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血吾土

第65章


 老同志,现在是市场经济了,书出版后不赚钱, 我们也要饿肚子的。赵广陵起身抱走了自己的 稿子,临出门时他说,要不是当年那些抗日将士 舍命打鬼子,你们就不是饿肚子的事情了,当了 亡国奴都还不明白哩。还跟我谈什么现代 派,哼!
  书稿受挫还不是最大的打击。赵广陵曾经 去了一趟中緬边境的畹町,想寻找廖志弘当年 的战场和他战死的芒撒山。但他又被挡回来 了,阻止他寻找步履的竟然是一条无法逾越的 国境线。当地人告诉他,20世纪60年代中缅勘 界,芒撒山划归緬甸了。赵广陵当时大叫一声, 浴血奋战才打下来的国土,一寸山河一寸血,怎 么说划给别人就划了呢!又不是碗里划一块 肉。陪同他的朋友说,赵老倌你可别乱说乱讲, 和平勘界嘛,你划给我一块,我还给你一块。这 是国家的事,不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管得了的。
  那次在畹町,赵广陵独自坐在瑞丽江边忧 心如焚,欲哭无泪。江对面就是芒撒山,边境线 的这一段中缅双方隔江为界。他从前的勤务兵 小三子曾经详尽地告诉过他廖志弘埋葬的具体 地点:在芒撒山山顶下方有三棵巨大的大青树, 他把廖志弘的埋葬地点选在面对中国方向最大 的一棵树下赵广陵认为这是小三子一生中 做得正确的几件事情之一。那树从五米左右高 处地分叉成两个粗壮的树干。当时找了一块石 板想立一个碑,但还没来得及刻字,伞兵突击队 就接到继续追击敌人的命令,小三子就拜托给 负责打扫战场的后续部队。也许是某个粗枝大 叶的军官,就根据廖志弘军装上“赵岑”名字的 身份牌,将他登记进阵亡军官的名录了。如果 那块碑还在的话,说不定上面还是刻着“赵岑” 的名字哩。
  他去找过当地政府,说明了自己的打算,希 望得到他们的帮助。但政府工作人员告诉他, 你到缅甸那边旅游可以,参加个旅游团就过去 了;你要去经商投资也可以,拿出钱来人家更是 求之不得。但你要去动土迁坟,这个事情就大 了,我们帮不了你的。当年战死在缅甸的国民 党军队的人多了,据说十多万呢。谁有本事把 他们迁得回来?你怕是要去找外交部才行。
  一个边地老人怎么知道外交部的大门朝哪 边开?真是把皮球一脚踢到月亮上去了。人上 了年纪,有一条不喜欢的狗总是越长越大、如影 相随,那就是无助。从难以跨过一条小水沟,到 面对纷繁的社会无所适从。到1995年秋吉夫 三再次来到松山,自以为是地教训他不履行生 死战友的“拜托”,纵然他有一千种理由来反驳, 也欲说还休了。毕竟你没有做到。
  那些年他能做到的,就是利用自己还是县 政协委员和黄埔同学会龙陵分会会长的身份, 上书当地政府,对出人本地的日本人严格管理, 绝不容许他们在旧战场上有任何祭祀活动,更 不能容许他们盗挖侵华日军骨骸,并形成地方 法规。他还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完成了一件无愧 于祖宗的事情,重修《赵氏族谱》。从前白塔赵 氏家族的族谱被日本人毁废殆尽,但一个在缅 甸定居做生意的赵氏后人竟然还保留了一本。 族谱修订、增补等工作几乎都是由赵广陵主持 并一手完成的。但族人在选族长时,却推荐了 一个在政府当过局长的老人,虽然他没有多少 文化,论辈分还应该叫赵广陵叔。可族人说,赵 广陵党员都不是,当族长的话,很多事情不好 办。从赵广陵父亲那一’辈起,上溯二辈都是赵 氏家族的族长。但赵广陵也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与同族人争什么,一无权二无钱,还连赵姓后代 都没有一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岂能在族人 面前理直气壮?不过在赵广陵的倡议下,龙陵 白塔赵氏成立了一个教育基金会,由他任会长, 在族人中募集到一笔资金,规定凡考上高中、大 学以上的赵氏后人,都可得到基金会的赞助。 赵广陵不无赌气地对族人讲:“人家毁了我们的 祠堂、烧了我们的族谱,再来我白塔山下建学 校。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赵氏家族,耕读传家 数百年,田野所产,山林所生,诗书盈室,学子辈 出,生生不息,岂可少学资?”
