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的眼泪

52 厦门重遇


西竹
    因为是周末,鼓浪屿上游人如织。十一点的航班,为了保险起见,我七点半起床,八点钟退了房间,步行十五分钟到码头,果然已经是熙熙攘攘。好在船的班次很多,我在渡口等了一会儿,便顺利上了船。
    坐上出租车,看一眼手机,刚刚八点四十。师傅向后视镜里望了望,善意地开口:“姑娘,赶时间吗?”
    我笑着摇摇头,问他:“大概多久到机场?”
    师傅轻松一笑:“走成功大道,二十分钟吧!
    我傻眼了,那就是说我要在机场消磨两个小时了!我虽然不再害怕,可是多少有些忐忑。
    半年前我经过这里,因为知道袁更新在机场,却不清楚究竟在哪里而绷紧了一根弦。如今我从简夕那儿知道了他做什么工作,在什么位置,甚至就要经过那个位置,我的心里,冲撞着期待、犹豫和胆怯。
    他有没有变了模样?
    我看到他,还会如现在一般笃定吗?
    他如果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在那里值班吗?
    他的妻子,也在那里吗?
    我在自助值机区域打印了登机牌,然后拖着行李箱,绕着袁更新工作的岛区走了一圈,未见他的踪影。
    心里有淡淡的失落,同时又松了一口气,不见面,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吧!
    我挑了十一号柜台办了行李托运,等候的间隙,仍然忍不住四下打量。因为出差频繁,和值机柜台打过很多次交道,但唯独这一次,我开始留意他们的工作细节。男男女女,穿什么样的衣服,戴什么样的名牌,用什么样的机器,工作任务重不重,活动空间大不大,休息环境好不好。
    帮我办理托运的是个年轻小伙子,我留心看了眼他的名牌,朗朗上口的名字,乔同。
    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面前这个人,仿佛是认识的。我很想问他,嗨,乔同,你认识袁更新吗?
    他在这里,好不好呢?
    可是我终究还是像许许多多普普通通的旅客,行色匆匆地到来,略带怅然地离开。
    拿上贴了行李票的登机牌,我坐上自动扶梯,来到二楼。在进入安检通道之前,我忍不住又一次回头张望。
    原先办登机牌的地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猛地一个趔趄,我沿着通道小跑到那里正上方的位置,然后靠着护栏站住脚。
    真的,是他。我呆愣片刻,然后微微笑。
    袁更新。
    一年半没见,他的头发剪短许多,凸出棱角分明的一张脸,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白衬衫和黑西裤穿在身上,是记忆里的俊逸倜傥。他似乎胖了些,因为我记得,上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装扮,袖子和裤筒都显得空空荡荡,现在看起来却很妥帖。从我的角度往下看,辨不清他的眉眼,又或许,是我的视线,因为难以名状的情绪,渐渐模糊。
    他把一个旅客的行李箱掉转了方向,送入扫描仪器,然后把登机牌双手递给旅客,微笑致意。我在他的右上方,看到熟悉的酒窝在右边脸上,随着笑容缓缓绽开。
    这个我曾经用尽力气爱过的男孩,此时此刻,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虽然隔着一个楼层,实际却近在眼前,只要我轻喊一声,他抬起头,就可以看到我。
    可是我不能。斗转星移,只是一年多的光景,却隔了太多的人事。他曾经是我一心想靠的岸,只是如今,已经有船只在那里停泊安歇。
    这个男孩,也许会是我一生无法割舍的牵挂,也注定只会是不为人知的牵挂。就像歌里唱的那样,有些爱,不得不,各安天涯。
    也许我们此生再无联系,可是我要谢谢他,给过我这样一段感情和经历。
    我终于可以,真挚坦荡地祝福他。
    祝福他,在这个美丽的滨海城市,幸福安康。
    而这感激和祝福,留在心里,不必告知。
    六月的最后一周,我和赵芹前往马来西亚的港口城市关丹,担任国际甲醇会议的翻译。
    六个多小时的飞机,坐得人腿僵腰麻。我的心情却很轻松,一路眉飞色舞地哼着阿牛同志那首著名歌曲:“让我用马来西亚的天气说想你,让我用马来西亚的天气说爱你。”
