祯爱无瑕(清穿)

72 卷七十二 有朋途自远方来


我食言了。没能再寻得机会去见胤祯一面。
    从养心殿回来后,我便被禁足于长春宫,一步也踏出不得。雍正没有说何时能够解封,更不会将禁足的原因为外人道,因此一时间宫内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襄贵妃是因何事惹得龙颜大怒。
    雍正四年八月,九王爷允禟卒于保定;同年九月,八王爷允禩卒于禁所。这不久后,允禵也再次被押解回遵化。
    虽然我在这里插翅难飞,但听到事情都如约摆平了,内心终于获得了极大的平静。
    我爱的人、我在乎的朋友已经到达安全的地方,已经逃离了这可怕的帝都皇城,如此我便没什么可惧怕的了。失去自由又怎样,这小小的代价对我们而言不足挂齿。
    或许是因为获得了内心的解救,被隔离在这里的日子似乎并不怎么漫长难熬。
    虽然雍正没有明说将我废黜,但如今种种待遇与迹象都表明,我似乎已被打入冷宫。宫人们最擅长的便是趋炎附势、踩低捧高。因此这一年,长春宫中几乎没分配到多少炭火。觉得特别冷的时候,我就作词谱曲、弹琴低唱,如此倒也消磨了多半时光。
    冬天飘然而至,冬天恍然而逝。我从没想到,在宫中的日子,竟可以过得这般幽静自在。
    就在我以为日子将以这样的节奏与形态无限重复地铺展开时,长春宫的宫门却再次被人轻叩。
    我看着面前坦然自若喝着水的胤祥,说:“我宫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茶叶,就只吩咐下人采些露水煮来喝。想必味道太过寡淡,实在慢待了十三王爷。”
    胤祥轻皱眉头,放下了茶盏。“内务府广储司实在可恶!我若是不来这里,竟不知道他们早就停断了长春宫丝绸茶叶的供给。”
    我舒展面容淡淡笑了。“我本就是戴罪之身,保留一命已是皇上格外开恩了。况且我这里吃穿用度也是足够的,不过日子过得素简些,这没什么不好。说实话,相比曾经千人簇拥的时候,我更习惯现今门可罗雀的难得清醒。”
    胤祥点点头:“你看起来气色很好,整个人状态也不错。”
    “无论如何还是要坚韧地活下去,这是我答应胤祯的。”
    胤祥沉默了半晌,继而说:“不觉得辛苦吗?伤害皇上,也难为自己。你明明不必过得如此啊。”
    我摆头。“十三你不知道,藏好先皇圣旨、并留在皇上身边这主意,其实是先皇太后给我出的。到头来,最不相信皇上的,根本就是他自己的皇阿玛与皇额娘。如果我真的想伤害皇上,我可以用最令他痛不欲生无力回春的方式给他致命一击。可我不想那么做。伤害皇上不是我的本意,但如果为保护我爱的人而令伤害发生,那我也可以不吝做个恶人。”
    胤祥表情苦涩。“哪存在什么恶人。我们不过都只是芸芸众生中苦苦挣扎的可怜人。”
    我顿了顿:“当时你答应我,但凡有两全的法子,你一定会帮我保允禩允禟他们一命。你信守了承诺。我真的很谢谢你。”
    “我不是无情之人,皇上也不是。若没有他的默许,我无法顺利将八哥九哥他们迁移出境。你放心吧,他们已在中亚某地定居,过上了平稳安定的生活。”
    “十三爷此生恩情,我无以为报;欠你与春燕的,我更是来世也还不清了。”
    胤祥摆手:“言重。你的此生还长呢。我今天来,正是为传达皇上的旨意——召你参加明日为欢迎蒙古使臣而准备的盛宴。”
    “哪位使臣?为何特准戴罪的我参加?”
    胤祥展颜笑了。“蒙古科尔沁部班第及其王妃郁杉。怎么样,是不是必须要召唤你一同参加会会老熟人啊?”
    翌日妆洗时,我盯着铜镜中的自己出神。
    “小桃,如今是什么年月?”
