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没有星空.

第39章


  小司走后,顾霁小心翼翼拆开纸包裹,里面是个质感朴拙古旧的木头盒子,盒盖还是颇为古老的滑盖设计,滑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本同样风格古拙的牛皮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满满一页页黑色墨水书写的小字印入眼帘,顾霁从前没见过杜默的钢笔字,对她的字迹并不熟悉,她的字不算很出彩,但与她的人一样,很是质朴率真——这竟是杜默的日记本!顾霁起身坐到画案前,将桌上的台灯调到最适合阅读的亮度,俯身于桌前细细阅读起来。
  
  ☆、杜默日记
  2006年9月6日星期三晴
  今晚起风了,暴热了近六十天的C城,终于要变凉了。
  什么事情都做不进去,烦躁了一个晚上,一会儿在网上闲逛,一会儿拿过昨天刚买的海子的诗集翻翻,一会儿打开音乐却找不到一首想听的歌,只好又关上。这会儿终于什么也不想折腾了,坐在电脑前,望着本该在今晚完成,却怎么也安不下心来写的ppt,发呆。
  前天晚上终于用新换的手机号码拨通了他的电话,我都记不清有多久没和他说过话,有多久没有听过他的声音了。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才刚出声,他却立刻喊出了我的名字,他说,即使夹杂在一千个人的声音里面,他也能一下子就听出我的声音来……
  最想知道的,是他过得好不好,可他却说他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要不是因为儿子,早该离了。他说现在过得很是逍遥自在,每上完一天课,每完成一副创作,便觉得无比满足,说着他笑了起来,可为什么我总觉得那笑声里却带着勉强和无奈。
  听到他现如今到状况,我心里满是矛盾——我希望他过得幸福快乐,可听到他与妻子感情不睦,我竟然隐隐感到一丝满足——看来我还是修炼不够,除不掉女人的小心眼小自私啊!
  他问起我最近过得如何,我一时竟不知作何作答,究竟怎样算过得好?衣食无忧,有体面的工作有贴心的男友,前方的道路是一片坦途,我应该算是什么都不缺了吧?可真要是这么万事遂意,为什么我却感觉不到快乐?为什么心里总是觉得空落落的?为什么才工作了不到两个月,却觉得像是一生都走到尽头了似的?
  心头千回百转,却完全无法诉诸语言,只好苦笑对他说声还算过得去,随后转而与他谈起了近来在工作中遇见的一个广告公司的男人,那个男人跟他长得很相像,所以总让我有股莫名的亲切感。而他听闻以后,不知道是误会了我的意思还是在跟我开玩笑,竟然告诉我说,遇见心动的就好好把握,不要错过。他的反应令我又诧异又失望,真想朝他大声吼叫:
  “可他不是你啊!”
  然而我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口的话,渐渐化作沉疴郁结于胸——为什么今晚跟他说话我总是没法畅所欲言?要么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要么就说不出口!
  也许,我们之间,已经在那么久的刻意疏远之后,变得无法再像从前那般心有灵犀了。从前曾那般亲密,而今却变得如此陌生,想来真是有些悲哀。
  放下电话后,先前的烦躁不安渐消,取而代之的,却是越来越深的迷惘——是啊,我现在终于过上了曾经幻想过的“在高级写字楼里穿梭忙碌”的生活,可这样的生活,却令我感到无所适从,总觉得怎么也无法融入其中,就好像无意间闯入了一场盛大的演出,周围的人全都在卖力演出,唯独我一人是观众,而且还是一个对眼前的演出毫不感兴趣的观众。
  比如上周六公司组织去山间郊游那次,一到达目的地,同事们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牌打麻将,边打边聊些车子房子美容购物之类杂事。这种时候,我便又成了看戏的观众,未免无聊,我只好独自在树荫婆娑、和风怡人的山林间闲逛,一面默默走着,一面暗自神伤。如此大好秋色,身旁的人,却没有一个会关注一朵花的绽放,一片叶的坠落,更加不会在意鸟鸣的婉转,流云的舒卷……
  我忽然意识到,原来不久前我所离开的,不仅仅是校园,是我的学生时代,更甚至,是我青春的终结!再也没有一群志趣相投的人可以跟我一起背着画板四处写生,再没有人可以对坐论道畅谈古今,再没有人可以把酒狂欢长歌当哭。我所熟悉和喜爱的生活,我任性张扬恣意放纵的青春岁月,从此已一去不复返了。
  天哪,一想到从今以后,我都不得不置身于我无法融入的世界中,变成一个与周遭人事格格不入的人,我就打心底里感到害怕,更可怕的是,这样的生活,我还得过上一辈子啊!
