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掠地

    纪飞扬没声了。
    曹烨道：“你怎么气儿也不喘一下就拒绝人家对你好呢？”
    “对不起，但是我比较想……自食其力。”
    “好志向！我可想看你自食其力了！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我倒要见识下你有多大能耐，现在怎么个活法。”不等纪飞扬拒绝，严肃道：“一本正经的，别逼我自个儿去查！”
    纪飞扬投降。
    B城也是大城市，但和S城迥然不同，曹烨差点都认出来，戴着顶鸭舌帽给人送外卖的假小子就是几个月前水灵灵的纪飞扬。
    曹烨骂也不是、哄也不是，说给她换工作换住所她也不答应。
    “我的生命中不可能再出现第二个程绍均，我不能再向以前那样去依赖任何人。”纪飞扬看着曹烨，倔强得很。
    曹烨知道她真的是铁了心不接受任何人的过多给予，无奈之下扯谎说自己来B城也是有事要办，一有空就去看纪飞扬。
    那是纪飞扬头一次离开父母那么远那么久，她也只能从曹烨口中得知父母的消息，让她安心的是不管好事坏事曹烨都不会隐瞒，只不过是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好了之后再告诉她最后的结果。下定决心不再依赖任何人，但那种细微之处的好，又是搁在心里无法言说的。
    曹烨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豁达的人，凡事不得强求，却渐渐发现纪飞扬在心中所占据的比例越来越大，他会认真记下纪飞扬上下班的时间，知道她爱吃的东西，为她找最好的成人学校、甚至学着烧几道菜去纪飞扬那里献宝……
    终于，女朋友提出分手了。
    曹烨抱着他的宝贝沙皮，“喂，你说那丫头忘了程绍均没有？”
    海盗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屁股走了。
    那年光棍节的时候，纪飞扬和同事玩到很晚才回家，刚上楼就看到门口站着个脸色不太好看的光棍。
    “吓我一跳！你这么晚杵这儿做什么？”
    “你也知道晚？跑哪儿去了？”曹烨口气有点冲，这在以前还是从来没有过的。
    纪飞扬把他推到门边上，开了门放他进去，“和同事过节呗，你找我……有事？”
    这才发现曹烨手里拎着个食品带子。
    曹烨老不客气地进屋换鞋，闷闷道：“我也过节。”
    他往沙发上一躲，裹上毛毯，抱怨道：“冻死我了，赶紧倒杯热水来。”
    纪飞扬给他递了杯水，“你等多久了，怎么不打我电话？”
    “我打了不下十个吧大姐？”
    纪飞扬从包里翻出手机，果然十几个未接来电，“不好意思啊，调了静音。”
    她翻翻曹烨拿来的食品带子，里面都是吃的，一摸全冷了，顿时有些内疚，“你还没吃晚饭吧，我拿去热一下。”
    曹烨没吱声，看着纪飞扬在厨房进进出出，捂着水杯发呆。
    纪飞扬热完饭菜，把曹烨拉到客厅，“趁热吃啊，你多难得能过个光棍节，别浪费了。”
    曹烨拿起碗筷一个劲的吃，一是真的饿了，二是自从和女朋友分手之后，每次见到纪飞扬就觉得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他真希望自己对她只是出于朋友的关心，那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心里乱得很，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她说话了。
    吃完饭，曹烨自己收拾碗筷拿去厨房洗，手忙脚乱摔碎了个碗。
    纪飞扬听到声音跑进来，看到曹烨手指上都流血了，忙找来酒精棉花和创可贴给他包扎。
    “怎么这么不小心！”
    “对不起。”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对不起的是你爸妈。”
    曹烨的手不烫，但是纪飞扬的手更冷，处理好伤口，曹烨不由分说就把纪飞扬的手握在手心里，“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喜欢你的。”
    本以为纪飞扬会把手缩回去，但她低着头想了会儿，抬起头很认真地说：“第一，我还没有忘记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忘记；第二，你很好，的确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但目前为止我好像只能把你当做好朋友，不知道相处下去会不会有什么变化；第三，我以前的事情……你都清楚。如果这些你都能接受，那么我愿意很努力、很认真地去培养一段新的感情，但是我真的不能保证会不会成功。”
    曹烨说：“那就……试试吧。”
    这一试就试了两年。
    纪飞扬的确很认真，认真约会、认真吃饭、认真看电影……但就是太认真了，曹烨都觉得有些诚惶诚恐。不闹别扭、不无理取闹、不和他吵架、不管他私事、不要他密码、玩他手机的时候都要刻意避开通讯录和短信……这样的女朋友不好吗？好，很好，但是不是太好了点？
    曹烨记得，她对程绍均不是这样的。
    他宁愿她对他闹脾气耍性子约会迟到胡搅蛮缠，但是她不，那些都不是留给他的。
