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今宵促

20 在乎的人


26岁的最后一天,终于熬完了。
    一年一年的,不白过,起码走路越来越平缓,目光越来越凝滞。
    连笑都是无声的。
    似乎,好久没开怀大笑过,那种肆意的,爽朗的,从心底震得胸腔直颤,带动着肩膀无法抑制的抖动,由嗓子脱口迸发出的咯咯笑声……好久没有过了。
    打开房门,肖瑾换上拖鞋,直奔沙发倒了下去。
    熟知肖瑾的人,抓紧这个时间找上门来。因为她休息的时候,几乎是不接电话的。
    首先是大姐打过来,重复上一次的约定:“老三,明天记得回家知道吗?你二姐的男朋友也会来,说好了你要到场的……”电话那边似乎有人说着什么,听不清,然后大姐嗯了声,又回到电话接着道,“妈说,你明天早点过来。别像每次,天黑了来,吃顿饭没说几句话呢就赶回去。”
    肖瑾口头应着,“再说吧。”在轻松与拘谨上,懒散的人,总是无法抗拒前者。
    她本打算着快过年了,攒一起回去呢。
    大姐一副不给退路的语气,“明天到时让你姐夫去接你。”
    “别,享受不了这待遇。”那可是老爷子的专车。
    “那我过去接你。”
    “我晚上过去。”肖瑾松了口。
    大姐急了,“人家上午就会到。”
    所谓的“人家”,自然是二姐的那位。“他们来就来啊,非让我看什么?我不在,这事就成不了了?”觉得话有点冲,缓了下,肖瑾笑着道,“万一人家看上我了,非我不娶怎么办……多麻烦啊。”
    大姐又气又想笑,“……妈说,你上午必须过来。”
    妈说,妈说,连打个电话都还要传话的。“那中午在家吃?”
    “先见个面,在丽苑酒店订了位子。”
    “嗯。”这事也就这么着了。
    李扬也打过来,“休息了,打算怎么过?”
    对于即将到来的休息日,肖瑾的任务就是睡觉吃饭。
    睡觉排在吃饭前面。
    但这次——“回家。”肖瑾说。
    “哦……你二姐与郭鹏的婚事吧?”李扬很肯定的问。
    “认识?很熟?”
    “一般人。”李扬针对性的对郭鹏这个人作出评价,并不多谈。
    肖瑾琢磨了下这三个字。老爷子同意的,应该家境不错。这样还能“一般人”,可见除去条件,其它方面应该挺拖后腿的。
    因为李扬这人不撒谎。
    李扬倒是不关心这些,他想到肖瑾以往每次回去都是吃顿饭便回来。“那你从家回来,给我打个电话,咱们聚下。”
    “再说吧。”
    李扬不放心的叮嘱一句,“说准了啊。”
    “嗯。”肖瑾模棱两可的应了声。
    他刚放下电话,向安就打了来。俩人跟说好了般。
    自上次向安从自己办公室离开,一直未联系。肖瑾如常的问出句:“有事?”
    向安也丝毫没有异样,说休息了,到时出来玩会儿,别跟有人害你般,躲着谁似的就关机。又很横的警告说,我告诉你啊,我找你时要是关机,我就拿李扬堵你家下水道去。
    肖瑾笑笑。
    将屋子收拾了一遍,又将该洗的衣物统统洗完,然后洗了个澡,吃了饭,觉得这样躺到床上去,特别的安心。
    再睁开眼,什么活都没有啦……
    但不太想睡。
    肖瑾换了衣服,打车去了时光酒吧。
    震耳欲聋的音乐,五彩迷离的灯光,疯狂释放的人群,连同空气弥漫的烟酒味与各种香汗气味,考验着你所有的感知。
    阿龙仍酷酷的玩着他的调酒手法,有时,肖瑾看着他将几个瓶子耍得花样翻新,帅气的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将啤酒推到客人面前,总是坏心眼的希望他出现小失误,比如脱手掉下来,或者控制不好的甩出去……场面想想都有意思。
    看他还会不会这么酷的保持面无表情。
    当然,方向不要是她这边就好。
    吧台没有位置了。
    那肖瑾也不去别的地方坐。
    她固执的靠在吧台的一角,站也要站在这。
    阿龙扫了她一眼。将一杯调好的鸡尾酒拿给某个顾客时,说了句什么。然后那个人回头瞅了肖瑾一眼,意味深长的拿起那杯酒离开了。
    空出的座位被肖瑾毫不礼让的坐了上去。“想我没?”
