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血无痕

    “萧大哥！”何妍突然喊了一声，朝着那一边的枯木奔过去。
    萧溯昏迷的地方身下的冰雪已经融化了，他躺在雪水里，衣衫脏乱。夜寒浸骨，何妍跑过去抱起他，发现他的身体滚烫。诸葛成也带人赶过来，他看了看萧溯的伤，上前就在寒夜里把他的衣服剥下来，转身盖上了自己的麾裘：“快带他回山庄。”
    人马渐渐远去，林间闪出两个人影来。茗钰一手轻轻扣住身前的女子，轻笑着：“少夫人，你说诸葛成这么爱你，你现在不见了他会怎么办呢？”
    被扣住的正是秦芸梦。此时她被点住了穴道，被茗钰扣住，带到这里来看他们搜遍山林，诸葛成在暗夜里深蹙的双眉就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在她心上。她曾努力挣扎着想要弄出一些动静，可是即使她把身边的雪踢了下去，也瞬息就被那浩荡的喊声淹没了。
    “看着心爱的人就在身边却不得相见，很难过是不是？”茗钰理了理秦芸梦挣乱的垂发，“我忘了告诉你，李昀暄还是可以为了你不顾性命地冲到毒雾里去。我也和他在一起过，真是个迷人的男人。你说，诸葛成知道有人喂了他解药，他却不救你出来，你的表哥会怎么样呢？”
    秦芸梦看着她，目中却既是哀愁又带着不信和失望。茗钰看着她道：“我不会让你像昭涵那样死去的，那实在太快，让她少了很多痛苦……”
    “是你杀了她？”秦芸梦讶然回头，“那萧溯呢？你对他做了什么！”
    茗钰轻笑：“不过是让他帮忙说个小谎而已。”
    “翡翠宫的人伤了你？你有没有看见她们带走其他人？”何妍刚把药碗放到一旁，还没有扶萧溯睡下去，诸葛成就急急地走到他床前问起来。萧溯抬头，目光闪了一下，点头缓缓道：“她们带走了秦姑娘。”
    “果然是她们！少庄主，我们带人杀过去吧！”诸葛成身后的卫士已经按捺不住。诸葛成双眉深锁，一旦他们公然大举进攻翡翠宫，那些人会不会极怒之下对芸梦不利呢？“我去吧。”正犹豫间李昀暄缓缓走进来，众人早已惊讶的看着他，诸葛成没有说话，脸上的神色却复杂地一时间谁也说不清楚。
    “至少我曾是她的朋友，”李昀暄静静地说，“没有人活着走出过翡翠宫，我一个人进去比武林大举进攻保险得多。”
    “你和翡翠宫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诸葛成没有回头，突然问道。李昀暄停下来，良久，舒了口气：“你可以不信我。可是赤火侯已经察觉到你们的怀疑而隐藏起来了，他们比任何人更想看到你和翡翠宫之间的这场征战。既然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任由事态严重下去呢？”
    “可她们带走的是芸梦！”诸葛成豁然转过身来，拳头握得发响，“我不能让她有任何危险——绝魂雾毒性刚烈，吸之必死，你重伤未愈为什么能逃过绝魂雾的剧毒？分明是有人喂了你解药。你刚引我们前去追查赤火侯，山庄就遭翡翠宫突袭，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吗？！”
    李昀暄一语未发地看着他，诸葛成道：“赤火侯是金人的组织还是翡翠宫的助手，只要攻破翡翠宫就可以知道了！”
    “你不怕这样她会有危险么？”李昀暄久久地站在那里，眼角微微地跳动起来，“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救出她，可是至少我不会让她比我更先有任何危险！如果你不信我，我现在就走。”
    卫勋拦手上前：“你以为你还能走吗？”“卫勋，”诸葛成突然低低地喝住他，他走到李昀暄面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和你去。”
    “我也去！”萧溯不顾何妍的阻挡坐起来。
    路旁未化的积雪飞溅开来，诸葛成长鞭一挥，那座下的马长嘶一声狠命地向前奔出去。突然那马脚下一滑，顺着积雪的地方栽倒出去，把诸葛成也甩到了五步开外。萧溯赶着马跟上来，伸手道：“你已经连换三匹快马了，再这样跑下去，莫说这畜生，就是人也受不住了！”
    诸葛成看了萧溯一眼，从雪里站起来，也不说话，只是拉起倒在一旁的马，拍去了它身上的泥，一步跨上去又把他们甩开一尺。李昀暄伤势未愈，在三人当中骑得最慢，萧溯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看他。李昀暄看着诸葛成的背影道：“我们晚到一步芸梦的危险就更多一分，他慢不起。”
    “那你为什么不急？”李昀暄微微直起身，纵马跟了上去：“我快不起。”
    寒如冰的溪流终于刺破了冰封重新流淌起来。骏马无声地停在巨峰山前，山体压迫过来，两峰间的间隙细得仿佛容不下二人同行。诸葛成勒马看着那一线天，道：“你当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去的吗？”
