即成，这样的成绩，远远超出了凤齐的预料……百里公子置身于此，应该还算舒适吧？”
    百里焰只是瞟了凤齐一眼，看起来似乎懒得理会他。
    “是不想与我说话，还是无言相对？”凤齐却笑着再问。
    紫荆似乎忍不住，欲张嘴回击，但百里焰一个眼神过去，紫荆于是又紧闭了嘴。
    “我只是希望凤齐能够在开心的时候尽量的去开心，不想泼你冷水罢了。”百里焰淡淡笑道，虽然在笑，然阴柔又俊美的容颜里藏了一丝冷意，“将心比心，我同情你而已。”
    “以目前凤齐与百里公子所处的位置而言，似乎能够被冷水泼个尽兴的人应该是百里公子吧。”
    “我活着，凤齐梗梗于怀，我淡然，凤齐则坐立难安，见不到我一蹶不振，凤齐多疑的心就会一直吊在嗓子眼，”百里焰平静的看定凤齐，淡淡开口，“我若能够不死，自会努力活着，倒不是为了让凤齐心中不安，因为这是丫头所希望的罢了。若凤齐想以言语令百里焰失去生的意志，怕是要失望了。”
    凤齐闻言，脸上笑意反倒又加深几许，他道：“我就想不明白，像百里公子如此聪明之人，最后怎么会沦丧到连自保的能力也失去，而这一切，居然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百里焰仍然只是淡淡的看着凤齐，淡淡回答：“有朝一日，凤齐彻底败在丫头手中时，自然也就能够将这一切疑惑想得明白想得彻底。这一天，相信凤齐不会等待太久。”
    凤齐无言，百里焰的话，忽然就这样把他拉进了无法逃脱的疲惫与黯然里，他安静的看了百里焰很长一段时间，忽然就转身走出了柴房，将木门关闭后，凤齐一击双掌，立刻从屋檐上方翻身而下四名黑衣人。
    “看好柴房，不论谁来过，第一时间通报到我。若是有人想救走百里焰和紫荆，无需我或者门主的命令，直接将百里焰和紫荆两人格杀勿论。”凤齐低声吩咐。
    “是。”四名黑衣人同声应诺。
    凤齐又侧过脸再次看了看木门，眼底冷意渐深，一拂衣袖，他抬步离开，走到之前那四个黑衣人进入的房间门口，凤齐并没有推门进入，只是垂下眼眸看着门槛外那只孤伶伶的棉鞋，以萧逍的聪慧，他们无意暴露的线索，只怕他们再怎么想办法去遮掩，最后还是会被她猜出个大概，早晚罢了……
    另一边的柴房内，木门再次关闭后，屋内更显得阴暗。
    “焰主子……你，还好吧？”紫荆担心一向骄傲自负的百里焰被凤齐的言语伤到，不由担忧的开口问道。
    “嗯……”百里焰轻哼一声，半晌之后，才缓声再开口，“如若早知有今日，又岂会有当初。”
    百里焰的言语中，分明有着悔恨之意，紫荆心中顿时难过万分起来，刚张嘴想要安慰，却又听到百里焰轻声笑了起来，笑声中有着丝丝无奈与后悔，“如果那时没有废了丫头的武功，也不至于让她的今天这般辛苦。我内心虽然想要对她毫无保留的好，然而所有的行为却无疑都害了她。”
    “焰主子，过去的事多想无益……”紫荆讪讪道，这才明白过来百里焰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紫荆，为了丫头，我不会放弃希望，”百里焰却道，“我要把从她手中抢走过的幸福，分毫不差的还给她，我百里焰，是绝对不可能就这样眼看着丫头任人鱼肉的。”
    “可是……”可是他们现在连自由都已经失去，而百里焰的处境更是凄惨，但紫荆不敢说出口，只能犹豫着欲说还休，他瞪大双眼看着百里焰，却看到百里焰似乎有点疲惫的微微闭上双眼。
    “或者无论用去多长的时间，丫头的心中也不会有我百里焰的位置，但又如何？我不会放弃希望，我要让丫头重新拥有她想要的自由，成全她想要的幸福……至少我要让丫头知道一点，虽然她不会喜欢我，但我百里焰对她有过的喜欢，那绝对不是对她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