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泠香：玉骨

“抱歉……”
    炎落低声道了歉，随即正色道：“你想知道的，我通通都会告诉你，但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站住！”沧羽怎么会放任他继续胡闹下去，他将法力汇聚掌心，虚空凝出一把冰剑。
    炎落怔怔的看着他手中的剑，嗔笑道：“沧羽，你真要如此吗？你应该明白，若是祭出青霜，你我二人还有一战的机会，否则，你根本拦不住我。”
    话音刚落，炎落只觉一股寒气袭来，再一看，冰剑直指咽喉。
    “你还真是铁了心了。”
    “我不会让你继续错下去。”
    “你想怎样？”
    “重新封祭赤影，交出九转轮回盘。”
    “做不到……”
    谈判决裂，炎落抬手握住锋利的剑身，鲜血洇洇流下，将剑身染得赤红，“沧羽，我不想与你动手，让开。”
    其实沧羽心里明白，莫说炎落现在手持赤影，即便他手无寸铁，自己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只是就这么放任他胡闹，不但于他无益，更是六界之害。
    看着他丝毫不让的眼神，炎落缓缓放手，轻叹一声，“真是拿你没办法，现在，我们各退一步可好？”
    说完，炎落反手一挥，赤影剑竖立虚空，随即他双手结印，一团红晕将赤影剑牢牢包裹其中，伴随着阵阵的嘶鸣，片刻的功夫，赤影剑便消失于眼前。
    “我封祭了赤影，你也莫要继续拦我，两败俱伤根本就没有意义。况且我现在元神受损，若不及时返回天界调理怕也撑不了许久，所以待我做完了该做的事，自然会乖乖的回去，至于九转轮回盘，你也无需担心，我用它做的事和凤萧不同，应该不会增添太多的麻烦。”
    听着炎落口口声声说现在有要做的事，沧羽心中起疑，“你所说的要做之事，到底是指什么？”
    “很简单，魔族现在唯剩一人。”炎落眼底现出一抹阴寒，他勾唇冷笑，“我要杀了祈宣！”
    肃杀萧条的后山上，积雪过膝，漫天的风雪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无情的肆虐吞噬，狂风呼啸，吹的人睁不开眼睛。
    祈宣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炎落一路追寻，最终在一处山坳里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背对着炎落，负手而立，即便自知命不久矣，依旧是雍容不减。
    “龙神，好久不见。”
    “是啊，只可惜，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炎落广袖一挥，霎时身周烈焰翻腾，灼灼的热气融化了过膝的积雪，枯枝烧的劈啪作响，眨眼的工夫便化做了灰烬，“我说过，你若负了她，我会让整个魔族陪葬！”
    “这句话，我当然记得。”祈宣淡然回答，不等炎落动手，他又张口问道：“我已是将死之人，龙神可否应我一个请求？”
    “我为何要答应。”
    “龙神若是答应，我便将她还给你。”
    祈宣缓缓转身，这时炎落才发现，他原本俊秀的脸上全是刀刻般的皱痕，仿若一个枯朽之人，垂垂将死。
    “你……”
    祈宣莞尔一笑，他缓步来到炎落身前，将一个东西塞到了他的手中。
    “龙神以为，这样如何？”
    那一刻，泪水再次濡湿了眼角，此刻的炎落已分不出内心究竟是个什么滋味，也没有心思去思考祈宣的事。只因他清楚的感觉到，那握在掌中的，正是她早已破碎四散的元神。
    “这是曲魂玉，我将她破碎的元神收在其中，至于以后的事情，相信龙神自会定夺。”
    总算完成了最后一桩心事……
    祈宣暗暗松了一口气，蓦地，他突然想起在人间时，他说起过疏影的私心。
    现在想想，私心二字何其可笑，若论私心，又有谁能比得过自己。
    那曲魂玉本是他母后的东西，也是母后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岂会双手奉与他人。而真正的曲魂玉，多年前，早就送到了疏影的手中，也就是她随身带了许多年的那块暖玉。
    那暖玉本已静沉湖底，只是祈宣始终放不了手，便又将它再次寻回。
    沐枫母子手中本就是假的，祈宣却利用了这点，让沐枫促成了这桩婚事。
    究竟有过多少次，他假结着帮助的名义，却一步步的将她引入了自己的局中，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了她的信任。
    他本以为，这是最后的一次，只是，他唯一算错了一点，那就是他低估了沐枫的野心。
    沐枫查清了疏影的过往，知道她和炎落的关系，之所以想要促成亲事，不过是想借口扣下疏影，以便日后要挟炎落。
    可此时的魔族并没有除掉炎落、进攻天界的能力，沐枫却利用婚宴之事强行出手，以至酿成了大错，这一点是祈宣始料未及的。
    此生唯错一次，便是满盘皆输。
    “此刻的我已如风中残烛，对人对事都产生不了任何的威胁，还望龙神垂怜，允我自行了断。”
    炎落看得明白，即使祈宣手持曲魂玉，但想收集她四散的元神岂会这般容易，若不是以命换命，怎能保住她的元神。
    “修为尽废，元神将散，何不让我助你一把，免得过多受罪。”
    “多谢龙神好意。”祈宣缓缓阖目，嘴角含笑，“我身为魔族太子，死时不能百官举丧已是失了颜面，但至少不是死在仇敌之手，自行了断好歹体面一些。况且……”
    他回首看向这篇破败的梅花林，幽声道：“我还想在这里多待片刻。”
    言罢，他不再理会炎落，踩着厚重的积雪，转身朝着林中走去。
    时间过得好快，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祈宣兀自叹着，他回想起一幕幕过往，眼中逐渐迷离。
    就是在这里，他遇见了刚化作人形不久的疏影。
    那时的岭北比现在要热闹一些，后山还能看见一些修为尚浅的小妖，他们为了在这苦寒之地活下去，便自发的凑到了一起。
    疏影是岭北雪梅所化，修为自然要高于一般的妖物，那些小妖摸清了这一点，不断的想要拉拢她，可始终未能如愿。说是性子清冷也好，不通人情也罢，久而久之，她便成为了被孤立、被欺凌的对象。
    倒也碰巧，那天偶然路过的祈宣，突然心下一软，便出手救了被数人围攻的她。
    “多谢。”遍体鳞伤的她只冷冷的吐出两个字，就彻底无视了这个救了她的恩人。
    祈宣只觉有趣，凭她的修为，要想解决这一群小妖完全不费吹灰之力，为何被人欺凌也迟迟不肯还手。本想着多探究一下这个有趣的女人，谁曾想，几次三番的接触下来，竟不知不觉的动了情。
    “相识许久，你可曾有一刻真心喜欢过我……”
    呼啸的狂风掩盖了他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祈宣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便跌在了厚厚的积雪中。
    好像是这里吧……
    生命的最后一刻，祈宣似乎并未感受到元神俱散的痛楚，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破败的梅花林，嘴角轻挑，竟痴痴的笑了。