  此念一起,忽然觉得这个念头好生熟悉——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他不是就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么!那是个天清气朗的秋日,他们并肩坐在图书室的长桌前,他对我说他什么都有了,人生却已无可追求,除了绘画是唯一寄托,他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可期待。当时我对于他的这种消极情绪完全无从理解,而如今斗转星移时过境迁,我竟然与当时的他拥有了完全相同的感受!可笑我那时竟然一本正经的开导他安慰他,现如今却完全无法用同样的话语来开导安慰自己。
  顾霁,顾霁……原来就算相隔着空间与时间,我们的心灵竟然还能够如此巧合(或许并不是巧合)的重合在一起……不知道如今的你是否依然处于这样的状态,还是已经找到了新的梦想,生活又有了新的寄托?而我,我的新生活中的希望,究竟在哪里?
  2006年11月3日星期五 多云
  自从毕业画展之后,我已经很久没碰过画笔了,客厅花瓶里那一大束粉色玫瑰开得娇艳诱人,趁着难得的周末夜晚,我也难得的重新拿起画笔,放松身心,临花而坐画起速写来。这么久没画画,下笔都有些生涩了,不过好在感觉还在,整体构图和最终效果还是蛮不错的。
  在给画作题字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这一大束玫瑰,是吴玮买给我的结婚礼物呢,这才意识过来,原来,我也已经嫁做人妇,成为已婚人士了呢。
  结婚也算是人生大事了吧,可我却并未觉得有半点兴奋喜悦幸福之类的感觉,也并未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此发生了多大的改变。领结婚证也这事儿,既没怎么经过全家人的沟通讨论,也没有什么“意外的惊喜”——吴玮在北京交流工作了半年,上个月底回来以后,便提出把证领了,于是就随便找了一个工作日,上午上班,下午请了半天假,就这么随随便便的穿着工装就去了,然后才打电话各自通知了父母。
  吴玮父母(现在我也该改口称呼他们爸妈了,但想起来还觉得别扭)跟他在电话里讨论回县城老家去办婚礼的事情,说是一切都由他们操办了,我们小两口就别操心了,只管回去当当演员就行了。至于我家这边,我没兴趣办什么婚礼,觉得既麻烦又琐碎,在电话里跟父母说了领证的事情,他们倒也没对我办不办婚礼提什么意见,却问了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他们家打算拿多少彩礼啊?”
  我当时就愣在原地了,半天答不出话来,那感觉就好像本打算被待价而沽的商品,突然发现竟然忘记了标价就被买主顺手牵羊了。见我不答话,电话那头便开始了长篇累牍的絮絮叨叨:什么谁家结婚,男方拿了20万给女方啊,什么谁家又给女方父母买了一套房子啊云云。最后我抛下一句这事儿你们自己找吴玮父母提吧,这才得以脱身。
  本以为这事儿就没我什么事儿了,可随后几天,他们并没有去找吴玮父母,而是又打电话来,说他们二老都退休了,我现在工作也安定下来,结婚后他们住得离我们太远不方便相互照顾,要我们帮他们在市区买套房子。听闻这话,我又很不争气的发愣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可我才刚工作,自己都没买房啊。我父亲的回答是,“你买什么房啊,吴玮父母房子这么大,跟他们住一起就行了啊。”话已至此,我无言以对。
  挂掉电话后就开始跟吴玮商量给我父母买房的事,他倒也没反对,只是他工作这些年一直供我念书,他本来又是个爱挥霍的,没存下什么钱,最后商议的结果是父母拿首付,以后每月我们付月供。
  到这里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可为了房产证上怎么写名字,谁占多少的产权,父母又开始跟我较劲。对于他们,我从来逆来顺受惯了,但这事儿吴玮也一反常态的坚持原则,说他们太得寸进尺。尽管父母的举动令我心寒,还得耐着性子安抚他们,还得夹在他们和吴玮之间沟通周旋,其中滋味……这辈子从来没觉得这么心累过。
  才刚离开校园多久啊,除了适应职场,连家事也变得复杂得让我难以负荷了。
  我好怀念以前在学校的日子,既不用操心生计,又不用为这些人情世故所恼。整日里只是看书画画,除此以外,最大的烦恼便是“顾霁心里到底有没有我?”现在想来,那时候还真是简单幸福啊。如今真正步入成人的世界才发觉,生活,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成长,更加是件不容易的事啊。
  2007年3月31日星期五晴
  因为工作岗位的调动,我从公司的A分部调到了离家更近的B分部,以后上下班可以少花1个多小时的交通时间,早上也可以多睡一会儿了。
  下周才去新部门报道,今天便成了工作以后破天荒头一遭不用上班的日子,吴玮周三去北京出差了,今天下午的飞机回来,我独自一人,决定回母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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