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

第5章


    周太太劝我,"老周一直欣赏你,说你斯文纯朴,方先生,凡事总得看开些,他说
你健康一日差似一日,整个人落形,你别怪我倚者卖老,我是决意笼络你的了。"周太
太几句话说到我心坎里去。
    "再露骨点也不妨,咱们家有客房,要不要搬过来?你这里没人服侍。"小棋进来愉
快地说:"这只大猫与我成了朋友。"小棋,为着小棋。
    "待我考虑一下。"
    这时令棋进来放下药,忽然之间,非常亲呢地说:"他就是这样,总担人千里之外,
怕难为情,还会脸红呢,~下子耳朵便烧成透明。"周太太即时笑说:"只有你了解他。
"真的,我诧异了,面孔红起来了,低下头。
    周太太说:"我就是觉得方先生这点好,人家是正经人。"小棋也说:"我也喜欢方
叔叔。"她们三位都对我这样,我更加结巴,说不出话来。
    令棋一笑,"我先走一步。"
    "大家一起吧,让方先生休息。"
    小棋手上忽然多了一部小本子,"方叔,是你掉在墙角的。"她将它搁在我枕头边。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考究的记事本子。"哪处墙角?"我追问。"那边。"小棋指一指。
    啊不可能,天天睡不着都踱步,这间房能有多大,每~公分都被我巡遍,从没见过
这部小册子。
    但孩子是不撒谎的,况且这是一件与她完全无关的事,又何必说谎。
    小棋是个异常的孩子,我一定要接近她,如要得到更多安琪的消息,必须接近她。
    我把小册子握在手中,"我收拾一下就过来。
    周太太说:"我让老周来接你,六点正好吗?。
    我点点头。
    她们一行三女性离去。
    我才有空查阅小册子。
    册子的面是真皮的,印着路易维当独有的花纹,只有十公分乘十四公分大。
    里面有数十页薄薄牛油纸。
    这种配件是很贵的,安淇生前不是用不起,不过多数选大件头的公事包之类,从没
见过她有记事本。
    我不是个不细心的丈夫,安琪也很体贴,时常注意她的举止。
    但在她去世一年后,我发觉她越来越似陌生人。
    是她托小棋一步一步地向我展开她的真面目。
    我紧张地翻开第一页。
    一颗心似要从胸腔中跃出来。
    第一页上,端端正正地写着:金德寿律师行.电话三零四七五,遗嘱、屋契副本、
离婚申请书。
    我张大嘴。
    顶梁骨上走了真魂,两颊上的肉不受控制,籁簸不住地科,大量汗浆自手心涌出来。
    我死命闭上眼睛,只见金蝇狂舞。
    再张开双眼,仍然看到那五个字:离婚申请书。"安琪要同我离婚!
    我发了狂。
    一把掀起被子,立刻拨电话找金德寿律师。
    顾不得了,既然她要我明白一切,我非去了解真相不可。
    匆匆披上外套,前往商业区。
    我的心脏似要随时爆破,涨鼓的感觉难受,一阵阵抽搐、放松,又再扯紧,这样的
苦怀,叫我怎么忍受,坐在街车内,我再翻开第二页。
    一共四个号码,包括她银行户自,信用卡,以及保管箱的号码。,第三页上写着的
血型,身分证,护照号码。
    一点不错是她的笔迹,圆圆的,独特的,似一个孩子,我们念英文书院出身的人,
中文字都写得怪怪。
    已不能再翻阅下去。把小本子收在内袋,街车已到目的地。
    昏昏沉沉撞入金德寿律师行,几经艰苦,申明原委,也许是运气,办事的那位书记
竟没有出去,临时亦有空接见我。
    我把身分证明书一股脑儿抖出给他看。
    他沉默良久,面色恻然,像是不知如何开口。
    终于他说:"本来呢,客人的文件内容我们不方便透露,但方先生,你是当事人,
况且陈女士已不幸去世""她……真的申请同我离婚?"""是""我怎么不知道"""由陈女士
单方面申请亦可,本来已决定由本律师行寄出给你签名,但后来陈女士希望能够说服你。
她~直颇为踌躇。""真要同我离婚?""我想不会错,文件在此。已签好了名字,陈女士
说,她从美国回来,即可同阁下来补上签名式。"安琪要离开我。
    在她的飞机失事之前一星期,她签署正式文件,要离开我。
    一点迹象都无,我一直觉得她深爱我,关怀我,一直,~直一直。我以为咱俩可以
白头偕老。
    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定是做梦,梦醒了,一切成为过去,安琪仍是我的安琪,快快活活叫我下班在街
角等她去吃刺生。
    "方先生方先生"
    我低下头。
    疲倦地说:"遗嘱呢,可否给我过目?"
