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没有星空.

第38章


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放下了,也是真心希望他能过得幸福快乐,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逗留在她身旁?
  他安静的从她身边退开,并且决定从此不再打扰她的生活。但他清楚的知道,他只剩下这最后一年的时光可以见到她了,就算不能靠近,他也无法停止暗中对她的关注。
  她几乎不再在画室出现,他便时常从她周围的人口中打探她的消息:她又跟男朋友出去旅行了,她开始当实习老师带学生了,她去公司实习了,她与那家大公司签约了,她的近况他统统知道。她养成了晨跑的习惯,每天早晨6点半她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对面的运动场上,沿着跑道一圈圈一直跑上一个小时。他偶尔会刻意早起,穿过运动场边两人曾经一同走过的小道站在那棵大榕树下,只为隔着跑道外的铁网远远的看一眼她朝气蓬勃的身影从他面前掠过。她的毕业画展,他在她的每一幅画前驻足细看,于笔墨之间揣摩她画中真意,体会她作画时的所思所感。她的毕业答辩,他一直默默坐在最后排,听着她好听的声音如讲故事般将论文论点娓娓述说,看着她面对评委的提问机智敏捷应对自如。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成长得那么成熟自信,她的生活又是那么积极向上。他一面由衷为她感到高兴,一面却止不住黯然神伤——越是对她关注,他越是深切的感受到,她是真的放下了束缚,坦荡自由的在迎接她的新生活了。而他,却成了被她丢弃在身后的过往,再也无法阻挡她前进的脚步,也再也无法跟随她走进她的新生活了。
  与此同时,他跟妻子的关系,正在日益明显的恶化。因为孩子在雪娆老家由岳父母养着,他们又各自在不同的学校任课,尽管结婚了,生活方式倒跟结婚前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两人从原本的时常争吵,到后来的相互冷战,再到最后,雪娆开始经常在外面跟朋友聚会,玩得晚了宁愿住以前的单身宿舍也不回家——如果那还算得上一个家的话。
  他知道雪娆是在以这样的方式报复他,女人在感情上的直觉准确得惊人,也许她比他自己还要更早更清楚的意识到他对杜默的感情。察觉到他的变心,她虽然什么都不说,心上却始终埋下了一根刺,这根刺最终导致两人的关系一步步恶化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也不想做什么事来尝试挽回,反正他的人生也已经如此,往后要怎样都无所谓了,如果雪娆真的选择离开他,对两人而言,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只是,想到两人的分离即将给儿子带来的伤害,他便倍感难过,满怀无奈。
  杜默即将离校的最后一个月,毕业已经两年的陈季扬终于举办了婚礼,他们这一帮曾经的师弟师妹们全都前往观礼道贺,这种场合,雪娆也随顾霁一同前往,而杜默他们一班人自然也去了。
  婚礼上,许久未见面的兄弟姐妹们很是亲热,再加上又一批人即将毕业离校,于是纷纷忙着拍照合影。除了新郎倌陈季扬外,顾霁在他们当中算得上是最“德高望重”的前辈了,毋庸置疑的成为了大家争相合影的对象。杜默却几乎没挤进过任何合影中,而是主动承担了摄影师的任务,全程都面带微笑的配合着众人各种拍摄要求。
  吃饭时杜默跟顾霁夫妇正好又是同桌,尽管如此,杜默却丝毫不显局促不安,但也没有八面玲珑出尽风头,她显得很是泰然自若,自在坦然。饭桌上的话题大多围绕着新一届毕业生们就业的情况展开,大多数时候她都面带微笑仔细聆听着别人说话,对别人找到的工作表示由衷赞赏,偶尔与众人谈论起她找工作面试时发生的趣事。整个就餐期间,她既没有对他刻意冷落回避,也丝毫不流露半分多余的关注,完完全全当他是个普通的学长师兄。
  她的态度令他很不适应,回想起两年前,她来上他的色彩课,坐在他身旁听他指导时,那个小姑娘怎么都掩藏不了满脸的笑意,连课都没法专心听得进去的模样,他不由得心下黯然,连笑容都变得勉强起来。
  一旁的雪娆今天倒格外乖觉,一边与众人谈笑风生,一边对他格外的关怀备至,一会儿给他夹菜盛饭,一会儿又在他与众人拼酒之际摆出一副护短的模样替他挡驾。他知道她一贯喜欢在外人面前好强要面子,但今天她这个腔调拿捏得格外有火候,他猜想或许是因为杜默在场的缘故,这或许就是女人之间的战争吧,但却不知杜默那边,其实早已不在这场战争之中了。
  宴罢散场之际,杜默已先行离去,雪娆也去了洗手间,隔了两个座位的余磊忽然坐过来,拍着他的肩半开玩笑的低声问他,“顾师兄,你是不是喜欢上我家杜师妹了?”