    阿龙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他调好龙舌兰日出,亲手递过来,肖瑾拿到酒的同时,手心多了张纸条。
    一送一接,在一杯酒的掩饰下,神不知鬼不觉。
    趁机,肖瑾另一只手突然摁住阿友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摸下,不能让认为我在泡你的人民失望。”
    阿龙“狠狠”的甩开,目光放冷,眉毛不羁的挑了挑。
    肖瑾趴在吧台上“满足”的笑,“还挺滑的。”模样已经完全符合“色女”两字。
    阿龙歪了歪嘴角。
    肖瑾端着酒,转动了下吧椅,倚着吧台,面朝舞池,用下巴冲着人群中的男男女女一扬,“每天对着这一切,像不像看电影?比如,哪些是来钓鱼的,哪些是来排遣寂寞的,哪些放荡不羁,哪些水性杨花。”
    阿龙往场中被舞台灯光打成斑驳陆离的人群,像在看一个浓缩的红尘世界。目光一收,平静的走到另一旁,低下头继续调酒。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压抑本能,开心与否,痛苦与否,只属于自己。
    无法与人分担。
    肖瑾多喝了几杯,阿龙也没拦着。
    渐渐,肖瑾将目光肆无忌惮的放在阿龙身上,目光专注了些,却没有焦距。
    像是在借用一个模型,去对应出另一张脸。
    肖瑾喝光了手里的酒,对他勾勾手指,阿龙靠近,“还喝?”
    “最后一杯。”
    “他长得不如我吧?”阿龙问。
    “嗯,不如你——脸大。”
    “两只脚的□□不好找,三条腿的男人多得是。”阿龙说话如同他的表情,特别的冷感。“就放过他吧。”
    “你等不及了?”肖瑾酒喝多了,但不影响她嘴皮子发功,“允许你嫉妒,但本人不能保证空缺期会临幸你。”
    阿龙切了声,嗤笑。难得提醒她,“现在的男人,都留一手的。别犯傻!”
    肖瑾笑容微敛。想,有的,曾经有个男人就掏心掏肺的对她好过。他说,男人只要爱你,什么条件都没有,能为你做的,都会为你做。只要他能办到。
    那个俊逸沉静的男人,那些纠结于失落与甜美的回忆,带着余温,挥洒不去。
    很多时候,喜欢是放在心里的,不能说!
