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月

第102章


  岳如筝依旧伏在他胸前,紧紧搂住他的腰,攥着他的衣衫,丝毫不肯退让。连君初累极,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细密的雪花瓢落在他的脸颊上,岳如筝伸出未曾受伤的手,替他拭去雪花融化后留下的水珠。
  他睁开眼睛,抬起双腿想要撑起身子,岳如筝却动都不动,压得他无法起身。
  他蹙着眉使劲用力,岳如筝扒住桃树树根,死也不放。连君初有些恼怒,但又不忍真正动武,只得咬牙,“岳如筝!你想怎么样?两个人一起冻死在这里吗?”
  “你要走,就不如死在这里!”她毫无道理可讲,只是按住他,不让他动弹。
  连君初硬撑了片刻,终于放弃抵抗,躺倒在地,望着不断飘落的雪花,道:“先让我起来。”
  “起来后又要走怎么办?”她不为所动地道。
  他气结:“我要是真想走,你现在就压不住我!”
  岳如筝愤愤然地踢了他一脚,他痛得一蹙眉,用力一蹬双腿,直起身子,迫视着她道:“你总是发疯!”
  岳如筝抿紧着唇,还是不肯站起身。连君初用身子推了推她,道:“回去。”
  “回哪里?”她愣了愣。
  “院子里,还能去哪?”他有点沮丧。
  岳如筝似是不太放心地站起身,眼神中带着不确定,寸步不离地跟着连君初。
  回到院子后,连君初站了片刻,回头:“你先进屋,我去打水。”
  “打水干什么?”她一刻都不敢放松,盯着他道。
  他无奈地道:“你的手上还有雪,不需要洗一下吗?”
  “不需要。”岳如筝果决地回答完毕,又上前一步,咬着唇望着他。
  连君初的目光有些游移,他侧过身子,低声道:“那进屋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小屋,以前岳如筝住过的那间房间的门紧闭着,她怔怔地望了一会儿,走过去慢慢推开了房门。
  天色已经暗了,屋内又没有点灯,黑暗中朦朦胧胧地只望见桌椅的轮廓。窗户下的书桌上空空荡荡,以前的那些笔墨纸砚不知都去了哪里。原先书桌边的藤制书架上摆满了诗集卷轴,而现在也全都消失,只余下厚厚灰尘。连同床头那幅写着《江梅引》的墨梅图,也一起不复存在。
  她想到了当时看到《江梅引》时,自己内心的触动。他还曾经问过她,是否相信所谓命运。彼时,两个年少天真的人都说自己不会相信那些。
  “人间离别易多时。见梅枝。忽相思。几度小窗,幽梦手同携。今夜梦中无觅处,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
  湿红恨墨浅封题。宝筝空、无雁飞。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晖。旧约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罢淮南春草赋,又萋萋。漂零客、泪满衣。”
  本不爱读文的她,在这接近四年独守梅林的岁月中,读遍了姜夔的诗词。
  -----“他曾与淮南女子相爱,却无法相守终生,各自天涯飘零。那 ‘淮南’二字,成了他一生的痛楚。”
  当时,小唐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后来,岳如筝曾怀着悲凉的心想到,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还是只不过无心一说,终成谶言。
  她原本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一下子被这屋内的旧摆设刺激得生起波澜。她转身,望着静静地站在门口的连珺初,泪如雨下。
  “不要在这待了。”连珺初慢慢走上前,压抑着声音。
  岳如筝伏在他肩上哭泣,因为身上还戴着那长满铁刺的武器,连珺初不敢太过接近她。他低着头,看她哭了一会儿,道:“去我那里。”
  岳如筝泪眼婆娑地点点头,跟在他后面,进了以前他住的那个小房间。里边的窗户微微打开,想来是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进过屋子,因此屋内的空气也较为清新一些。
  只是床上被褥皆无,床板上也落满了灰尘。
  连珺初见她脸上充满失落之情,迟疑了一下,道:“没人住,早就收起来了。”
  “那还有蜡烛吗?”岳如筝回过身,望着桌子。
  “有......但是没有点火的引子了。”
  岳如筝怔怔地望着他,低声道:“你不是每年都会回来两次的吗?为什么这样对待自己?”