    曹烨终于想明白，解铃还许系铃人，纪飞扬心中的结，自己是无能为力了。
    最近距离的一次接触，是他们手牵手在林荫道上走，曹烨突然抱住纪飞扬，低头作势要亲她。
    纪飞扬有一瞬的惊慌，下意识想躲，但是忍住了，闭上眼睛一动不动的。
    曹烨只是很近很近地看看她，轻颤的睫毛、微微蹙起的鼻子、紧抿的嘴唇、一边脸颊还发了两颗小痘痘。
    他突然笑起来，很欢畅的样子。
    纪飞扬睁开眼睛，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曹烨揉揉她的刘海，有些嫌弃的样子，“你啊，无聊、无趣、不解风情，算了，本少爷决定另结新欢去了。”
    纪飞扬愣了几秒，随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曹烨看出来，这才是她发自真心的快乐。
    纪飞扬侧过身，对着湖面大喊：“曹烨，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大好人！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好哥们！好姐妹！”
    曹烨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微笑着看她的侧脸，细碎的发丝贴着脸颊，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够了，足够了，我那么近地看过你、放弃你、还你自由，你因我的决定笑得这么开心，这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曹烨不会对任何人解释他和纪飞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但是他要让人知道，凡有他曹烨在的地方，就是能让纪氏飞扬横着走。
    “丫头，我现在也喜欢你，和开始一样的喜欢，是我自己弄错了，其实这本就无关于爱情，不过是出于对美好事物的喜爱。我要是有个亲妹子，一定也会像你这样。”
    纪飞扬心中明了，一并接受，坦坦荡荡。
    一晃三年，纪飞扬终于穿上职业装，走入雁城总公司。
    曹烨比划着她的身高，“还真长高不少了，回去你爸妈真得谢谢我，看我把他们发育不良的闺女喂养得多好。”
    “喂养？”纪飞扬瞥了眼角落里啃着狗粮的海盗，“你当我是它啊！”
    曹烨嘿嘿一笑，伸了个懒腰，“纪家有女初长成，我终于功德圆满了！”
    纪飞扬抱了抱他，“谢谢。”
    怎么可能不感激。
    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看着她幸福得无忧无虑。
    看着她从云端狠狠摔落。
    看着她被所有人抛弃。
    看着她自我放逐与坚持不懈。
    看着她一点点成长成熟。
    看着她步步成环，走到最初的起点。
    看着她爱与被爱，痛与快乐。
    曹烨一度以为冯韵文可以做到他不曾做到的事情，但是他错了，纪飞扬再怎么变化，都还是当初那个倔强得了不得的小姑娘。
    但是谁也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消磨，最后她竟然要自己放弃。
    曹烨真想大骂：纪飞扬你这个蠢大的！
    兜兜转转，他还是充当了南瓜车的角色。二话不说带走了纪飞扬，赌的是程绍均的真心，男人看男人，总比女人看男人来得更准些。
    而一切真的如冯韵文事先对他说的，张嘉茜的临阵倒戈让程家和冯家同时陷入危机，程绍均急疯了似的找纪飞扬。
    一切水到渠成，看到程绍均狼狈憔悴的样子，曹烨就在教堂里会心微笑。
    转而又对神父连连叹息，就是可惜了冯韵文，整个A城他最欣赏的人。曹烨和冯韵文真正合作过，深知他秉性为人，要是再有五年，绝对不属于程绍均的。
    神父一脸安详，“主会在天堂照顾他的。”
    曹烨点点头，“也是。”
    几天后纪飞扬和程绍均结婚，就在神父的教堂里举行了小小的仪式，观礼的只有曹烨一人。
    不过看那两人的样子，这婚怎么个结法都是无所谓的了。
    临走，打了程绍均一拳，“回去了记得给飞扬办个像样的婚礼。”
    程绍均嗯了一声，对他还是拿不出友善的态度。
    曹烨也无所谓，不忘提醒他，“A城现在肯定是一片乱，什么冯正啊、张嘉茜的……飞扬，记得路上多给程总喝些参汤什么的。哦对了，可千万别只顾着自家的事情忘了冯家，飞扬知道了可是要生气的。”
    程绍均看了他一眼，沉默。
    纪飞扬见曹烨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而程绍均的不悦也很明显，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曹烨道：“我过阵子就回S城了，估计也要结个婚什么的，早点给老爷子弄个孙子什么的玩玩。”
    纪飞扬笑道：“记得通知我们，我要看新娘子漂不漂亮。”
    “一定。”
    “再见。”
    “再见。”
    大门一开一关，有什么花香飘了进来，曹烨微微眯起眼睛，有了些睡意。
    “晒晒太阳睡个午觉什么的，最开心了，”曹烨咂咂嘴，“海盗在就好了，都找不到人一块儿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