  这其实是一个老人能够坚守的最后一道 防线。
  秋吉夫三走后,赵广陵决定冒一次险。在 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瑞丽江水碧绿如玉,赵广 陵终于跨过了国境线,向芒撒山“发起总攻”。 严格意义上讲这是一次偷渡。他没有护照,没 有办理任何过境签证。半个月前经人介绍,赵 广陵在畹町认识了一个老兵,河南人,姓付,也 是当年宋希濂麾下十一集团军的,还是个少校 医官,当年打完仗就留在此地,虽然是自谋职业 悬壶济世,但也受了些磨难。他们在付老倌的 药铺见了面。付老倌比赵广陵还年长,九十多 岁的人了,还颤巍巍站起身,弯曲着手掌竟然给 赵广陵敬了个军礼。说这么多年来,老叟藏身 边地,隐姓埋名,终于见到我们部队的人了。你 是中校,我是少校,给长官敬礼是我们的军规。 赵广陵赶忙还礼,说你那时都是校官了,我还只 是个尉官呢。你才是我的老长官。两个老兵自 然是一席长谈,拂须拭泪,把酒话英雄,嗟叹说 战场。付老倌说,你要过去迁战友的坟,太简单 的事情。中緬边境本是一条和平的边境线,这 些年边贸发展迅猛,两地的百姓互通有无,常常 挑着担子就过去了。我让我儿子把你带过去就 是了。芒撒山附近的九谷城、南坎都还有我们 远征军的战友,他们当年打完仗就没有回来,几 十年都在那边讨生活。活得倒安宁,但没有自 己的国家了啊。我写封信让我儿子带着,需要 时就找他们帮忙。
  芒撒山是座热带雨林长得密密实实的大 山,林木遮天蔽日,需要用砍刀开路方可前进。 赵广陵来之前用手绘了一幅地形草图,标明了 南北,廖志弘葬身的大体位置,以防在密林中迷 失方向。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还没有抵达山 顶,四个緬兵手持~16步枪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从他们身上搜走了砍刀、锄头、地图、望远镜、指 北针、手电等,还有两个准备装尸骨的布口袋。
  他们被押到九谷城的警察所。付老倌的儿 子付小民会几句傣语,一番问话后他对赵广陵 说赵大爹,这下麻烦大了。他们说我们是来 贩毒的,甚至还说我们是特务哩。”
  两个偷渡的中国人被单独关押,轮番审讯。 赵广陵没有想到自己都快八十了,还要蹲监狱。 特务他干过,但还没有因这个罪名被捕过。“贩 毒,有谁见过七八十岁的老人家还来跑单帮贩 毒? ”他反问那个审问他的缅甸警官。
  关押了半个多月,付小民终于联系上了他 父亲在九谷城的老战友,一个穿花衬衣的老华 侨来警局看他们,他一头白发,皮肤黝黑,跟当 地人几乎没有什么两样。他向赵广陵自我介绍 说,我姓王,单字念。安徽人,过去是七十一师 的少尉通信官,我因为负伤在九谷的野战医院 养伤,伤养好了部队调去打内战,我实在不想再 打仗了,就在九谷留了下来。
  王念说老长官,你们的案子大了。一般 说中国人在这边犯了点事,花个一两百万缅币 就解决了。但现在他们指控你们贩毒和从事间 谍活动,警察局局长告诉我说报到上面去了。 可能要判你们重罪。老长官啊,你做这么大个 事情,怎么不先给我们这边打个招呼。这边看 着平和,其实乱得很。道理讲不通的。”
  赵广陵气咻咻地说当年战死在这里的中 国远征军,还不是为了把他们从日军占领下解 放出来,挖回英雄们的骨骸,理所当然嘛。怎么 跟他们说都解释不清。”
  王念说:“老长官,你没有在缅甸作过战,当 年他们可是不待见我们远征军的。他们认为日 本人才是解放者哩。我们在缅甸这些年,从来不 敢说自己当过远征军,连在儿女面前都不说。”
  赵广陵想起他在受审时,那个警官鄙夷的 目光,想起秋吉夫三说战死的日军士兵在缅甸 随处可见的慰灵碑。中国远征军的光荣,谁来 承认呢?他悲愤地慨叹一声:“他妈的,难道我 们比当年的法西斯军队还不如?”
  王念说:“老长官,我看这个事情只有赶快 通报给国内。你有认识的大官朋友吗?让他们 出面来担保,或许可行,至少争取把你们引渡回 去。缅甸人还是憷我们中国的,不然你就得在 缅甸蹲监狱了。”
  赵广陵苦笑道:“蹲了大半辈子的监狱,没 想到还要蹲国外的监狱。真是把监狱当家了。”
  话虽这样说,赵广陵当然不愿在缅甸蹲监 狱。他想起了老战友周荣,尽管他离休了,但这 是他能够联系上的唯一大官。他写了封信,请 王念想办法带到国内去。王念临走时拉住赵广 陵的手,动情地说:“老长官,过去我不认识你, 也不认识你要带回家的战友。但我们是中国远 征军……你做的事,功德无量。缅甸有多少远 征军的遗骸啊。我们就是战场上的蒲公英啊。 硝烟飘到哪里,就把我们带到哪里。过去有些 地方还有陵园,现在都毁了,没有人管了,都成 了孤魂野鬼,谁来带他们回家啊!我会亲自去 一趟昆明。我给缅甸的警官钱了,他们会给你 换一个好一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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