    那位书记露出很诧异的神情来,又有点尴尬。
    他不得不说:"遗嘱不是给方先生你的,其中没有你的名字。"。
    我霍地站起来,"给谁?"
    "恕我不能透露。"
    我强忍着颤抖的声线,"那我将她保管箱中的东西交出来。""不,方先生,那不重
要,财产顺理成章属于你,陈女士遗嘱里说的不是这些。"小棋说什么。。
    忘记整件事。
    .忘记它,从头开始。
    不要错爱,忘记整件事。"我们所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遗嘱是给 A的吧。他
是谁?
    一定是个他,没有她会送拇指大的钻石以及半山区的楼宇给另一个她。
    事情已经明白了。
    我站起来。
    忽然传惜自己,嚏,你还能有所动作呢,真不容易,你还活着呢。
    "离开了金德寿律师楼。安琪还打算瞒我多久?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一千一万个问题塞满我脑袋,化为食髓吸血的恶虫,要置我于死地。
    回到家中,我完全失败崩溃,亦不想挣扎斗争,和衣倒在床上,不知身在何处。
    老周来接我时拼死命按门铃,按了不知多久,我才拖着肉身去开门。
    "阿方,你面色如灰,发生什么事?今棋来过没有,你服药没有?"他扶住我。
    之后的事不必细说了。
    老周把我抬到他家去。
    住进客房三天、我就决定留下来,把老房子退租。
    心如灰一般,只要一阵风,就可以吹散。
    只有周氏~家的温馨才可以把我的理智带回来。
    就算不出声,看着他们在日常生活中说笑聊天,各安其分,互相体贴,也是一项乐
趣。
    告足一个月假,什么都不重要了,事业前途金钱健康,失去安琪一次已经是致命伤,
我竟被逼失去她两次。
    像患了幽闭症似。日日坐在小棋房中看她做功课,不肯出声。
    小棋极端伶俐可爱,与我非常合得来,我俩完全不需要适应期。
    我不打扰,她也不烦我。
    小学生功课之多,超乎想象。
    小棋最怕中文作文。
    (命运弄人,也许长大后,她会成为一个言情小说作者,十万字十万字那样写,出
版百余本小说。〕她不会查字典,时时会转头问我:"什么叫蹙,什么叫颦,什么叫小
人长戚戚。"匪夷所思,小孩子怎么会学这些生字,什么时候才用得着?根本连大人都
不甚了了。
    不过我还是愿意逗留在她房间。这也是疗伤的一种办法,这里环境宁静。
    周太太真是好,见我胃口不开,想尽办法弄精致小莱,熬滋补的常就算只是为了想
我做他们的妹夫,这番心意,也万二分的难能可贵。
    、令棋~次同周太说:"一百锅汤也比不上一颗多种维他命""但美食令人精神振奋。
""周太做出智慧之言。
    "那自然,知道有人为你花那么多时间心血弄吃的,更加不同。""瞧,是不是,你
们医生老说内分泌什么什么,一锅好场就是对内分泌有帮助。"令棋笑,"是是是,所以
姐夫青春常驻,心情开朗。".早说过,听他们一家闲谈,也是享受。令棋对我,不用
分析,也知道是愿意的。真令人诧异,她竟没有异性朋友。
    工作时间长是其中一个原因,不定时加班也是致命伤,正如默片时代女演员莉莉恩
姬许说:你所得的不过是一份生计,你付出的却是生命。
    一般人认为医生是天之骄子,扮演的角色不过是在病人死后走到家属面前,沉实地
摇两下头,好让死人的亲友放心嚎陶大哭。
    事实不是这么一回事。
    令棋时常做得筋疲力尽,光是巡病房,一站数小时,她放弃高跟鞋已有十年。
    原来无论干什么,都需要一双好脚。
    我肉体渐渐痊愈。
    猫儿跟了过来周家,却不喜欢周家。
    它老了,念旧窝,不习惯。
    真对它有份歉意,安琪养它那么久……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没有没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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