    萧溯苦着脸道：“我被她们施了毒针迷昏了进去，又被她们施了毒针迷昏了出来。连里面的路径都不曾见过，怎么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去的！”那次被绑进翡翠宫真是生平大辱，诸葛成因为得知他曾去过翡翠宫，一路上已问过了不下三百次，萧溯恼怒地恨不得把翡翠宫的大门全都拆下来。
    李昀暄上前道：“算了。既然萧溯进入翡翠宫前后都在这里，那相信近处便有入宫的机关。还是找找吧。”
    巨峰山高拔雄浑，李昀暄三人所在的山侧满是花木，这冬日寒梅映雪怒放，景色倒是十分迷人。可是在这样满是花木的地方找一处进入翡翠宫的机关实在如同大海捞针，三人顺着山壁找了许久，始终一无所获。已是日上三竿，诸葛成一拳砸在山石上，目光中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神色。
    李昀暄停下身形，道：“不要太担心。她们抓走芸梦就是要以她为盾牌。武林中人没来之前她不会有事的。”李昀暄想了想，从放在马上的背囊中取出一支竹萧：“杨玉箫死前吹的是什么曲子？”
    诸葛成道：“我不知道那支曲子的名目。不过，应该是她常吹的曲子，而且杨玉箫可以借此曲目运功杀人。”
    李昀暄顿了一刻，缓缓运气吹响了那曲长相守。他在萧山郊外与杨玉箫决战时，杨玉箫曾以此曲附着内功与他拼过内力。李昀暄虽吹得不够纯熟，然而曲调确是不差的，加上他吹箫前故意运气以使箫声远播，因此，想必即便是隔山也能隐约听见了。没想到这曲子刚吹了一半，李昀暄身后就突然响起一声剑鸣，诸葛成抖出腰间软剑为他架住那一式喝道：“萧溯，你干什么？！”
    出剑的正是萧溯，只见他将古剑平举，剑锋就指向正在吹箫的李昀暄。李昀暄倏然停下看着他，萧溯却似被诸葛成的格挡震住了一般，目光一颤，看着自己的剑势，竟露出不解的神色来。他摸了摸头，收起招式纳剑入鞘。没等李昀暄细问，那一线天间突然传来一阵移石的闷响，几个翡翠宫女子瞬息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是你们？”其中一个女子看着他们冷笑一声，“来得倒快。尽管放马过来吧，翡翠宫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话虽如此，她却挥手带着众人闪进那比隧道还窄的一线天中去了。诸葛成三人动作岂会落后，片刻身形已经跟进。只见那一线天的尽头竟敞开了一扇石门，里面巨大的湖面上七幢竹楼以竹桥相连，桥上花藤缠绕，湖面雾气迷蒙。
    那几个女子闪身便跳过顺着石门流下的水帘，诸葛成正欲追赶，李昀暄却一把拉住他。石门就在这一瞬关闭了，诸葛成甩开他道：“为什么拦住我！”
    李昀暄将承影举起来递到他面前，诸葛成顿时无语，只见那剑侧已经一线乌黑，翡翠宫的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能使溅出的水汽染毒！“一定还有别的入口。”李昀暄将剑收起，转身向隧道外走去。
    窄径两旁的山体挤得人压抑起来。阳光被挡住，巍峨的山体脚下却阴暗幽冷。李昀暄虽然转过身向离开的方向走，速度却慢地惊人，好像整整一炷香时间都没有移动过。
    “昀暄，你找什么？不走了吗？”萧溯被堵在他身后半天，不由得问起来。李昀暄看了他一眼，缓缓拿起箫说了一声：“诸葛成，小心。”诸葛成转过身来，未等明白他什么意思李昀暄的箫声便又响了起来。诸葛成一愣，随即握紧腰间宝剑，只见萧溯旋身握剑又朝着李昀暄劈了过去，李昀暄此时早有防备，身子一闪顺着山壁跃了起来。等萧溯接连三剑刺出时，诸葛成已经跟进，萧溯只觉背后一麻，便仰面昏了过去。
    “怎么回事？”诸葛成呼了口气。
    李昀暄看着他低声道：“摄魂术。没有想到，连萧溯这样的内力他都可以制住！”
    诸葛成道：“‘他’是谁？”
    李昀暄扶起萧溯，道：“东方苍峦。”
    “摄魂术不是传说中楼兰的技艺吗？怎么会到他手里？东方苍峦就是和漠北四凶一同前往武夷想杀你灭口的人么？”诸葛成对李昀暄露出惯有的怀疑神色。
    “郑少风查出过，他曾离开大理苗疆十余年之久。这么长的时间，就算走遍大漠也不无可能，更何况是在楼兰遗址里学一个摄魂术。”
    诸葛成看着他，突然道：“既然这么相信郑少风的话，你又为何会不惜使用破影心法来杀他？”
    李昀暄扶住萧溯的姿势瞬间凝了凝，他垂下眼帘。那堵坍塌的墙壁，屋子里昭涵的身体在他脑中飞旋起来。如果不是看到那冲天的火光和全庄惨死的人们，也许他还能残存一分理智去思考，想到郑少风既然告诉他她在哪里就不会再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