    “回娘娘,正是六年五月初夏时节。”
    “已经雍正六年了啊……”我呢喃道。不知不觉被关在长春宫已有一年半光景,实在太快了。
    小桃许是看出我的感怀,便出言宽慰道:“娘娘形貌昳丽,丝毫不减当年。初见您的人,一定以为这是位二十出头的女子。”
    我“扑哧”一声笑了。我还没想到这茬,倒是旁人率先提起容颜衰老的话题。说完全没有变化那一定是假话,不过诚然,我与同龄人相较,似乎是显得年轻些。
    不过那又如何呢,后宫里从来不缺的便是青春貌美的女子。若胤祯是九五之尊,坐拥三千佳丽,我能人淡如菊与世无争地待在他的身旁吗?我不确定。或许我会变成一个妒妇、一个为保恩宠而不择手段的妃子。人生中很多事情真的不敢假设,就像扔起硬币的那一瞬你才知道自己有多怕看到结果。
    欢迎蒙古使臣的筵席办得庄重而不过分铺张。从大小事的细微之处都能看出雍正的性子便是这般的务实与节制。
    作为曾经的夜莺格格,我曾出席过康熙朝多次的盛大宴会。可作为雍正的襄贵妃,此次还是我第一次在重大场合露面。
    一则是身份转换,一则是年纪增长,我对出席这样的皇家盛会感到兴致缺缺且无意应付。只因能见久违的郁杉一面,我心中又开始隐隐地期待。
    班第与郁杉款款向殿内走来,行至跟前,他们两个向雍正行蒙古大礼:“臣班第恭祝皇上、皇后娘娘福寿延绵、万福金安。”
    雍正走下殿去,扶起二人,道:“王爷、王妃快请起。路途劳顿奔波,二位请入座。”
    班第郁杉两人谢恩后,双双在右侧落座。坐下后,郁杉抬眼望了望我,与我对视片刻,便转开了淡淡的明眸。
    这夫妻二人果真沉得住气,见到我不曾主动搭腔,更没显露丝毫诧异。
    席间雍正与班第推杯换盏、君臣间一团和气。而我只默默地看表演,未多言语。
    筵席进行到尾声,皇后出言提醒:“皇上今日豪情畅饮纵然痛快,不过时辰已不早了,不妨先歇下,择日再寻王爷议事?臣妾已为王爷与王妃安排好宫中住处,一切妥当。”
    雍正点点头:“感谢皇后的心细如尘无微不至。甚好,班第你们夫妇便住在宫中吧,如此也方便我们畅聊叙旧。”
    班第立刻起身行礼:“臣感谢皇上、皇后娘娘抬爱。”
    雍正扬了扬嘴角,随即转过身面向他右侧的我,将他的手掌覆在我的左手上,说:“今日摆驾长春宫。爱妃,我们走吧。”
    我浑身上下感到一阵恶寒。扫视周围一圈,发现众人皆是瞪掉眼珠的模样。而此刻雍正却笑意盈盈地温柔望着我,好像我们本就是如此恩爱的一对鹣鲽一般。
    皇后压制住了自己复杂的神色,她关怀备至地吩咐道:“苏培盛,伺候好皇上。”
    苏培盛连忙俯身应和。
    就这样,雍正牵着我的手,我们一步一步地离开了众人的视线。转身时的一瞬,我的余光看到郁杉皱眉望着我,满目盛满了担忧。
    雍正从未到过长春宫留宿,因此他今日的一时兴起令我宫里的下人们一阵手忙脚乱惶恐不安。
    我冷眼旁观着,直到屋中只剩了我与雍正两人时,我才开口对他说:“皇上今日特意做出的恩宠之举,是为了拉拢班第吧。”
    雍正扬了扬眉:“朕的襄贵妃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敏。说拉拢实在抬举了班第,他此番前来敬贺即是为表投诚,念在他夫妇与你旧交情颇深,朕此番不过刚好给他一个攀附的契机。不过反过来说,这对我朝亦是有利无弊的联合。虽说先前平定了罗卜藏丹津在青海的叛乱,并与策旺阿拉布坦达成议和,但朕终究需要在蒙古培植一个自己的亲信来对抗准噶尔部策旺的威胁。班第诚然是一个绝佳人选。加上有你在其中,他们夫妇定会忠心归顺于朕。”
    我不过随口问问,还带着揶揄讽刺之意,雍正竟认真地回复了这么大段。看来他今日心情不错。
    我垂下眼睛。“不早了,皇上在这里歇息吧,我去偏殿。”
    “湘儿……”雍正叫住了我,“留下来。”
    我依然没抬眼。“皇上若是为做给众人看则完全不必。我宫里的人嘴上很严,绝不会走漏半句。”
    “朕是要让世人知道,襄贵妃是朕最宠爱的妃嫔。要让群臣众妃知道,要让班第与郁杉知道,也要让允禵知道。怎么,你不开心了吗?”