    酒店紧挨着大海,我在房间的床上看会议资料,浪击海岸,声声入耳。抬眼就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有低飞的鸟儿掠过水面,留下翩跹身影和悦耳啾鸣。阳台上飘来海水咸腥的味道,闻在鼻子里,让人情不自禁地贪婪留恋。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上贴着一个告示,我和赵芹一看,不约而同地乐了。上面说,请不要招惹猴子,免得遭受人身攻击。
    一天半的会议结束,下午是半日的实地考察。目的地是一家规模颇大的MBTE(甲基叔丁基醚)工厂,主持人在散会前再三强调,请报名参加的人换上长袖长裤和运动鞋,防止暴露于化学品污染。
    赵芹一听就不乐意了,思想向后,询问负责人可以不可以只去一个人,然后可怜巴巴地望着我:“要不你去,我不去了。”
    事到临头被同伴抛下,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可是转念一想,她曾经介绍我挣外快,自己去就自己去吧,当还人情了。
    事实上,我们在工厂受到了好吃好喝的热情款待,因为厂区面积太大,全程一行人都坐在巴士上,在解说员的指点下,参观那些或纵横交织或高耸入云的庞然大物。因为人员众多且文化各异,时常有横生妙语,逗得人捧腹。
    我们路过一片围着电缆的巨大空地时,解说员指着中央的一个小装置堆,说那是全厂最值钱且守卫最严的地方,因为里面堆放了生产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催化剂,铂金。
    有一个块头很大的美国人随即开玩笑:“哦,我说呢,难怪你手上戒指那么大个,现在知道是哪来的了。”
    哄堂大笑。
    一路上我陪同前来考察的几个中国客户,为他们翻译解说词,并辅助其他的一些沟通。回程途中,其中一个能源公司的市场总监坐到我身边,和我聊起了天。
    “小西,你的英语很不错啊!”
    我淡哂:“哪里,您过奖了,工作需要。”
    他很好奇的样子:“你在哪里学的翻译?工作多久了?”
    提到母校,我很骄傲:“在香港,快一年了。”
    他话锋一转:“有没有想过再出国深造,学学其他的语言?”
    我愣住了。我动过许多次出国的念头,也是冲着国外天然的语言环境,但都是以工作的方式计划着。继续学语言是我的梦想,可是有现实的原因摆在面前,我不得不考虑。国外昂贵的学费和生活费,以我目前的工资远远负担不起。
    他笑了笑,像是看穿我的心思,却没有点破:“你很聪明,应该趁年轻多学一点东西,出去闯一闯,以后的路会走得更宽。”
    我在回程的飞机上想着这件事情,心里酝酿已久的渴望愈加强烈,之前一直计划的南美之行在脑子里渐渐明晰。我想,眼下兴许是最好的时机。我得着手找找看,兴许有好的机会,可以一举两得?
    我开始在各大招聘网站上搜寻相关的就业信息,并且意外地在之前学习西语的网站上,发现了一个非常理想的目标。
    国内领先的化学工程公司,正在招聘阿根廷项目的翻译,因为技术队伍里有来自美国的人员,所以要求英语和西班牙语能力兼具。而另一条要求中清楚写着,熟悉化工领域者优先录用。
    我很兴奋,跃跃欲试。一方面,这样贴合自身条件的机会十分难得,另一方面,对方开出的薪资待遇着实诱人:月薪一万五,吃住公司负责,年底有可观奖金。
    我算了算,两年下来,我就可以挣够在公立大学两年的生活费,我可以去西班牙或者法国,那里有历史悠久的格拉纳达大学,和翻译殿堂巴黎三大高等翻译学院。
    我准备了一份西语简历,和常备的中英文简历一起,发送到招聘邮箱。端午节后的周一,我收到了人事专员的电话,通知面试安排。
    接近四个小时的面试,首先是和公司HR进行交谈,阐述自己应聘这份工作的动机。我的动机强大而纯良,工作、学习、挣钱,因而阐述起来异常流畅。
    随后HR拿来两份化工材料,一份汉语,一份西语,我在一个小时之内进行双向笔译。最后是翻译部门主管的口语和口译考评,他播放三段音频资料,我做分别中英、中西、西中互译。
    虽然之前突击了西语的化工词汇,但因为平时没有实战机会,表达的流畅度打了折扣。比起中译英,我的中译西显然逊色很多,但是我拿出同传时遇到磕绊的本领,想尽办法,不求句式漂亮,但尽量让语意周全。
    主管是个年纪约摸四十的中年男人,面孔周正,表情严肃。我完成最后一段的西译中时,他突然眉峰一挑,淡淡地笑起来。
    我心下忐忑,脱口问他:“He cometido un error?(我犯了错误吗?)”
    他摇摇头,眼神清亮,嘴角上扬:“No, Solo aprecio tu lucha.(不是,我只是欣赏你的努力。)”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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