  连珺初一震,蹙眉道:“你在胡说什么?”说罢,他也不等岳如筝回答,迅速转过身子道,“你等一下。”
  “干什么去?”岳如筝又不由自主地着急起来,扯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打水。放心,不会逃走。”连珺初轻轻地扯了扯肩膀,往后退了一步,岳如筝这才松开手。
  院子里响起了轱辘转动的声音,岳如筝坐在床板上,见床头的竹箱还在,不由自主便将盖子打了开来。他以前的衣服还在里面,她拿起那件浅灰色的上衣,触摸着自己当年缝针脚,细密紧缠,宛如刺在心上。
  连珺初回来的时候,竟是光着双脚,口中衔着一块湿漉漉的手巾。见岳如筝手里捧着那件上衣,不禁怔了一下,他随即低下眼眸,弯腰将手巾放在床前小柜上。
  “我给你缝过的。”岳如筝握着衣衫,抬起头望着他。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地坐在她身边,只“嗯”了一声,没说更多的话。
  岳如筝俯身,拉了拉他的长袍下摆,道:“为什么光着脚?快去把靴子穿好。”
  “刚才打水,把靴子都弄湿了。”他回答地很简单,似乎还没有从之前的疯狂眩晕中醒过神来。
  说完,他又看看小柜上的手巾,道:“擦一下伤口。”
  岳如筝伸出左手拿了过来,手巾被井水浸湿,握在掌心还是很冷。她摊开右手,见掌心被蹭破了长长一道,还沾着些沙土,便用手巾抹了上去。才一碰触,这又凉又痛的感觉便让她紧皱了眉头,不敢再下手。
  连珺初见状,便弯腰咬过了那手巾,搁在自己腿上整理了一下,道:“我来。”
  岳如筝微微一愣,随即摊开右手,他就又咬过了手巾,低着头,很谨慎地给她擦着掌心的血迹。碰到伤口的时候,岳如筝忍不住发出轻细的声音,连珺初就会抬起眼,望一望她,随后更加小心翼翼地碰触着旁边的肌肤。
  随后,他又出去取来了抹布,坐在床沿上,将尚有灰尘的地方擦拭了一遍。
  床板虽是干净了,但因为还未干,她只能挨着他坐着。他转身靠在床栏上,蜷着双腿。岳如筝蹬掉了鞋子,伸出脚去碰了碰他的脚背,蹙眉道:“好冷。”
  于是她挪了一下,展开自己的丝绵长裙,覆在他脚上。连珺初垂着眼帘,与她一同坐在黑暗中。借着长裙的掩盖,岳如筝悄悄地伸出双脚,用脚趾轻抚了他一下。连珺初抬起头,似乎在望着她。岳如筝大着胆子踩踩他的脚背,他就又低下头去。这样一来,她更加得寸进尺似的凑了过去,与他并肩坐着。
  “以前的被子在哪里呢?”岳如筝小声问道。
  他转过脸看看靠在墙边的木柜道:“已经几年不用了,不能盖的。”
  “那难道坐一夜吗?”岳如筝贴近他的身侧,却不防备正被突起的尖刺硌着,她稍稍往后闪了一下,试探道,“你这个......武器,能拿下来吗?”
  连珺初犹豫着说了句:“可以。”他停顿了一下,又用很低微的声音说,“不过自己没法拿下来。”
  “我帮你拿下来好吗?”岳如筝凑在他肩膀边,小心地问着。
  连珺初回过身,正对着她的脸颊,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沉默了下去。岳如筝等了片刻,见他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便伸出手去,摸索着解开了他那件锦袍的腰带。
  或许应该感激这沉沉的黑暗,更应该感激这没有灯火的小屋,岳如筝替他解开衣衫的时候,只能通过他身体的轻微颤抖感受到与些许的紧张与抗拒。脱下锦袍之后,岳如筝用指尖碰了碰他臂端的铁器,连珺初往后坐了一下,道:“不要乱碰。”
  “那怎么取下来?”岳如筝沿着那铁器往上摸,发现这一层坚硬冰冷好像一直延伸到他的肩膀。
  他静了静,自己弯下腰,抬起脚,似乎在腰间摸着什么。过了许久,才将腰间的扣子解开,岳如筝坐在他身边,看他竟能将脚侧着抬到肩头的位置,夹住了短短的衣袖,谨慎地往下一点点地褪。即便是过去那段亲密时间中,岳如筝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他穿衣脱衣,此时虽看不真切,但她却能从他那缓慢吃力的动作中感受到在做这些寻常事情时,那种看似淡漠而又无奈的情绪。
  可她没有想要去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连珺初晃了晃身子,锦袍里的夹衣这才脱落了下来,仅穿着最里层的单衣的他,坐在岳如筝身边,忽然道:“等会儿,你不要害怕。”
  岳如筝省了省,有些局促地看着他。他又继续刚才的动作,将单衣褪下肩头。
  这时,岳如筝才看到了那一道道捆绑着他的银链。她一直惊讶于为什么那对短剑好像就长在他手臂上一样,还可以带着光亮的银链在空中飞舞,可她从未想到,这看似神奇的武器背后,是这样的景象。
  他就像是被死死困在锁链中的囚徒,挣脱不出禁锢。
  岳如筝呼吸为之一滞,心头一阵抽痛。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抓着他胸前的银链,声音一下子变得哽咽:“你一年到头都这样?”
  “几乎都是。”连珺初的声音有些疲惫。他低着头,岳如筝的呼吸拂在他身上,带着暖暖的味道。
  “小唐......”岳如筝说不出别的话了,身子一软,便抱着他的腰,伏在他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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