    我冷冷地说:“被禁足一年多的冷宫中人算什么最受宠爱的妃子,皇上可真会说笑。”
    “朕最痛恶的乱臣贼子在你的协助下逃走了,你就丝毫没觉得亏欠朕吗?但凡你服个软,开口求朕赦免你,你立刻便能获得解禁。可偏偏,你就是这样一个吃软不吃硬的倔人,朕拿你怎么办。要不是此次班第来访,朕不知道何时才能有个台阶下、将你释放。”
    雍正难得的温言软语让我有刹那恍惚。
    想起多年前在十四府上胤祥曾告诫过我的一句话:“这一生你要么跟定四哥,要么孤寡终老。”
    那时年轻气盛的我对他的话嗤之以鼻,只坚信人定胜天,只要我努力便能获得自己想要的幸福。可最终命运还是落入这句话的魔咒中。而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我如今惊异地发现,这句话的前后半句竟完全是可以共存的。
    一夜漠然相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我睡着了。等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薄被,而雍正身影早已不在。听小桃说,他很早便离开了,并吩咐下人不要吵醒我。
    心中沉重的东西似乎在慢慢卸下。还恨他吗?我不知道。恨也是需要力量的,而现在的我,已不想将身上所剩不多的力量花费在这上面。正如胤祥所说,我们不过都只是芸芸众生中苦苦挣扎的可怜人罢了。
    得了雍正准许,郁杉前来长春宫与我相会。见她端正地对我行礼,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挥退了屋中全部下人,我忙扶起郁杉。“还是想念年少时我对你行礼的日子。”
    郁杉掩口笑了。“娘娘还跟当年一样,像个长不大的小女孩,净说些稚气话。”
    我苦笑:“哪存在长不大的人,尤其是在这后宫中。距离上次一别,竟已漫漫十七载。那年王妃与王爷入京面圣时,先皇身子还硬朗着呢。弹指间,皇上登基都六年了。”
    “是啊,”郁杉附和道:“那时候我还着急帮你确定心意嫁得良人,如今你已贵为贵妃了。”
    郁杉的话让我一时无言。是啊,那个时候满心都是儿女私情,纠结于自己和胤祯到底是不是真的相爱、到底能不能在一起。确定心意后却满是波折、聚少离多。直到现在,他被坚控在遵化守陵,我则被禁锢在深宫之中,天各一方相见不得。
    郁杉瞧见我悲伤的神情,便握住了我的双手。“娘娘,你要振作。”
    我牵起微笑。“别一口一个娘娘,听着生分。你和王爷此次谒见,我瞧着皇上挺欣喜。这样便再好不过,王爷与小世子在蒙古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郁杉叹口气:“我当初是真心撮合你与十四弟,也的确看好他。谁能想到……”
    我拍拍她的手背。“事已至此,就别老想曾经了。皇上那么器重王爷,这便是王妃你的福报。我们都要向前看。”
    “说起来,爱新觉罗家也曾有位妃子先后辗转于当时的十四皇子与四皇子。受先皇疼爱的十四皇子未能如料登上帝位,反而是一向老成持重的四皇子当了皇上。新皇忌惮他十四弟才能出众、又嫉恨十四弟曾与爱妃有旧情,因而对其百般猜忌打压。真是令人唏嘘,历史竟是如此相似。”
    郁杉的话令我震惊。“王妃指的可是先朝的孝庄文皇后?”
    “是啊,太皇太后正是出自我们蒙古科尔沁部,她的传奇故事在草原上广为流传。”
    难道野史中对孝庄与多尔衮的私情记载确有其事?我压下心中疑问,对郁杉说:“我怎能与太皇太后相提并论。她可是辅佐两朝皇帝的伟大女子。”
    郁杉定定地看着我:“你也说了,太皇太后辅佐了其子顺治帝与其孙先帝。哪怕嫁的不是自己爱的人又如何?女人说到底,最要紧的便是拥有自己的子嗣。”
    我愣了愣,很快便恢复如常。“原来王妃不知道,我在十多年前流产过一次后,便再也无法怀孕了。不过就算我能够生育,我也不会为雍正生孩子。我本就不该存在于这里,更不应违背天理在这里留下我的骨血。”
    郁杉看着我的目光中显露出浓重心疼与哀痛。“抱歉……我不是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在这后宫中无依无靠,没有孩子也没有念想,生活过得更没有滋味了。”
    我紧紧握住郁杉的手。“王妃别在意,这些都过去了,我早已放下。不过很多年前你就说得对,我不适合长留于这后宫。现今不得已为之,我自有坚持的动力和牵挂之人。你放心吧,我会勇敢地生活,就算是为了他。”
    郁杉将我拥进她的怀抱。她怀里还是这样暖暖的、香香的。可我却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沉溺于她怀里撒娇的少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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