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豆腐压海棠

39 东窗事发


在忽明忽暗之中,她犹如跌入无尽深渊一般难以呼吸,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身体内部扩散开来,缓慢再缓慢,断断续续的力量自她身体内部一点点流失,她张着双手无力去抓住一丝时间的流沙。
    “王妃娘娘?王妃娘娘?”
    她微微拧眉,似有什么声音从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娘娘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干枯的嘴唇失去了往日丰润的光泽,她用了无生气的目光环视一圈四周后,慢慢说出了一个名字来。
    “四喜……”
    “快去请四喜姑娘进来!快去!”
    四喜一晚上没有合眼,到了黎明时分这才有些熬不住打起了瞌睡。如今王妃生死未卜,而燕郡王从上个月离家之后就再也未有回来,王府派出一波又一波人前去送信,都未能得到消息。
    眼下王府众人人心惶惶,但为了当家主母的安危只得苦苦支撑……
    四喜呆滞地坐在大厅内,手边的热茶从冒着热气缓缓转变为冰冷。忽然她听到从王妃屋中传来一阵呐喊,“快请四喜姑娘进去!”
    她一个机灵站起来,抓住一名婆子道,“可是王妃醒了?”
    她力道极大,那婆子被她冷不丁抓得生疼声音打颤道,“是,是……四喜姑娘您快些进去吧!”
    四喜松开那名婆子,飞也似地冲进屋子。
    甫一踏进王妃寝卧,她就被一股浓重刺鼻的血腥味呛得浑身发抖,她缓缓走进内室,所有的丫鬟都被王妃遣退出去。如今这屋子里头唯有她和王妃二人。
    四喜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那面大红色富贵芙蓉花的纱帐,心中头一次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进还是不进?
    正当她犹豫之时,王妃的声音从那帐子后头慢慢地响起——
    “是,四喜么?”
    她从帐子底下生出来的那只手是那么苍白无力,连同腕上的那枚纯金镯子都失去了应有的色彩。
    四喜只觉得眼眶一热,跪在床边轻轻地握住了王妃的手,轻声道,“是我,王妃,我来了。”
    她掀开帘子看见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容,王妃和衣躺在厚厚的被褥之中,整个人好像瘦了脱了形一般。才过了那么一天,她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般……
    四喜不敢置信地捂住嘴,怎么会这样?那日生产前,明明一切都很正常……王妃看上去那样精神,那样健康……怎么才一天就好像老了十岁一样呢!
    “王妃……你身子还好么?”
    王妃缓缓地摇摇头,声音仿佛说一句话就要耗尽全身力气一般,她断断续续道,“我……有一件事、想要求你……”
    四喜跪坐在她床边,泪水打湿了那一层又一层锦绣褥子,“王妃,你说什么呢!孩子没有了我们可以再生,你、你莫要说这些丧气话……眼下好好养身子才是最为重要的。你千万不要多想!”
    王妃如今给四喜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破掉的碗,所有的精力都一点一点像外头流失……四喜虽隐隐知道了些什么,却不愿意去想那是真的……
    王妃摇头,“没用的……四喜,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咳咳,你听我说,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否则,否则,我死不瞑目!”
    她剧烈咳嗽着,四喜唯恐她伤到元气只得点头道,“好好,我什么都答应你,王妃……求你了!你现在一定要好好休息……”
    否则,你会没命的!
    得到了四喜的承诺,王妃这才喘了一口气靠回软垫之上,她死死握着四喜的手道,“自怀孕开始,我每日小心翼翼生怕给了旁人一丝机会来祸害我的孩子,没想到千算万算最后还是棋差一招,害了自己也害了孩子……”
    “四喜,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小,那么柔软。他生下来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叫我一声娘……他们居然这么狠心,要扼杀一个这么小的生命!”
    她愤愤地说着,眼中流露出一股彻骨的恨意来,“我宁愿用我的一条命来换回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想起她那个刚出生就惨遭毒害的孩子,王妃情绪激烈,终于失声痛哭起来。她死死地捏着四喜的手,保养得宜的指甲嵌进了四喜的皮肉之中,“你答应我!一定要替我的孩子报仇!他不该死的……他不该死的啊!”
    四喜望着王妃,那是一个女人作为母亲绝望的呐喊,她没有理由拒绝,她也没有余地去拒绝……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查出陷害孩子的真凶!”
    她回握住王妃的手道,“王妃你听我说,如今你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切不可因为哀思过度而损了身子啊!”若是王妃因此一蹶不振,这才是真正着了有心人的道啊!
    “你答应我就好,你答应我就好……”
    王妃似乎是没有听到四喜说话一般,喃喃着道,“孩子,路上黑……你慢些走,娘就来陪你……”
    四喜浑身一震,急忙抓紧王妃的手大喊,“你不可以死!你还有鸿宇啊!你死了鸿宇怎么办?!”
    “鸿宇……?”王妃浑浊的眸子似是有了一些光亮,“鸿宇在哪儿呢?”
    四喜涕泪横流,“鸿宇还在等着你回去呢!你不可以死啊!”
    王妃的眼角渗出一滴泪来,然而她此时却再说不出任何话来……她茫然地看着黑蒙蒙的四周缓缓道,“这里好黑……你不要将鸿宇带了,他最怕黑了……”
    她身下的褥子已被血水染得鲜红,一滴一滴渗出来竟将四喜的衣袖染红……
    她哽咽着道,“鸿宇这孩子就要,就要麻烦你照顾了……我是个,是个不称职的娘亲,不能看着他长大生子儿孙满堂了……”
    话音未落,四喜忽觉得手上一松,原是王妃抓住自己的双手缓缓地滑落下来……
    “快叫太医啊!快来人啊!”