  这个突然的问题令他一愣,先是奇怪自己今日哪里露了形藏,随后本能的开启自我保护状态想要否认。可是突然之间,他却什么都不在乎了——从前就是因为他将自己的情绪隐瞒得太深太久,才让杜默无数次的伤心误会,如果他一早就能坦诚自己的感情,他和她,还会是今天这个局面吗?时至今日,他还有什么可隐藏的?
  他盯着余磊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的答道:“是!我喜欢她,我已经喜欢她整整三年了!”
  从余磊的眼中,他看到了理解和同情,随后听见他摇头叹息说,“可惜啊,晚了一步。”
  是啊,晚了一步!只晚一步,便是一生的错过!可到底晚在哪里了,他反反复复想了很久,竟怎么都想不出来。
  2006年的那个夏天,杜默毕业了,他甚至连她是哪一天走的都不知道,早在她离校之前很久很久,他都没有再见过她的面。
  暑假里的一天,他从她画室门前路过,听见里面传来人声,不由自主走进去之后,他才发现,里面的面孔竟全是他所不认识的。
  他的目光扫向她的画桌,从前那桌上堆满了她练过字的毛边纸,她勾线的画稿,她挂满毛笔的笔架,还有一大堆茶叶罐蜂蜜罐咖啡机和各种可爱的陶瓷杯。如今,这一切通通不见了。有陌生的面孔站在她的桌前,往空荡荡的桌面上铺上一张崭新的羊毛毡,摆放着属于另一个人的纸笔墨砚,将她存在过的痕迹完全抹去。
  他将目光转向靠墙一侧的沙发和茶几,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她躺在那里睡着午觉,被悄悄走进来的他惊醒,揉着眼睛坐起身来朝着他微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一年不知道她从哪里听说了他过生日,偷偷准备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生日惊喜派对,在这个茶几上点燃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送给他一个彩绘泥人,那是她照着他的样子捏成的,是他收到过的最令他感动的生日礼物,尽管那天并不是他的生日。他还曾经在那里,吻过她……
  如今,她已经不在这里,有关她的一切,都已成为记忆。他默默转身走出门口,全然没留意身后那一屋子由始至终都一脸疑惑盯着他看的人。
  杜默毕业后一个月,她用工作之后换的新手机号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两人聊了很久,她说起工作之初的不适应,说她很想念学校,还说起她遇见了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男人。半年以后,他从辛岚那里听说了她结婚的消息。一年以后辛岚毕业前,杜默回学校送行,他和她有过短短半小时的相处。那以后的一两年内,他还与她互通过三五次短信。再后来,她连短信也不再回复,毕业不过短短三年,她便音讯全无,彻彻底底的,从他的生命中消失了。
  这期间,他终于还是离了婚,孩子判给了雪娆。离婚后,他考上了中央美院的博士,在北京学习三年后,他回到C城的母校,升任了副教授,也开始带自己的硕士研究生,买了车买了房,遇到了一个温婉的女子,在单身数年以后再婚了,不久妻子给他生了个乖巧可爱的女儿。至此,他算是儿女双全,事业小成,生活平静而安逸,他已没有更高的期望。他想,他的人生,大抵便是如此了吧。这样的人生,若说他还不满足,他实在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追求的,但若说很满足,他却时常会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虚无感,如同在空中御风而行,脚下踏不到实地,又如同栖身于云中高塔,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茫茫混沌。在这种情况下,他开始研习佛法,他的画作中,也开始引入了大量与佛教有关的意象。这对他颇有裨益,借助佛法的指引,他一点点的拨开眼前混沌,渐渐重新脚踏实地。
  2011年9月初的一个周六,顾霁在他的画室里迎来一位难得一见的访客——小司。小司毕业后没有找工作,而是自己创业,在学校附近开了一家培训机构,生意渐渐上路,还算做的顺风顺水,也算事业小成。上一次见他时,还是小司来送结婚请柬,他结婚当日顾霁有事未去,只托人带去一副他的画作算是贺礼。难得遇见故人,顾霁很是高兴,忙着煮茶待客寒暄问候。
  小司坐下不久,打开随身携带的背包,一面往外拿出一个裹了一层厚白纸的盒子,一面说:
  “对了,杜默托我带了点东西给你。”
  乍一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顾霁不由心头一跳,片刻之后才稳定心神,从小司手中接过那个纸盒,一面尽量用随意的口吻问起:
  “杜默,我已经有四年没见过她了吧,至从辛岚毕业时她来过一次学校,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还好么?”
  “应该过得不错吧,我也很少见她了,毕业后也只聚过三五次。昨天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阳光活力得很,跟当年在学校相比,简直一点变化都没有。”
  “是吗……”顾霁沉默良久,随后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笑道:“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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