    等喜欢到很深的程度,想说都描绘不出了……
    最忙的时段终于告一段落,阿龙趁机去洗了手。他喜欢自己的手保持干净。回来看到肖瑾一手支头,仍保持那个姿势。忠言逆耳又扔过来:“还不回家?下半夜,饿狼比较多。”
    肖瑾故意曲解,“那你出来站好,我准备一下,就扑过去。”
    阿龙拽拽的走到另一边,看都不给她看了。
    都撵上了还。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肖瑾挥挥手,如他所愿的滚了。
    一夜安眠。
    平稳过渡到1月1日。
    成不成功,幸不幸福,转过身,在每个早晨来临时,该干吗干吗。
    肖瑾端着一杯茶,站在窗前,今天阴天。
    铅色的天空,灰扑扑的城市。
    看了下时间,不到九点,决定十点下楼。
    一件乳白与淡黄相间的针织衫,配了条深灰V领无袖直筒裙,围上围巾,外套还没穿上时,电话就响了,姐夫吕云哲。“姐夫——”
    “在你楼下,你大姐让我来接你。收拾好了,就下来吧。”蛮磁性的声音,
    肖瑾语气力求谦和,“好,稍等。”
    下楼时,后车门已经打开。肖瑾用手摁上,打开前车门副驾驶的位置坐进去。
    后面的位置,老爷子当仁不让,母亲同样有资格。二姐肖雨不谦虚时会坐。
    大姐不会,肖瑾自然也不会。
    这是最基本的,出于尊重而设身处地的维护。
    “麻烦姐夫了。”
    “说什么呢。”车子稳稳的开出小区。
    这是个谨言慎行到骨子里的男人,沉默是金,惜字如金。肯定的表达式是点头,不太爱笑。他的眼睛里,是属于沉寂的稳。除去表面的冷静,看不进去他半分。
    想到阿龙有次开口:“你姐夫那人……”
    “侦察兵出身的喏。”肖瑾这样告诉他。
    沉默的男人,如阿龙这类,酷多几分,如流水,是有生气的;如姐夫这类,便如乌云压境般,压抑,甚至窒息。
    别人不觉。
    但对敏感的人来讲,就如小动物,见到生人,第一时间就能做出反应,立即逃离,或者放心靠近。
    车内很安静。
    安静的空间,偶尔会成为一种尴尬。
    很考验人的承受能力。
    肖瑾却很自然。就像是坐在公交车上,彼此本就该没有关联的各行其是。
    压力这东西,自己不给自己心理暗示,谁都拿你没招。
    吕云哲开了口,“最近忙吗?”
    肖瑾的眼睛微不可寻的闪了下,“还行。”
    “回来上班吧,何苦在外面乱跑。也算帮爸爸分担一下。”以大对小的劝导,语气跟大姐类同。
    “我喜欢到处走走。”肖瑾笑着道,“再说有姐夫呢,您多受累。”
    “我——”似乎一时想不出该表达出哪种立场,“我不行的。”
    “行的。”肖瑾侧头看着他,认真的道。
    吕云哲快速的回视了一眼,又专注的开车。没再出声。
    “肖雨结了婚,以后,世光集团就靠姐夫了。”
    肖世光,老爷子的名字,他一手创立的公司,取了自己的名字:世光集团。
    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吕云哲平静的问:“老三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肖瑾嘴角弯了下,若有若无的笑,“话是真心话,意见么,倒也没有。咱们也不经常见面,有几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那就说出来,都一家人。”
    肖瑾没吱声。
    可说可不说的模样。
    “怎么?”车已拐上那片富人区地界,两侧的棕榈道种植配合恰当的车道宽度。
    “对我大姐好点。”对于夫妻来讲,除了真心,相敬如宾是个最操淡的方式。
    他皱了皱眉。等了半天,竟然是这么一句。车子又行驶了一会儿,拐进一栋三层的别墅前,稳稳的停在院落内预留的车位上。
    “我姐是什么人,你应该比我清楚。”
    原本想问句“你姐是不是说我什么了”可以省下了。吕云哲沉默。其实,他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
    肖瑾解了安全带,“每个人都有要求公平的尺度,你欠了我什么,我索回去什么……但有些人很无辜;而有些事,可能等等是最好的方式。起码比其它方式省上许多力气。因为,那本就非你莫属的。”
    好比你握着存折,银行里的钱明明是你的,何必要去抢呢?
    “我没那么贪心,我只做好我该做的。”
    肖瑾不想与人去辩论有或者没有这个命题。“姐夫你心里有几个在乎的人?”看到他一愣,肖瑾轻声道:“到目前为止我有四个。”确切的说,三个。
    那个排在第一的老太太已经抛弃她,自己随便玩儿去了。
    肖瑾指指别墅,“这里面有两个。”
    明知故问的道:“不包括老爷子吧?!”
    肖瑾不置可否,回头对他一笑,“我也是个讲究公平的人。”
    在肖瑾打开车门,已经踏出一条腿的时候,传过来一句,“什么意思?”
    “想跟姐夫你比比,咱俩谁在乎的人比较多……”很多原则中,在乎的人便是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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