    ……
    “王妃薨了!”
    四喜记得自己从屋子里头出来之时,犹如从冰窟窿里头走出来一般,浑身湿透,脚步虚软……
    忽有一人罩着玄色披风一路疾冲来到她面前,一双手犹如铁钳一般钳住她的双臂,她听到那个人厉声问道,“王妃何在?!”
    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吭声,四喜抬起头,看见燕郡王一张饱含风霜的俊容放大在自己面前。
    “王妃?”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而无力,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出来一般……
    “王妃,她没了……孩子,也没了……”
    怎么就没了呢……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呢?不是说……以后还要定娃娃亲的么……
    燕郡王整个人猛然一震,当场失了声音僵立在此。
    四喜恍惚地将他推开,人都死了,现在伤心还有什么用?!
    可是她不能这样说,她只是一个平头老百姓,她没有权利,也没有办法救她的朋友,唯一珍视自己的朋友……
    四喜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去的,她只记得当自己脚步虚浮恍恍惚惚地推开门,有一人迎着她站起来,那一身杏色的衣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格外温暖……
    “四喜?”
    是傅云楼,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四喜一度强撑的精神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愣愣地看着傅云楼,干涸的眼角再度划出一丝热泪来——
    “王妃没了……孩子也没了……”她望着傅云楼怔怔地说道。
    “我知道。”
    乍看之下,傅云楼的表情很是平静,然而那双紧握的拳头却透露出他真实的感情来……他的袍角犹自带着尘土,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都没了……”
    四喜双眸无神,俨然已到了快要崩溃的时刻……她看着他,又好像没有在看着他。
    “你过来。”
    傅云楼朝四喜招了招手,又见四喜不为所动,才自己站起身走到四喜面前。
    “不要怕,不要哭,你还有我。”
    他将四喜一把拢进自己怀中,轻柔而有力地缓缓说道。
    大雪倾盆盖下,熙熙攘攘如同鹅毛一般盖住整座王府。
    四喜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燕郡王的书房,陶石居。
    燕郡王敞开大门独自坐在书桌前,一袭玄色暗金云纹大袖袍衫整齐地穿在身上,如同墨一般浓黑的发尽数披散在肩头。他手中握着一管笔,摊开一幅画卷,神色清冷不知在想写什么。
    四喜在门口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伸手轻叩了一声大门。
    “王爷……”
    燕郡王幽幽地抬起眸子看了四喜一眼,将笔扔在一旁道,“进来。”
    他冷冽沁人的嗓音犹如二月寒冰一般将四喜全身包围,四喜满头大汗差点就要夺路而逃,然而她终究深吸一口气,走了进来——
    “我想要查清楚王妃和孩子的死因。”
    四喜看着燕郡王,他依旧没有抬头,只埋头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
    书房内寂静无声,甚至能够听见一片薄雪缓缓落到屋檐上的动静——
    燕郡王忽然抬眼去看四喜,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有审视,有威胁,有告诫,有太多太多的情绪使得她在一时之间无法全部解读。然而最终,那个男人只说了一个字,“好。”
    四喜深深地喘出一口气,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
    待她转身出门的那一刹那,燕郡王手中的玉扳指忽然绽放出一丝奇异的光芒。有一道黑色的人影默默地从墙角显现出来。
    “王爷。”他的声音低哑深沉,似从黑夜中弥漫开来一般。
    “去,封锁王府,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必须要在你的监视之下。”燕郡王微敛的双眸忽然睁开,里头迸射出一道令人胆寒的光芒。
    王府在正午之时关上大门,所有人没经允许不得擅自出府。
    傍晚时分,有人亲眼目睹一个婆子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王府西边的一角破落墙头企图将什么东西掩埋。心生怀疑的护院当场将那名婆子缴获送到大堂。
    “你手上揣着的是什么?”
    那名婆子神色仓惶,两只眼珠子四处乱看,始终不敢对上四喜的眼睛。四喜从她手中夺过包袱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只扎满针的人偶娃娃!
    “你居然敢偷偷使用巫胜?!”
    这只人偶娃娃上详细地写明了王妃的闺名以及生辰八字,不仅如此上面还密密麻麻地扎满了根根锋利的银针,可见这诅咒之人用心是有多险恶!
    “你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四喜脸色青白,恨不得将那跪在地上的婆子狠狠撕碎了才好!
    居然,居然敢使用如此恶毒的办法来祸害王妃!这群人果真是丧心病狂,令人发指啊!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婆子见东窗事发,索性赖在地上耍起无赖来,“求求姑娘行行好,老奴和王妃的死没有半点关系啊!老奴只是偶然捡到这个东西,觉得不祥才想要卖掉的呀!”
    如此蹩脚的理由,说出来会有谁会相信?!四喜狠狠地瞪了那婆子一眼后道,“你快说,这东西是谁交给你的!”
    那婆子支吾着不肯说话,而这时坐在上首久久不语的燕郡王忽然发话,“不说是么?先拖出去杖责二十,若还是不肯说那就直接扔到外头去喂狗!”
    只这样清清冷冷一句话,四周的护院围堵而上,没等那婆子开口就直接拖去院子外头。
    “啊!啊!我说!我说!王爷开恩啊!老奴绝没有陷害王妃的胆子啊!”
    那婆子一听慌了神,忙死死抱着梁柱不放,嘴里喊着,“是表姑娘的丫鬟红袖交给我的!说是事成之后给我好处!我真的冤枉啊王爷!我不知道这里头放得是什么啊!!”
    燕郡王眼神犹如腊月冰刀,随手将茶盏往那婆子头上扔去,“知情不报,给我打!”
    那婆子被砸得满脸鲜血,哭喊着被人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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